李伟今年四十二岁,在北方一个小县城修车,店里不大,就他和一个徒弟,平时接点小活,勉强够一家三口过日子,他老婆在超市当小组长,儿子上小学,每月结余不多,攒了八万块,本来打算两年后换个二手车,去年六月,他接到一个电话,是十五年没联系的战友陈凯打来的,陈凯说七月八号在云南老家结婚,让他“心意到就行”,李伟没多想,直接回了一句:“三万公里我也得去”,然后跟老婆说,随礼八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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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二天一早就去银行取钱,柜员仔细核对身份证,确认是他本人操作,还打了三次电话确认,八沓崭新的百元钞票,他用擦车布包好,塞进驾驶座下面的储物格里,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告诉朋友,连老婆都没有细说原因,出发前他把店交给徒弟小张,老婆默默帮他收拾行李,放了两条毛巾、几根火腿肠和两袋面包,临走时只说一句路上别硬撑,她知道这趟不是去喝喜酒,是去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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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才跟妻子提起1998年的事,那时他刚满十八岁,跟着部队去抗洪,暴雨下得特别大,山体突然滑坡,泥水冲垮了半间民房,他被石头砸中腿,陷在泥里动不了,水快到胸口时人已经迷糊了,陈凯折返回来,蹚着齐腰深的泥水把他拖了十几米远,绑在树干上,两人抱着树熬了一整夜,水面离脚只有几厘米高,天亮后被人救起,陈凯两只胳膊全是淤青,几乎站不住,医生说再泡半小时,李伟要么截肢要么没命,陈凯复员后就没了消息,直到这次婚礼电话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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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万块对他家来说不是小数目,等于全家一年净收入,儿子下学期补课费还没着落,车也一直没敢换,老婆听到他说要拿八万随礼时愣住了,但最后什么也没拦,她明白这事不能讲道理,李伟自己心里清楚救命的恩情没法算账,要是他不去的话以后夜里睡不着,这不是讲义气,是他怕自己活得不像个人。
其实像陈凯这样的人有很多,1998年那场大洪水里,许多年轻士兵冲在前面,后来回到家乡做普通工作,谁都不提当年的事,2023年央视拍过一部纪录片,找到十位抗洪老兵,其中七个人都说“不想让人知道”,他们不是怕麻烦,而是觉得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说出来反而让别人难受,李伟和陈凯能再见面是运气好,更多的人这辈子可能再没机会说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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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家开到云南彩云县,导航上写着三千二百公里远,他准备一口气开四十多个小时,中间就停下来两次,加个油吃顿饭,储物格里那八万块现金,到现在还没拆开包装,他打算到了地方亲手交给陈凯,不走发红包那套流程,就是当面递过去,他知道陈凯不会收太多钱,可至少得让他看见——这笔钱不是什么礼金,是欠了整整十五年的一个证明。
路上他放了一盘老磁带,是以前在连队里教唱的那首《为了谁》,副歌部分有点卡顿,但每次听到“泥泞中滚爬”这句歌词,他就会把车速放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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