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月8日晚,作为当代最具思想深度的钢琴大师之一,俄派宗师级钢琴家、指挥家和编曲家“普神”米哈伊尔·普莱特涅夫(Mikhail Pletnev)再度登临上海,携拉赫玛尼诺夫国际钢琴交响乐团,于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献上钢琴独奏音乐会,现场演绎2026年夏瑞士韦尔比耶音乐节同款曲目,完成本次中国巡演收官站。
在与我的访谈中,大钢琴家莱昂斯卡娅将普莱特涅夫与伟大的里赫特相提并论,称二人都以一种“剔除了多余脂肉”的“理想化理念”(idealistic idea)演奏。此前我不能理解她对于普氏的赞美,直到2月8日在东方艺术中心聆听了后者的独奏会:当晚普氏之演奏,的确无愧于莱昂斯卡娅此言,在当今独树一帜。
气温不足零度的冬夜,“冷面”著称的普氏以细致入微之“工”、超然近魅之“术”,将近两千名观众尽摄于其“理念”之下,使人屏息、叹服。普氏或许在风格上远离里赫特,但二者高度凝练的表达却似乎是殊途同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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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8日晚,上海东方艺术中心,米哈伊尔·普莱特涅夫钢琴独奏音乐会现场
普氏的艺术已极度个人化,这种“个人化”体现在他演奏的方方面面;坐在两千人的厅中,普氏的琴却仿佛是只弹给自己听的,昏暗灯光下不为外界所动。我喜欢普氏弹独奏会多于他弹协奏曲;一个人在台上,钢琴家能更鲜明地践行他招牌的“弱”。
普氏对音量极为吝惜,甚少放开,力度变化往往被剥夺了音量的感官冲击,而抽离为色彩与情绪的精干表达。《克莱斯勒偶记》中,舒曼的冲动人格“弗洛雷斯坦”被普氏的指触印上了一层幽深的淡,末乐章乐思与情绪的冲突收敛为内在的澎湃;这样的舒曼真是独一份。只极少时,比如格里格《逝去的日子》中,钢琴家在低音区提炼出烁然的金属之声作为表达的点缀。
纵观整场独奏会,普氏几乎都在“弱”的“螺蛳壳”中做力度变化的“道场”,而他确实雕筑出宽阔的弱奏空间;下半场的格里格《抒情小品》中普氏的演奏尤为精微。《小溪》中描摹溪水的固定音型被处理得如此千变万化,音乐轻盈克制却内存跌宕。
有限的音量中,《乡愁》谱面上细致的力度变化被如此完美地捕捉,频繁的渐强、渐弱、突强、强后弱无痕地揉进音乐线条的呼吸,仿佛冰中之火。最令人印象深刻者莫过于《夜曲》,那丰富得难以置信的弱奏与音色层次,几乎一个音一种色彩,堪称美而近妖,而普氏毫无卖弄之意,这是出神入化的感官召唤。
奇技如斯,在力度之外,普氏对于作品的结构亦有其殊见,这或许也与他同为作曲家与指挥家的身份有关。演奏巴赫《平均律》时,普氏一方面以过人的指触使声部间层次条分缕析,另一方面却并不在意一切音符的运音清晰。调性体系的等级森严在普氏手下被放大,构成和声框架的音被重点留意,而那些快速音型则成为笔法疏浅的涂抹,听来如呜咽呢喃;但音乐结构中一切的“筋骨”也因此无比坚实显著。
《克莱斯勒偶记》似乎也被“巴赫”化:普氏以骨为皮,将青年舒曼略显神经质的激情与抒情埋入和声变化的脉络中,而钢琴家对于和声色彩的层次梳理专注始终;这或许也是为什么他特意挑选了与《克莱斯勒偶记》的调性隐隐相关的几首前奏曲与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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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8日晚,上海东方艺术中心 米哈伊尔·普莱特涅夫钢琴独奏音乐会
进入下半场,普氏愈弹愈精、愈弹愈纯:无论是力度、速度还是运音,似乎一切不必要的变化与“处理”都消失了,这大抵也是我们在晚年里赫特的录音中所察觉的。
不过,我发现钢琴家似乎为格里格注入了更多温度,不知这是否与这些作品中饱含的“乡愁”有关?这些《抒情小品》是普氏青年时代便钟爱的音乐,冷面之下,如今归乡无望的钢琴家或许也多少有“往事不可追”的感怀吧?
《祖母的小步舞曲》尤其使我感动,这部G大调作品简约明快至极,是全场最为单纯的作品,却被钢琴家不动声色地赋予了厚度。主题回归前的渐慢足够犹疑、主题回归后的整小节休止足够蓦然,传递了太多使人不堪的情愫,普氏让寂静成为音乐表达最动人的部分。
来源:杨罕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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