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隆冬,凌晨六点的北京植物园薄雾未散,一位瘦高的中年人卷着裤脚,正蹲在暖棚里给一株含苞的兰花松土。值夜的工友悄声告诉新来的学徒:“他以前是皇帝。”学徒抬头端详,只见那人戴黑框眼镜,袖口磨得发白,怎也想不到眼前这位就是宣统。
他名叫爱新觉罗·溥仪,五十出头,和大多数园林工一样每天背土、浇水、记生长笔记。没人再称他“万岁”,他也不需要跪拜。放下铁锨的一刻,往日早膳十八味、每味只动一筷的记忆,像冷雾般飘忽;如今的粗茶淡饭,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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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转折要追至一二·一上演前十年。1945年,苏军攻入长春,新京机场上那架试图南逃的三发运输机未能起飞,溥仪被俘。被押往伯力战犯营时,他四十岁出头,头发已花白。1950年7月还乡,被关押在抚顺战犯管理所。他以为这辈子会在高墙内了结,但改造课堂上的《新民主主义论》让他第一次直面自己的过往:从小被捧进金銮殿,到1932年戴着三叶草帽章充任“伪满皇帝”,再到战败后仓皇逃亡,一切荣光都成了铁一般的罪证。
地方与中央官员曾有人主张“旧主须以重典示人”,斩草除根最省事。毛泽东却在1955年的一次汇报会上摆手:“留下他们,往后才有说服力。历史能教育人,活着的教材更有用。”于是,1959年9月,随着共和国十周年庆典临近,第一批特赦战犯名单上出现了“爱新觉罗·溥仪”五个字,引起全国热议。有人不忿,有人观望,但最高层的态度十分明确:从靶子到公民,这是新政权自信与气度的试金石。
获释后的溥仪被安排在北京植物园做专职园艺师。微薄的工资、简陋的单身宿舍,恰恰提供了重新做人最合适的土壤。清晨的虫鸣、傍晚的落叶,比龙牀凤榻更能抚慰内心。他开始撰写《我的前半生》,洋洋二十万字,句句是剥开虚饰的自剖。写到自己在沈阳故宫拆御座换日元时,他停笔良久,只留下页角一行小字:“此是真溃败,恨不及早自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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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春节刚过,溥仪接到通知:去中南海参加一次小型座谈。他以为要检讨新稿,忐忑走进丰泽园,推门刹那,看见毛主席微笑起身,“老同学来了。”旁席还有陈赓、郭沫若、章士钊等老辈政要,气氛温和而松弛。
椭圆餐桌上摆了八道家常菜,湘味浓郁。毛主席先替客人盛了一碗热汤,随口问道:“听说你在温室里忙得不错,身体可要紧。”溥仪欠身答:“多谢主席关怀。”拘谨之意写在脸上,却在下一刻被对方一句玩笑打散——“我们可都做过您的子民哪,这顿算给上司尽孝。”众人哄然。
酒过两巡,话赶话。溥仪轻声自嘲:“我那会儿用膳,一顿少说十几个菜,却只象征性地各尝一口。”他顿了顿,“如今想来都是惶惑与浪费。”陈赓把筷子一转:“吃多不是福,能把日子活明白才算本事。”圆桌上笑声乍起,又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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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伪满洲国,溥仪面色暗下。他坦言,当年在天津被日方“劝进”时,年少轻狂,渴望复辟,结果做了傀儡。“我以为能守住祖宗基业,殊不知一步错,十步皆陷。对不起国家,也对不起自己。”他声音发颤。毛主席端杯示意:“历史错综,不全在个人。问题是,能否从此向前。”这句平缓的鼓励,让溥仪眼眶泛红。
席散时,已经夜深。院中槐影斑驳,溥仪小心翼翼开口:“主席,我年已半百,身边空空,若能有个伴,或可安心效劳社会。”这话被周总理记在心里。不久,医护人员李淑贤走进了溥仪的世界,两人于1962年底登记结婚,简单喜宴只摆三桌,却比当年金銮大礼更让他心安。
饭局之后,溥仪的生活节奏依旧:白天在苗圃扶枝剪叶,傍晚回宿舍校改书稿。偶有游客认出他,他会笑着鞠个躬,倒也自在。1964年,《我的前半生》面世,引起读者关注:昔日帝王的自白,并非纸上悔词,而是一册厚重的历史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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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动荡骤起,他的特殊身份难免受到冲击。手术摘除肾脏后,他常以镶边搪瓷杯泡酽茶驱寒。有人提到过去,他淡淡应一句:“我那段路,值给后人看。”1967年10月17日凌晨,溥仪病逝于协和医院,终年六十一岁。骨灰安放在八宝山,碑文仅刻“爱新觉罗·溥仪”。
诞于1906,终于1967,短短一甲子,跨越帝制、共和、占领、解放,跌宕如史诗。1962年那顿八菜一汤的家常饭,见证了一个旧王朝子孙与新国家领导人之间罕见的交汇,也勾勒出时代更迭中个人命运的曲线。往昔的御膳余香随尘而散,而那句“每个菜只吃一口”的感慨,仍在历史的角落里回响,提醒世人:谁能永拥权势,谁又能逃离时代?唯一能决定未来的,唯有在风雨洗礼后重新立身的勇气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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