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年味：烟火聚归人，乡音暖新春

年，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情结，是无论走多远都要奔赴的团圆。在淮阴区镇北村，这份情结更浓，年味更真。东边南营村的年，守着军营遗风，规矩里透着厚重；南边五里村的年，浸在老集市的吆喝声里，满是市井热闹；西边涧桥村的年，傍着村头大河与大桥，红灯笼映着宽阔河面，自有一番开阔气象；北边刘老庄村的年，藏着红色记忆，庄重里透着家国情怀。而镇北村的年，独一份，说到底，是一口贯通古今的元气。它从石磨豆浆的氤氲热气里升起，在麻将牌的碰撞声中盘旋，钻进除夕的万家灯火，最后，落进开春后那片亟待新生的田垄里。这口气不断，年味就永在。这些年乘着乡村振兴的东风，村里的路宽了、房新了，蔬菜大棚连成了片，日子越过越红火，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年味，从未因时代变迁而变淡，反而在烟火气里愈发醇厚。平日里，一大部分人都住在城里，为了孩子上学、为了工作奔波，也有人住街上、居小区，可一到过年，无论身在何处，都往村里赶，从各个角落汇聚到村中心，在烟火气与欢笑声中，酿出独属于镇北村的年味。

小时候，年味是从腊月里的忙碌开始的，那是刻在记忆里最鲜活的画面。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石磨就开始“吱呀”作响，那是家家户户在磨豆腐，白花花的豆浆冒着热气，香气飘满整个村庄；打年糕的石臼旁，几个壮汉抡着木槌，你一锤我一锤，砸得年糕软糯筋道，孩子们围着抢刚揪下的热糕，烫得直跺脚也舍不得丢；做千张、漏粉丝的场景更是热闹，大人们手脚麻利，一张张薄如蝉翼的千张、一根根晶莹剔透的粉丝，都是过年待客的硬菜。最热闹的莫过于杀猪宰鸡，屠夫的吆喝声、猪的哼唧声、鸡的扑腾声交织在一起，血腥味里裹着油香，那是“过年”最直白的信号。杀完猪，邻里乡亲分上一块新鲜肉，宰完鸡，给孩子炖上一碗鸡汤，年的滋味，就从这烟火蒸腾里漫了出来。那时候，年味是忙出来的，是累出来的，是藏在石磨的转动里、木槌的起落里、杀猪宰鸡的喧闹里，是藏在每一口热乎吃食里的踏实与欢喜。

如今总有人说年味淡了，我却从不这么觉得。少了儿时磨豆腐、打年糕的忙碌，少了杀猪宰鸡的喧闹，少了对新衣糖果的热切期盼，连鞭炮声都稀了，可年味从未消散，只是换了一种新的方式，藏在村中心超市的烟火气里，藏在老年活动中心的欢笑声中，藏在四方归人的团圆里。现在生活水平好了，不用再自己磨豆腐、做千张，也不用家家户户杀猪宰鸡，超市里啥都有，新鲜的肉、现包的饺子、做好的年糕，买回家简单加工就是一桌好菜。可即便如此，蒸馒头、包饺子、包汤圆、蒸包子的老传统，依旧在每家每户的厨房里延续着。乡村振兴让村里的生活日新月异，可乡亲们对年的敬畏、对团圆的期盼，始终没变，这份根植于乡土的温情，才是年味最本真的模样。

村中心的超市，是镇北村的“年味聚集地”。玻璃门上贴着红彤彤的福字，货架上摆满了糖果、烟酒与年货，一进门，暖意扑面而来，最惹眼的，便是里间的老年活动中心。平日里只有几张麻将桌，稀稀拉拉几位老人守着，可一到过年，从城里、街上、小区赶回来的老人，还有从各个自然村赶来的老伙计们，全都聚了过来，十几二十张麻将桌摆得满满当当，桌桌都坐满了人，没桌的人就站在旁边观战、搭话，时不时插句嘴、出个主意，整个屋子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开水。小马庄的王大爷、吴老庄的张奶奶、金大钱庄的金大叔、小丁庄的刘婶、陈小油坊的陈伯……大家围桌而坐，洗牌、码牌、出牌，动作娴熟利落，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此起彼伏，清脆又热闹，成了腊月里最动听的旋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哗啦”声，不就是现代版的“石磨吱呀”吗？同样的节奏，不同的人间欢愉。大家玩的是“小赌怡情”，筹码不过是些许零钱，输赢从不在意，重要的是团圆。

“我在城里住，一年到头就盼着过年回村，跟老伙计们打打麻将，拉拉家常，这才叫过年。”王大爷摸着麻将，笑着说道，他在城里带孙子，平日里难得清闲，只有过年，才能放下琐事，回村寻这份热闹。“我在街边住，平时常去街上转转，可过年还是得回村，跟大伙凑一起才舒心。”张奶奶接话，手里的麻将刚打出，就引来一阵打趣。“我在小区住，离得近，每天都来，就盼着大伙都回来，热热闹闹的。”“我在集市旁住，集市再热闹，也没村里这麻将声暖心。”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边打牌边聊着，话语里满是欢喜，说着城里的生活、孩子的学业，说着街上的生意、小区的便利，也说着各个自然村的变化，说着谁家的孩子回来了，谁家的孙辈添了新模样，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布满皱纹的笑脸上，温暖又祥和，麻将声里，藏着镇北村人最朴实的幸福。

超市里的喧腾，是镇北村年的“客厅”，热烈、公共，汇聚着四面八方的乡音。而当年味顺着村路流淌进每一户农家，钻进每一扇贴好春联的门，便瞬间转化成更私密、更绵长的滋味——那是家家户户灶台间升起的“年”。

腊月的最后几天，镇北村的空气是有层次的。前调是清冷的霜寒，中调是超市里飘出的炒货焦香，而那最扎实、最诱人的基底，一定是从各家窗户里钻出来的。是张家姆妈在厨房炸肉丸、熏腊味的油润咸香，是李家媳妇蒸年糕、做馒头时溢出的扎实甜暖。这香气不喧哗，却有着无法抗拒的凝聚力，它是一条无形的线，牢牢拴着游子的胃与心。

这些年，村里家家户户都用上了煤气罐，做饭方便多了，可有些规矩雷打不动。比如，祭祖的供品必须是最新收的糯米做的圆子，象征圆满；年夜饭的鱼一定要是完整的，寓意年年有余；初一的早饭必须是水饺配汤圆，我们淮阴人管水饺叫万万顺，汤圆叫元宝，一口顺溜一口财，祈求新一年万事顺遂、财源滚滚。年轻人在超市里讨论电商年货，长辈们在厨房里守护着这些老规矩。两者之间并无冲突，反而在“准备过年”这件事上达成了美妙的共谋——一个用效率拓宽了年的广度，一个用耐心守住了年的深度。

当你在超市里和王大爷打完招呼，转身走进自家院子，闻到那股熟悉的、只有家里才有的食物香气时，你会明白：镇北村的年味，是分层次的。超市里的麻将声是它的骨骼，撑起了热闹的框架；而各家厨房里的烟火，才是它的血肉，填满了实实在在的温情。

除夕这天，镇北村彻底活了。平日里锁着的老房子，全都开了门，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春联上除了“新春大吉”“阖家欢乐”，还多了“邻里和睦”“岁岁平安”的心愿，字里行间都是对生活的期盼。院子里撒谷草、摆供品，敬天地、祭祖先，老规矩一点没少，却多了几分团圆的喜气。从城里、从各个自然村、从街上赶回来的人，都聚在老屋里，有的住一天，有的住几天，厨房里，自家种的蔬菜清炒的清爽、腌腊味的醇香，混着芡实粥的甜香，飘满屋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城里的打拼、孩子的成长，说着街上的生意、小区的生活，也说着超市里的麻将局，说着老伙计们的趣事，欢声笑语里，平日里的冷清烟消云散，老房子里，满是团圆的温暖。

到了饭点，亲朋好友围坐一桌，更是年味最浓的时刻。桌上摆满了自家做的腊味、炸货，还有超市里买的新鲜菜肴，酒杯斟满，你敬我、我敬你，说的是一年的奔波，道的是心底的牵挂。男人推杯换盏，聊收成、聊家常、聊村里的新变化；女人拉着家常，说孩子、说老人、说日子的甜；孩子们在桌旁打闹，手里攥着糖果，笑声清脆。酒过三巡，话也多了，平日里的生疏、忙碌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家人、一屋人的热络与温情，这杯酒里，装的是团圆，是亲情，是镇北村人最醇厚的年味。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人缘好、朋友多的人家，从初二开始，家里的灶台就难得再开火了。这家请、那家带，走到哪吃到哪，今天在东头喝，明天去西头聚，整个年事下来，几乎不在自家吃一顿正经饭。酒杯一端，都是乡里乡亲，话匣子一打开，全是家长里短。混得好的，不摆架子；日子普通的，也不怯场，一碗酒下肚，都是自家兄弟。这种走到哪吃到哪的热闹，是苏北乡下独有的豪爽，是刻在骨子里的人情味，也是镇北村最鲜活、最滚烫的年味。

除夕夜里，守岁是刻在淮阴人骨子里的仪式。一家人围坐堂屋，灯火通明，灶膛里的火燃得旺旺的，寓意来年日子红火。长辈给晚辈发压岁钱，孩子们揣着红包，守在电视机旁看春晚，大人们聊着一年的琐事，不知不觉就到了子时。零点钟声一响，全村鞭炮齐鸣，烟花在夜空绽放，把村庄照得亮如白昼，这是辞旧迎新的时刻，也是对新年最虔诚的期盼。

大年初一清晨，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就响起了鞭炮声，开门迎福。厨房里，母亲早已煮好了万万顺和元宝，水饺和汤圆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一家人围坐桌前，先吃一口顺顺当当的万万顺，再咬一颗圆滚滚的元宝汤圆，甜香与咸鲜交织，这是淮阴人独有的新年味道，是对新一年最美好的祝愿。吃完早饭，村路上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孩子们穿着新衣裳，手里攥着糖块与红包，大人们互道新年好，路过超市，总会进去坐一坐，跟老人们打声招呼，沾沾喜气。从各个自然村赶来的乡亲们，见了面都热情问候，一句“新年好”，道尽了邻里温情，也藏着镇北村人的骄傲。

正月里，镇北村的热闹依旧。有人还在村里住着，有人已经返程回城里、回街上，可超市里的老年活动中心，依旧热闹非凡。老人们依旧每天聚在一起打麻将，麻将声依旧清脆，笑语声依旧温暖。

更让人振奋的是，今年过年之后，镇北村树西片区将迎来大发展！上级党委政府、国家大力推进高标准农田改造项目，树西片区的田间地头，那些坑洼不平的土路，都将重新修缮、拓宽硬化。当正月里的最后一声麻将“哗啦”散去，一种更宏大的声音正在镇北村的边缘酝酿——那是树西片区高标准农田上，即将响起的、属于春天的轰鸣。我们杯盘间的年味，终将化作秧苗间的养分；我们守护的这份团圆温情，正是那片崭新田野最深沉的底肥。年味从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更蓬勃的形式，在故乡的土地上继续生长。

镇北村的年味，从来不是单一的。它是一幅多维的乡村年俗长卷：既有超市里新时代的“团聚广场”，也有厨房中老传统的“温情道场”；既有电子鞭炮的新响声，也有祠堂祭祖的旧默祷；既有一家人围坐的温馨，也有走亲串户的豪爽；既有代代相传的烟火温情，也有即将到来的农田新貌。它的独特，不在于摒弃什么，而在于包容与融合——让最潮的归乡青年与最古板的年节规矩，让最醇厚的乡土深情与最振奋的发展喜讯，在同一时空里和谐共存。

大家之所以总要回来，是因为在这里，你能找到关于“年”的所有答案。答案在超市的喧哗里，在厨房的香气里，在春联的墨迹里，在酒杯的碰撞里，更在每一句不改乡音的问候里，在即将铺展的崭新田埂上。镇北村的年味，最终酿成了一坛融合了热闹与安静、革新与守旧、公共与私密、过往与未来的酒。它敬给过往，也斟满未来，让每一个痛饮此杯的人都知道：吾心归处，即是年；故土新程，皆是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