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王思维：从“独立辩护”到“协同护航”，专业之外，格局之上

作者丨律新社研究员 Faye

出品丨律新社研究中心

极致专业性不仅是守护当事人权益的唯一路径，也是把握法商融合之道的重要保障。

上海博和汉商律师事务所执行主任王思维律师，近二十载刑辩生涯的淬炼与对企业的深刻洞察，让他完成从独立辩护到协同护航思维的转型。他带领团队在证监会天价罚单案、国内最大商业保理诈骗案等重大案件中突破传统辩护策略，更将刑事专业能力融入企业治理结构，以“坚守法律底线、契合商业逻辑”的法商融合智慧，为企业构建前瞻性的刑事风险防控体系。

在“律新社法律服务创新发展论坛暨《律新指南》2025秋季发布会”上，王思维获评“律新社2025年度商业犯罪领域品牌之星：领先律师”。律新社对话王思维，共同探讨，刑事律师如何超越个案辩护，通过“法商融合”的思维升级与“专业、敬业、忠诚”的价值交付，成为企业长期发展的战略伙伴。

在“双向成全”中守护公正

近二十年的刑事业务深耕，源于王思维对专业的深厚兴趣与敬畏。他将刑事辩护视为“律师业务的皇冠明珠”，认为极致专业性是守护当事人权益的唯一路径。理论成果丰硕，他更将学术研究视为突破实务瓶颈的“关键燃料”，使得理论视野与实战经验相互滋养，相得益彰。从参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修订到推动行业良性发展，他始终秉持信念：个人与行业的进步是一场“双向成全”的修行。

律新社：您专注于刑事法律业务多年，是什么让您坚定选择这一领域并持续深耕？在您看来，刑事律师最重要的专业素养是什么？

王思维：选择刑事业务并坚守近十几年，最根本的驱动力，是兴趣。我常打一个比方：如果一名刑事律师对法庭不感兴趣，就如同医生对病人不感兴趣，教授对学生不感兴趣，这是非常可怕的。直至今日，我依然享受庭审前夜那种缜密思考带来的平静，以及坐在辩护席上时，责任与智慧交织的庄严感。激情，从未褪去。

而要将这份热情转化为守护当事人权益的真正力量，唯一依靠的，是极致的专业性。刑事辩护常被喻为“律师业务皇冠上的明珠”，作为这项事业的继承者，我深以为然。它不仅学科体系缜密，更是对律师综合素养要求最高的领域。一个案件动辄涉及成百上千份证据，牵连多方利益，其复杂程度远超寻常业务。更重要的是，刑事律师所守护的，往往是企业生存、家庭完整乃至个人自由与生命，这份代价无比沉重，不容有失。

因此，我认为刑事律师最重要的专业素养，其内涵远非“专业”二字可以简单概括。它要求我们具备抽丝剥茧的证据分析能力、处变不惊的庭审辩护能力，更需要的，是一种深刻理解人性、平衡法理与情理的洞察力。这份素养，既是对智识的挑战，也是对心性的磨砺，它复杂、包容，且永无止境。

律新社：您拥有刑法学博士背景，并已发表多项学术成果，同时在多所高校担任兼职教授及兼职硕导。您如何看待实务工作与研究工作之间的关系？特别是在处理新型、疑难案件时，理论素养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王思维：我曾认为，学术是提升律师品位与格调的修养。如今我确信，它是推动实务精进与突破的“必要燃料”。我常思考一个现象：经济学家建模、社会学家田野调查、历史学家考证文献——任何学科的纵深发展，都无法仅靠闭门研读完成，必须向外寻求实证与新知。学者如此，律师亦然。当一名律师的技巧已高度娴熟，如同一位资深外科医生，闭眼也能完美地打结缝合时，他的专业将如何继续成长？答案就在于——需要继续挑战前所未有的复杂问题，尤其在处理“全国首例”案件时，控、辩、审三方皆无先例可循。此时，决定胜负的已不是纯熟的操作技巧，而是提出解决方案的深度与创造力。这背后，正是理论素养所提供的视野、框架与洞察力。

因此，我现在深信：学术绝非实务的装饰品，而是突破专业瓶颈的核心动力。我坚持重返课堂、持续研究，正是希望将实践中遇到的真实困境，沉淀为可被探讨的学理问题；同时，也从学术前沿中汲取智慧，反哺于案件的战略构思。理论与实践，应当是彼此滋养、双向驱动的共生关系。

律新社：您担任上海市律师协会刑诉委主任等多项行业职务，这些工作对您执业的影响有哪些？

王思维：我觉得，个人之于行业的发展，更多是一种双向的成全。我有幸较早参与行业工作，并始终怀着一份热忱。这种参与，始于2012年《刑事诉讼法》的修改。当时上海律协需要汇总一份代表上海律师的意见上报全国人大，时间紧、任务重，作为刑专委秘书，我接下了这份七万字草案的起草工作。连续通宵两个晚上，最终汇集成43条具体建议。最让我感到价值实现的，是其中有4条建议被正式写入了法律。比如，明确规定在审查逮捕阶段必须听取律师意见；又如，看守所应当及时安排会见，至迟不得超过48小时等。这些条文的确立，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个体的努力，真的可以推动制度的进步。这份参与感也推动着我后续更积极地投身行业建设。无论是疫情期间连夜协调律师会见方案，还是推动跨所业务实训常态化——表面是场活动，实质是构建理解与融合的桥梁，为更多律师提供被看见的阶梯，也让法律职业共同体更加健康。

参与行业工作带给我的体会是：行业的进步，正是由许多看似微小的努力汇聚而成。而在这个过程中，个人所获得的专业成长与价值认同，同样是行业回馈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专业之外的功夫：格局+视野

复杂案件的决胜关键不仅在于专业维度，更在于宏观的行业格局判断与精准的工作协调能力。在处理证监会天价罚单案等重大影响力案件时，王思维展现出超越单纯法律技术的多维视角。基于大量实战经验，他将业务重心从“事后辩护”转向“事前防控”，推动刑事律师角色从“对抗者”向“共建者”转型。他以“法商融合”思维为企业提供既守住法律底线又助力商业实现的合规方案，并通过专业、敬业、忠诚的三重价值交付，构建起与客户长期信任的伙伴关系。

律新社：您办理了多起在全国具有重大影响的案件，如证监会最大罚单案、国内最大数额商业保理诈骗案等。在这些案件中，您是如何实现辩护策略的创新与突破的？

王思维：处理复杂案件，尤其是具有社会影响力的案件，我认为需要跳出单一的专业视角，从三个维度进行综合判断。

第一是专业维度，即对案件本身的精准把握。这是律师的基本功，资深律师大多能胜任。

第二是行业或商业维度，关乎商业目的、行业影响与社会价值的平衡。我曾办理一起会计师行业案件，判决结果可能影响整个职业群体的行为规则。这类案件中，律师不仅要维护当事人权益，更要预见判决对行业生态的长期影响。专业之外，需有格局。

第三是社会维度。高关注度案件往往牵涉多方——当事人、媒体、司法机关，如何在对抗中保持沟通，在坚守权利时作出必要妥协，都是考验，这需要极高的沟通智慧与策略意识。

对常规案件，做好专业已足够；但对新型复杂案件，专业只是及格线。从60分到100分的跨越，正取决于后两个维度的考量。我很幸运，入行之初就师从中国著名大律师林东品律师，在师傅的带教下接触了大量重大疑难案件。实战所需要的见识与判断力，只能在实战中积淀，而师傅给了我最好的实战机会。

因此，我鼓励年轻律师在资深律师指导下多参与复杂案件，但也提醒：在没有足够经验时，切勿独自应对超出能力的工作。专业可以习得，但专业之外的见识与智慧，需要时间的积累。

您在企业刑事与风险防控领域具有丰富经验，这一领域与传统刑事辩护有何不同？您是如何帮助企业尤其是大型企业实施刑事风险防控的？

王思维：近年来，刑事业务的边界正从传统诉讼向非诉领域显著扩展。这源于企业刑事风险意识的觉醒，市场要求我们从“事后补救”转向“事前防控”。与传统刑事辩护相比，这类业务存在两个核心差异：

第一，工作逻辑从“对抗”转向“合作”。辩护是站在控方对立面，旨在拆解指控。而企业刑事风险防控则需整合内部资源，与业务、风控等部门协同共建合规体系，对抗思维在此是行不通的。

第二，目标从“权利保护”升级为“商业实现”。诉讼聚焦于维护当事人权利，而企业合规业务必须兼顾商业目标的达成。若防控方案导致商业价值受损、项目停滞，规则便失去生命力，只能停留在纸面。因此，刑事律师必须建立深刻的商业思维，理解企业运行逻辑，预判决策的商业影响。我们不仅要懂法律，更要成为懂行业、懂商业的伙伴，为企业保驾护航，而非简单说“不”。这一转变，对律师提出了更综合，也更富有建设性的能力要求。

律新社：在您看来，刑事律师如何更好地实现“法商融合”，尤其是在帮助企业客户平衡商业目标与法律合规之间？在维护客户关系、建立长期信任方面，您有何心得？

王思维：将“法商融合”与客户信任的建立结合起来看，其实是一个问题的内外两面：对内是律师自身思维的转型升级，对外是专业价值的具体呈现。这两者共同决定了我们能否成为企业客户真正的长期伙伴。

首先，思维上必须完成从“独立辩护”到“协同护航”的转型。传统刑辩业务强调律师的独立辩护权，姿态上是“对抗”控方、“教育”客户。但服务企业客户，关键在于区分“底线问题”与“选择问题”。对于触碰法律红线的行为，我们必须坚守原则，敢于说“不”，坚决防止客户触及红线；但在路径的选择上，则需深度理解客户的商业逻辑，用商业语言沟通，提供既能防范风险又能支持商业目标落地的解决方案。例如，打击企业内部舞弊行为的目标是恒定的，但针对国企、外企和民企的特性，实现路径应当灵活多样。核心是成为客户商业目标的支持者，而非规则的机械执行者。

而这种思维转型的成功与否，最终要通过客户信任来检验。建立长期信任，关键在于持续向客户展现三个层面的价值：

第一，专业是根基。要让客户确信，你具备解决复杂问题的专业能力。这是合作的起点。

第二，敬业是态度。你的投入程度必须超越客户。当客户在深夜焦虑时，你的及时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专业守护。在关键节点，要比客户想得更深、坚持得更久。

第三，忠诚是底线。这不是空话，而是在利益冲突或艰难抉择中，始终将客户的长期利益置于首位。让客户确信，你不会因短期诱惑而放弃对他的责任。

当客户认为你既是商业上的“自己人”，又是法律上最可靠的“守门人”时，一种稳固而长期的伙伴关系便自然形成。这种关系，正是刑事律师在商业犯罪领域最核心的竞争力。

坚持专业传承：能力、责任、情怀

王思维坚持“一对一”师徒带教方式。在他看来，刑事律师的成长不仅需要法律素养，更需要视野、思维与责任感的传承，这是一种“双向成就”的良性循环。他通过专业素养、知识更新与责任担当这三重基石，打造了一支能够应对复杂案件的精英团队。不仅如此，王思维的眼光超越了单纯的个案辩护，他着眼于行业未来——通过举办法律夏令营、编写著作等方式，为青年法律人点亮前行的道路，实现从个案到行业的价值传承。

律新社：您的团队成长了多位在行业里崭露头角的青年律师，您如何培养团队和年轻律师，最看重哪些能力和品质？

王思维：我始终认为，培养诉讼律师最有效的方式，仍是“一对一”的带教模式。如今，虽然很多律所推行“助理池”模式，从商业效率上看或许更优，年轻律师也能接触不同风格，但难以形成深度的传承关系。

刑事业务的专业性，不仅在于法律条文与理论素养，更在于人格的成熟、视野的建立与思维的锤炼。前者可通过书本习得，后者却需近距离观察、耳濡目染——需要资深律师愿意指出你的错误，陪你探讨困惑，甚至在关键节点上给予助推。若只是临时合作，谁愿意如此投入？谁又愿意做那个“没事找事”的带教律师？有人质疑这是否会造成单向依赖甚至职场压迫。但我认为，健康的传承关系绝非如此。它是一种双向成就：年轻律师从中获得成长路径与实战机会；资深律师则得以从基础事务中解脱，将精力聚焦于战略决策与复杂问题的破解。尤其在当下，案件复杂度早已超越个人英雄主义时代，一个分工明确、彼此信任的团队，才是应对高难度案件的基石。

所以，与年轻律师合作的核心是“别小看年轻人”——你能参与的场合，就让他们参与；你能承担的工作，就给他们尝试的机会。你会发现他们有自己独特的优势，有你不具备的能力，能创造你无法创造的价值。所谓传承，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在并肩作战中自然发生的光亮。

律新社：您认为，该如何打造一个专业的刑事业务团队？

王思维：关键在于四个层次的共同建设。

首先是专业基础的筑牢。从进人环节就设立适当的标准，我尤其看重写作能力与思考深度。表达可以训练，但思想的积淀无法速成。因此面试时，我特别关注候选人提交的文字成果——这能反映其逻辑严谨性与专业潜力。我始终认为，写作是思维的镜子，一个能写好的人，才更可能想得清楚、说得明白。

其次是知识的持续更新。法律行业日新月异，我曾亲见有同行在法庭上引用已废止的法条，这如同医生用旧方案治病，是重大失误。我常提醒团队：我今天的知识结构，与毕业时已截然不同。持续学习不是选择，而是责任。

再次是工作模式的建立。如今的律师团队早已脱离了由一位强人带领去攻城略地的时代，复杂案件、大型企业、新型业务，都要求响应的及时、专业的适配、人力的充足、资源的整合，这需要一支配合默契、专业过硬、实战经验丰富的团队，团队的日常工作，应该着力于这些能力的打造。

最后是精神层面的传承。制度能规范行为，但无法替代价值观的传递。我带团队强调极致的敬业与责任感，这不是靠流程约束，而是靠带头人的示范与团队文化的浸润。只有当每个人都认同“把案子当成自己的案子来办”，质量控制才能真正落地。

制度与分工是必要的，但它们只能约束愿意被约束的人。真正的案件质量，源于专业、更新与责任这三重底色的共同支撑。

对未来五到十年，我也希望完成一些个人夙愿。比如把个人的一些成果与思考转化成文字，争取能撰写一本刑事业务方法论的专著；能够研发出二个系列课程，一个针对在校法科生，一个针对初年纪律师，希望能帮到有志于从事也是律师行业的年轻人——它们或许无法让人成为优秀律师，但至少能帮助年轻人判断是否值得踏入这一领域，并走好第一步。对我而言，这些设想已超越个人业绩的意义，更关乎个人价值的实现与行业的传承。

结 语

企业的稳健发展不仅依赖法庭上据理力争的“辩手”，还需要护航的“共建者”。以“法商融合”为内核，将刑辩的严谨与商业的洞察相结合，王思维探索用刑事思维筑牢企业法治底线。而他对专业的坚守、传承的投入、对客户的尽职尽责，让他坚持长远思考和价值守望，展示了值得信赖的优秀律师的专业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