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四千七百四十五天。
我在床头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只为等待继子张阳从那扇冰冷的铁门里走出来。
他替我亲生儿子承受的牢狱之灾,我以为可以用我的后半生去补偿。
我站在早春薄雾笼罩的监狱门口,手里紧紧握着给他准备的新衣服和皮鞋,
掌心的汗水已经把塑料袋浸得湿漉漉的。
可是,我没有等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等来的是一位狱警满脸困惑与同情的表情。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剜着我的心。
"大姐,您是不是记错了?您说的那个继子张阳,三年前就被他的亲生父母办了正规手续接走了。"
"所有程序都合法合规,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
那一瞬间,我感觉脚下坚硬的地面突然崩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把我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吞噬进去,不断下坠,下坠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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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刘桂芳,今年五十六岁,是个再婚的女人。
第一次婚姻给我留下了一个儿子,叫刘建国。那孩子打小就是我的心头肉,独生子,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后来遇到了现在的丈夫张大军,那男人老实本分,在工地上干活,手脚勤快。他也是二婚,带着个十岁的儿子张阳。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张阳的时候,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
"桂芳,这孩子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张大军摸着儿子的脑袋,声音发涩,"他妈走得早,我一个大老粗也不知道怎么照顾孩子。"
"别说这些了,以后都是一家人。"我当时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我的建国。
建国那时候十五岁,正是叛逆的年纪。他看着张阳,眼神里带着不屑。
"妈,你让我叫他弟弟?"建国撇着嘴,"凭什么啊?"
"建国,别这样说话。"我拉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妈也是为了你好,咱家需要个男人。"
可建国根本不听,转身就回了自己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张阳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着。
"别怕,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他却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躲着。
那一刻我就该明白的,这个家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祸根。
02
张大军搬进来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建国跟张阳水火不容,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大冲突,可处处都透着敌意。
"妈,碗我洗了,你让那个小子也干点活行不行?"建国指着窝在沙发上写作业的张阳,语气里满是嫌弃。
"他还小,你是哥哥,让着点。"我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劝着。
"凭什么啊?他比我小五岁,又不是我亲弟弟。"建国把抹布扔进水池,"我看您对他比对我都好。"
"你说什么胡话呢?"我瞪了他一眼,"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对你不好?"
张阳坐在沙发上,笔尖停在作业本上,一动不动。他的后背挺得笔直,耳朵却明显竖着,在听我们说话。
"行行行,我就是多余的。"建国甩手进了卧室。
张大军从外面干活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我红着眼圈在厨房忙活。
"又怎么了?"他放下工具包,在水龙头下冲着手上的泥。
"还能怎么,建国那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我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天天跟张阳较劲。"
"孩子嘛,慢慢就好了。"张大军走过来,想帮忙却被我推开,"你别管了,油烟大。"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桌边,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建国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睛盯着电视。张阳低着头吃菜,筷子夹到什么就吃什么,从不挑拣。
"张阳,多吃点肉。"张大军给儿子夹了块红烧肉。
"谢谢爸。"张阳小声说。
建国突然把筷子一拍:"我也想吃肉。"
"你自己不会夹?"我瞪了他一眼,"多大人了还要人伺候。"
"我看您就是偏心。"建国站起来,"我吃饱了。"
"你给我坐下!"我也火了,"饭都没吃完去哪儿?"
"我出去找朋友玩,行不行?"建国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又是"砰"的一声。
张大军叹了口气,放下碗筷:"桂芳,要不我跟张阳搬出去住?省得建国有意见。"
"说什么傻话。"我抹了把眼泪,"都结婚了,还能分开过?建国那孩子就是被我惯坏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可我错了。
建国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过分。他开始在外面混,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鬼混,经常半夜才回来,有时候一身酒气,有时候满身烟味。
"建国,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我拦在门口,不让他进屋。
"玩呗,还能干什么?"建国推开我,"您别管我。"
"你现在还不好好上学,整天在外面瞎混,将来怎么办?"我抓着他的胳膊,声音都发颤了。
"将来?将来有张大军养着我呗。"建国冷笑,"反正您现在心里只有那父子俩。"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抬手想打他,手却僵在半空中。
建国盯着我,眼神里全是陌生:"您舍不得打我了对不对?因为您心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到天亮。
张大军劝了我好几次,我都推开他。张阳从房间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
03
转眼到了建国十八岁那年。
他已经辍学大半年了,整天在外面跟着一个叫赵峰的混混晃荡。那个赵峰三十多岁,离过婚,开了个台球厅,专门收留这些不上学的孩子。
"妈,我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建国穿着新买的皮夹克,头发染成了黄色,站在门口跟我说。
"你又要去哪儿?"我追到门口,"建国,你听妈一句劝,别老跟那些人混了。"
"那些人怎么了?"建国回头,眼神冷冰冰的,"至少他们把我当兄弟,不像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的声音发抖,"妈哪里对不起你了?"
"算了,您忙您的吧。"建国摆摆手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心里空落落的。
张阳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扫帚:"妈,我帮您扫地。"
"你去写作业吧,这些活不用你干。"我擦了擦眼角。
"妈,您别难过。"张阳站在那里,犹豫了好久才开口,"建国哥他……可能只是一时糊涂。"
我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孩子,突然觉得心里更难受了。
张阳在这个家里一直小心翼翼的,从来不惹事,成绩也好,老师经常表扬他。可我对他,似乎从来没有像对建国那样上心过。
"张阳,你要是觉得委屈,就跟妈说。"我突然拉住他的手。
"我没有委屈。"张阳摇摇头,"爸爸对我很好,您也对我很好。"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闪躲的。
那天深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大军在旁边打着鼾,我却听见客厅传来细微的声响。
我悄悄起床,看见建国正在翻抽屉。
"建国?"我吓了一跳,"你找什么?"
建国转过身,手里拿着我的钱包:"妈,我借点钱。"
"借钱?"我走过去,"借钱干什么?"
"有点急用。"建国眼神闪烁,"过两天就还您。"
"说实话,到底要干什么?"我一把夺过钱包。
建国咬着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峰哥说有个生意,能赚大钱。我想跟着干,需要点本钱。"
"什么生意?"我心里一沉,"你老实跟我说。"
"就是……倒卖点东西。"建国支支吾吾,"反正不犯法。"
"不犯法你心虚什么?"我盯着他,"建国,你不能跟着那些人瞎搞。"
"妈,我都十八了,能照顾自己。"建国急了,"您就借我五千块,我保证能还您。"
"五千块?"我倒吸一口凉气,"你知道这是你爸妈攒了多久的血汗钱吗?"
"我爸?"建国冷笑,"张大军可不是我爸。我爸早死了。"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深夜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建国捂着脸,眼睛通红地瞪着我,然后转身就往外冲。
"建国!建国你给我回来!"我追到门口,可他已经跑下了楼。
张大军和张阳都被惊醒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没事,你们睡吧。"我颓然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张阳走过来,轻轻拍着我的背:"妈,别哭了。"
可我的眼泪根本止不住。我知道,我的儿子已经彻底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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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建国失踪了三天。
我报了警,可警察说成年人失踪不到四十八小时不能立案。我只能自己去找,把他经常去的台球厅、网吧都找遍了,都没有他的影子。
第四天傍晚,建国回来了。
他浑身酒气,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死哪儿去了?"我冲上去抓住他,"知不知道妈都快急死了?"
"我没死,您看,活得好好的。"建国推开我,往卧室走。
"站住!"张大军拦在他面前,"三天不回家,一个电话都不打,你把这个家当什么了?"
"家?"建国嗤笑一声,"这是我的家吗?"
"你说什么混账话?"张大军的脸涨得通红。
"行了行了,别吵了。"我拉开两人,"建国,你先去洗个澡,妈给你做饭。"
建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了卫生间。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饭桌前,谁都没说话。
我给建国夹菜,他碗里堆得满满的,却一筷子都没动。
"不合胃口?"我小心翼翼地问。
"妈,我有件事要跟您说。"建国突然抬起头,"我要搬出去住。"
"什么?"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我在外面租了房子,明天就搬。"建国说得很平静,"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搬出去?你拿什么养活自己?"张大军拍了桌子,"你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这就不用您操心了。"建国站起来,"反正我不想待在这个家了。"
"建国,你是不是嫌妈对你不好?"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说,妈哪里做错了?"
"您没错,是我不对。"建国别过头,"妈,您别哭了,我只是想出去闯闯。"
"闯?跟着那个赵峰能闯出什么名堂?"张大军冷笑,"我看你是想学坏。"
"您懂什么?"建国瞪着张大军,"您一个工地上干活的,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你——"张大军气得站起来,手抬起来又放下。
"行,我不管你了。"我擦着眼泪,"你要走就走吧,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了。"
建国愣了一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张阳一直坐在旁边,一声不吭。他的饭也没怎么吃,筷子在碗里来回搅着。
"张阳,你去写作业吧。"我对他说。
"嗯。"张阳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妈,建国哥他……可能只是想证明自己。"
"你懂什么?"我没好气地说,"去写作业。"
可张阳的话却在我心里扎了根。
建国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他不需要这个家,不需要我?
第二天一早,建国真的搬走了。他拎着两个大包,里面装着他所有的衣服和东西。
"建国……"我追到门口。
"妈,我会常回来看您的。"建国头也不回地说,"您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像被人挖空了一块。
05
建国搬走后,家里反而安静了。
张大军还是每天早出晚归地干活,张阳也还是乖乖上学,成绩一直保持在班里前三名。
我每天做着饭,等着建国回来,可他再也没回来吃过一顿饭。
偶尔他会打个电话,说自己挺好的,让我别担心。可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总带着疲惫。
"建国,你到底在干什么工作?"我问。
"就……帮峰哥打理台球厅。"建国含糊地说,"挺轻松的,您放心吧。"
"那个赵峰到底是什么人?妈听说他以前坐过牢。"我压低声音。
"妈,您别听外面乱说。"建国的语气变得不耐烦,"峰哥人挺好的,对我也不错。"
"建国,你听妈一句劝,别跟着那种人……"
"行了妈,我还有事,先挂了。"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声。
我握着手机,心里堵得慌。
张阳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红着眼睛坐在沙发上。
"妈,您又想建国哥了?"他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嗯。"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
"妈,建国哥他会没事的。"张阳小声说,"他只是想证明自己能独立。"
我看着这个孩子,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愧疚。
这些年,我对张阳确实不够好。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建国身上,却忽略了这个同样需要关爱的孩子。
"张阳,你在这个家过得还好吗?"我突然问。
张阳愣了一下,点点头:"挺好的。"
"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就跟妈说。"我拉着他的手,"别一个人憋着。"
"我真的没有委屈。"张阳认真地说,"妈,您对我已经很好了。"
可我知道,他只是懂事,不想让我为难。
那天晚上,张大军跟我说:"桂芳,张阳马上就要中考了,他成绩这么好,将来肯定能考上重点高中。咱们得准备点钱,到时候给孩子报个补习班。"
"嗯,我知道。"我心不在焉地应着。
"你还在想建国的事?"张大军叹了口气,"那孩子现在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们管不了了。"
"我就是担心他……"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在外面跟着那些人,能学好吗?"
"你就是太惯着他了。"张大军有些生气,"从小到大,你什么都依着他,把他宠成这样。"
"你懂什么?"我抬高了声音,"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宠他宠谁?"
张大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半天才说:"那张阳呢?他不也像你儿子一样吗?"
"他不一样。"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张大军盯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阳台,点了根烟,一个人站在那里抽。
我坐在床上,心里乱成一团。
我知道我说错话了,可我说的也是实话。建国是我亲生的,张阳不是。血缘这种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可我也知道,张阳是无辜的。这些年,他在这个家里夹缝求生,已经够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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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们谁都没睡好。
可我万万没想到,更大的灾难,正在悄悄逼近。
那是张阳中考前一个月的事。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谁啊?"张大军披着衣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脸色严肃。
"请问这里是刘建国的家吗?"其中一个警察问。
"是,怎么了?"我心里一沉,赶紧跑过去,"我是他妈,建国他出什么事了?"
"刘建国涉嫌一起伤人案件,现在需要配合调查。"警察说,"他在哪里?"
"伤人?"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伤人?他不住这儿,搬出去了……"
"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我……我不知道。"我浑身发软,抓着门框才没摔倒。
"如果知道他的下落,请立即联系我们。"警察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
送走警察后,我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桂芳,你别急,先给建国打个电话问问。"张大军在旁边说。
我拨通了建国的号码,响了好久,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连着打了十几个,最后直接关机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抱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张阳站在房间门口,脸色煞白。
"妈,建国哥他……真的伤人了吗?"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别乱说!"我吼了一声,"你哥不会做那种事的!"
张阳吓得退了一步,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硬生生忍住了。
那天晚上,谁都没睡。
我一直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希望建国能打电话回来。
可直到天亮,手机都没有响过。
第二天中午,建国终于打来电话。
"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闯祸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警察都来家里了,说你伤人了?"
"我……我也不想的。"建国哽咽着,"那天晚上,峰哥带我们去收账,跟对方起了冲突……我就拿凳子砸了那人一下……"
"砸了一下?"我的声音都变了调,"人怎么样?"
"他……他脑袋流了好多血,被送医院了。"建国哭出声来,"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也害怕……"
"你现在在哪儿?"我强忍着眩晕感。
"我在……我不能说。"建国说,"妈,您别让警察抓我,我不想坐牢……"
"建国,你听妈说,你现在赶紧去自首。"我咬着牙说,"只要人没死,应该不会判太重……"
"不行!我不去!"建国的声音变得尖锐,"妈,您帮帮我,求您了……"
"妈怎么帮你?"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犯了法,必须要承担责任!"
"我知道了,您不帮我是吧?"建国突然冷笑,"那我就自己想办法。"
"建国!建国!"我喊着,可电话已经挂断了。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手机从掌心滑落。
张大军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桂芳,咱们还是报警吧。让他这么躲着,早晚出更大的事。"
"不行……"我摇着头,"他是我儿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坐牢……"
我捂着脸,整个人崩溃了。
那些天,我疯了一样地想办法。找关系,托人打听,希望能帮建国逃过这一劫。
可没有用,案子已经立案了,警察在全力追查。
张大军也急得团团转,他到处托人打听消息,看看能不能从轻处理。
只有张阳,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什么话都不说。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走到我面前。
"妈,我能跟您说句话吗?"张阳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
"你说。"我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张阳咬着嘴唇,"如果我去替建国哥顶罪,会怎么样?"
"你说什么?"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说,我可以去自首,说是我打伤了人。"张阳的声音很轻,"我还不满十四岁,就算判刑也不会太重。"
"你疯了?"我抓住他的肩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张阳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妈,我知道您最疼建国哥。如果他真的出事了,您会活不下去的。可我……我反正在这个家也是多余的……"
"你胡说!"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妈,让我去吧。"张阳哭着说,"我愿意帮建国哥,我愿意……"
"不行!"张大军冲过来,一把抱住儿子,"你是我儿子,我不允许你做这种事!"
"爸……"张阳挣扎着。
"张阳,你还是个孩子。"我蹲下来,握着他的手,"妈不能让你这么做,你的人生才刚开始……"
"可是建国哥呢?"张阳哭着说,"他要是被抓了,妈您会疯的。"
我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张阳说得对,如果建国真的坐牢了,我确实会疯。
可是,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去替他背罪,这怎么可能?
我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痛得无法呼吸。
"张阳,你先回房间。"张大军说,"这事大人来处理。"
张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最后默默回了房间。
我和张大军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很久。
"桂芳……"张大军突然开口,"要不……"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这事不行。张阳还是个孩子,我不能毁了他。"
"那建国呢?"张大军问。
"建国……他犯了错,就该自己承担。"我咬着牙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可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张阳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妈,爸,你们别拦我。"他说,"我已经决定了。"
"张阳!"我冲过去。
可他转身就跑,冲出了家门。
"张阳!回来!"张大军追了出去。
我也跟着追,可楼道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我们疯了一样地找,找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警察来了。
"刘女士,您儿子刘建国的案子有了进展。"警察说,"有人去自首了,说是他打伤了人。"
"谁?"我的心一沉。
"一个叫张阳的孩子。"警察看着我,"他说他是您的继子。"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软了,瘫倒在地。
"不……不是他……"我哭着说,"是我儿子建国……不是张阳……"
"张阳已经承认了,而且有目击证人指认。"警察说,"案情很快就能查清。"
"不会的……不会的……"我瘫在地上,失声痛哭。
张大军抱着我,他的眼泪滴在我的头发上。
"桂芳……"他的声音在颤抖,"咱们的孩子……没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噩梦。
张阳被判了十三年。
十三年。
他进去的时候才十三岁,出来的时候就二十六了。
一个孩子最好的年华,就这么没了。
而建国,从那天之后就失踪了。
我疯了一样地找他,报警、贴寻人启事、去他以前常去的地方蹲守,可就是找不到他。
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去少管所看张阳,他瘦了一大圈,眼神变得空洞。
"妈,爸,你们别担心我。"他说,"我挺好的。"
"张阳……"我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妈,别哭了。"张阳扯出一个笑容,"我这样,不是正好吗?建国哥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可是你呢?"张大军的声音在发抖,"你才十三岁啊……"
"爸,妈,我没事。"张阳说,"真的没事。"
我看着这个孩子,心如刀绞。
从那天起,我每个月都会去看张阳。
看着他从一个瘦弱的少年,慢慢长大,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
而建国,始终没有消息。
十三年,就这样过去了。
终于到了张阳刑满释放的日子。
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买了新衣服新鞋子,还准备了他爱吃的菜。
张大军也特意请了假,要和我一起去接他。
那天早上,我站在监狱门口,手心全是汗。
我想象着张阳走出来的样子,想象着他看到我们时的表情。
可是,等来的却是狱警那句话——
"大姐,您是不是搞错了?您说的那个继子张阳,三年前就被他的亲生父母办了正规手续接走了。"
"所有程序都合法合规,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喃喃自语,"他的妈早就去世了,怎么会有亲生父母来接他?"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狱警说,"但手续确实是齐全的,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您可以走正规程序申请查看档案。"
我的双腿发软,整个人摇摇欲坠。
张大军扶住我,脸色惨白如纸。
我们就这样被挡在了门外。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各种猜测——
张阳到底去哪儿了?
是谁把他接走的?
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到家,我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张大军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手却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
"大军,你说……"我的声音发颤,"会不会是建国?会不会是他把张阳接走了?"
张大军沉默了很久,摇摇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和张大军对视一眼,都没动。
门铃又响了,一声比一声急促。
张大军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张阳。
他瘦了很多,皮肤也黑了,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看到我们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动了动。
"妈……爸……"
我冲过去,想抱住他,他却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动作,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我的心脏。
"张阳……"我哭出声来,"你去哪儿了?我们去接你,他们说你被人接走了……"
"嗯。"张阳点点头,"我是被人接走了。"
"谁?"张大军问,"谁接走的你?"
张阳没有回答,只是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妈,爸,这些年,辛苦你们了。"他说,"每个月都来看我,给我送东西。"
"这是应该的。"我握着他的手,"张阳,你告诉妈,这三年你去哪儿了?过得好不好?"
张阳看着我,眼神复杂。
"妈,有些事,我想跟您说清楚。"他深吸一口气。
张阳起身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纸箱。
他打开纸箱,从最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那个纸袋边缘已经磨损发毛,封口的胶带泛着油腻的黑色,明显已经保存了很久很久。
他把纸袋放在炕桌上,慢慢推过来,嗓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妈,您自己看看吧。这些年在监狱里,有人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我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纸袋时,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勒住。
我的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塞得严严实实,想说话却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双腿开始不听使唤地颤抖,只能拼命抓紧桌边才没让自己瘫倒在地。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晃动,耳朵里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呼哧呼哧,一下比一下急促。
我哆嗦着撕开纸袋的封口,里面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文件纸滑落到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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