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二日深夜二十三时四十分,北京城的秋风已有凉意。空军学院后院那幢三层小楼,灯光忽明忽暗,值班电话骤然响起,刺破沉寂。接线员匆忙奔上三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周副主任,有加急长话!”下一秒,听筒里传来林立果的低沉声音,“首长决定立即‘北上’,你们想办法马上走。”短短一句,像闷雷炸响。周宇驰僵在原地,随即捂住话筒,脸色灰白,眼神里闪过难以遮掩的惊惶。
周宇驰当时三十六岁,河北乐亭人。二十岁参军时,他梦想驾驶战鹰,却在体检关口折戟,转而留在第一航空学校做宣传科科长。会写能说,使他步步高升,早早混进机关,后来更被空军副参谋长姚克佑一眼相中,拉去给空军司令员刘亚楼当秘书。可秘书当得也不易,一次延误送《参考消息》,就遭到刘亚楼当面呵斥,还被贴上“踢皮球”的标签。彼时的周宇驰嘴硬,不认错,结果被新出台的“下放补课”条文直接发往盐城当了一年营教导员。也正因这段插曲,他学会了在夹缝中察言观色,更懂得谁手里的权力才是真正的晋升阶梯。
六十年代末,空军司令部迎来一个特别的新秘书——二十四岁的林立果。吴法宪一句话,让北大学生林立果以“锻炼”为名进入机关,而周宇驰被点名充当“师傅”。在表面上的传帮带背后,真实的权力纽带悄然织就。两年间,林立果官至空军司令部办公室副主任兼作战部副部长,他要什么资料,周宇驰几乎是“秒送”;他想听什么意见,周宇驰便“恰到好处”地补充一句。这种配合,让林立果产生极大信任,也让周宇驰摇身成了“小舰队”里最活跃的骨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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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年五月二日,中南海勤政殿外花香正浓。林彪在叶群的搀扶下缓步出现,高层照面变成一场小圈子的聚首。名单上的名字,被叶群逐一念出;王飞、周宇驰先后走到林彪面前握手致意。林彪温声问:“听说你们配合小老虎不错?”一句“小老虎”,指的就是林立果。王飞恭谨回答,周宇驰更是“立果同志指挥一切”的原话不离口。会场气氛热烈,叶群分发的那颗“城楼糖”被视若神物,大家小心翼翼揣进口袋,仿佛从此身价倍增。这一晚,周宇驰真正看清了自己在这条隐秘链条中的位置——紧跟林立果就等于绑上林彪。
转到一九七一年五月,空军第三十四师按照林立果的特殊要求,调来一架代号三六八五的“云雀”直—五直升机。陈士印任指挥员,他三十出头,飞行履历漂亮却不显山露水。林立果在机库前拍拍直升机机身,半玩笑半认真:“关键时候,可得靠它。”谁都没想到“关键时候”这么快就到来。
九月十二日深夜,北戴河传来消息:形势突变,林彪夫妇决定连夜离开。林立果立刻给北京打了三通电话,第一通给周宇驰,第二通给王飞,第三通给空军某机关值班首长。最紧迫的吩咐就在对周宇驰的那一句——“马上想办法走”。“北上”的暗语,他们心照不宣,目标指向苏联。
身在北京的周宇驰迅速召集于新野、李伟信等人。原定十三日南下广州的计划即刻作废,新的出逃路径亟需铺排。周宇驰锁定三六八五号直升机,判断夜航起飞不易受注意,且航程勉强够到蒙古。他一秒不敢耽搁,连夜打电话:“陈士印,快到西郊机场前的马路等车,有急事。”对方困意未散,只听一句“重要任务”,便匆匆披衣而出。
凌晨一点半,军车风驰电掣冲进沙河机场。飞行区漆黑,远处塔台灯光黯淡。陈士印被带到小楼,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落款“林彪”,日期是九月八日。纸上寥寥数字:“盼照立果、宇驰同志传达的命令办——林彪”。周宇驰把纸往前一推,语速很快:“形势紧张,必须立刻飞到首长那儿汇报,你负责送我们。”陈士印皱眉,“我久没摸直—五,心里没底。”“怕?这是首长的命令!”周宇驰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陈士印见回旋余地不大,只得提出再找一位技术好的飞行员,也好“保险”。于是,他去把好友陈修文喊醒,谎称“紧急勤务”。
二时四十分,加油完毕,罗盘校对,起落架检查,程序做得一丝不苟。另一边,空军值班系统已得到风声,警卫连长骑着自行车赶向停机坪,可夜色里直升机旋翼已呼啸翻转。三时十五分,三六八五号钻入漆黑夜空,向北拔高。雷达荧屏上的白点刚刚划出一道弧线,作战值班员立刻拨通张家口机场:“立即起飞,拦截!”
机舱里,周宇驰一身便装,手握一支“小匕首”手枪,一再嘱咐:“不要开台,保持无线静默。”飞机爬升到三千米,他命令:“航向三二零。”陈士印心里暗叫不妙——飞山海关是零九零度,三二零度分明奔内蒙古草原。陈修文在左座轻咳一声,算是提醒。周宇驰冷冷瞥来:“按我说的飞!”话音甫落,陈士印心里已有定计:拖延、设法返航,哪怕赌上一切。
高空夜色深沉,偶尔出现的雷达光点如同幽灵。几分钟后,两位飞行员故意报告:“疑似战斗机尾随。”周宇驰探头向窗外,一无所见,却也不敢大意。机会就在这时,陈修文悄悄把定向仪旋转一百八十度,但姿态控制柔和,机身平稳过渡,肉眼难辨。直升机慢慢转头向东,渐近官厅水库。
四时十六分,返航已成事实,可周宇驰直到看见远处北京城微弱灯带才彻底恍然。他怒吼,甩掉耳机,“你们耍我?别想落地!”枪口抬起,舱内空气倏然凝固。就在飞机下滑八十米的瞬间,陈修文猛地扭身试图夺枪,胸口却被一弹击穿。剧痛让他愣了一秒,又扑向操纵杆,用最后力气协助陈士印把飞机掷向空旷地带。四时五十二分,机体重重坠进怀柔北房镇附近的玉米地,螺旋桨碎裂,尘土冲天。
机身稍稳,三名乘客率先撞开侧门逃窜。陈士印肩膀扭伤,却扶着昏迷的陈修文挣扎出来。黑暗中传来连串枪声,很快又归于寂静:周宇驰与于新野各开一枪,倒在荒草间;李伟信只朝天鸣了一响,随即弃枪跪地,大哭不止。十余分钟后,追兵赶到,现场灯火通明,叛逃闹剧就此收场。
事件回溯,燃点在那通深夜电话,但导火索早在数年里层层累积。组织架构的松动、个人野心的膨胀、对政治前途的畸形押注,多重因素混杂,让周宇驰这位原本“想当飞行员”的老兵误入险途。值得一提的是,林彪家族与空军部分高层间若隐若现的利益交换,正是让这班人甘为“党羽”的关键。一颗糖、一纸手令,便足以令他们铤而走险,可见权力魅影的蛊惑有多深。
劫机过程同样折射出飞行员群体的职业底色。陈士印、陈修文面对手枪威胁,仍本能地选择了逆转航向,这是多年军事训练里铭刻的忠诚与技术的合奏。遗憾的是,陈修文为此付出生命代价,年仅三十一岁。后来,空军在其牺牲地点立碑纪念,碑文里只写了九个字——“以身许国,不负飞行天职”。
而对周宇驰,官方结论是“背叛祖国,畏罪自杀”。档案记载着冰冷的生卒年月,却写不出那夜的风声、心跳和最后的决绝。他曾经的文字才华、对蓝天的少年憧憬,都永远定格在北京郊外的荒土之中。至此,林彪集团的覆灭蔓延开最后一幕,伴随那架直升机的残骸尘埃落定,再无回旋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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