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掠过大别山余脉,吹进鄂东的村湾,寒意里裹着越来越浓的烟火气。这里的年,从来不是一日的喧闹,而是从冬月就慢慢发酵、在腊月里层层铺展的绵长仪式。炊烟、腊味、米香、爆竹声,顺着田埂与河湾漫开,把寻常村落酿成最有温度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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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儿最先从屋檐下醒过来。入冬后,家家户户便忙着腌腊、风干,屋梁上成串的腊肉、腊鱼、腊肠垂落,油光透亮,在冬日暖阳里慢慢收紧水分,散出咸香醇厚的气息。风一吹,肉香混着稻草与泥土的清冽,在巷子里绕来绕去,不用言语,人人都知道,年要来了。女人们早早翻出竹匾、簸箕,在堂屋与灶间穿梭,烫豆粑、蒸糯米粑、炸圆子,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蒸汽裹着米香漫过门槛,飘向村口。
腊月二十四是小年,也是年味正式升温的节点。清晨,家家户户扫尘除晦,长柄扫帚扫过房梁蛛网,抹布擦净窗棂桌椅,连墙角缝隙都要清理干净,老人们说,这是扫去一年风尘与晦气,干干净净迎新年。傍晚祭灶,灶台上摆着麦芽糖、米酒、糕点,香火轻燃,大人叮嘱孩童轻声细语,恭送灶王爷上天,祈愿“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简单的仪式,藏着鄂东人对日子的虔敬与期许。
备年的高潮,是邻里相约做年粑、打糍粑。石臼抬到晒谷场,蒸好的糯米热气腾腾,倒进臼中,男人们轮流举槌,一上一下重重捶打,“嘿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糯米在反复捶打下变得绵密筋道。女人们趁热揉团、压模,做出圆饼状、枕头状的年粑,印上简单花纹,寓意团圆厚实、岁岁安康。孩子们围在旁边,伸手要一块温热糍粑,蘸上白糖,软糯香甜,是童年最踏实的年味。
集市也跟着热闹起来。村口通往镇上的水泥路,一改往日的清静,车流渐渐密了,喇叭声、谈笑声、摩托车的轰鸣,把冬日的乡村搅得热气腾腾。一年到头在外打工、经商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脸上带着风尘,也藏着归乡的踏实与欢喜。放眼望去,满大街都是挂着粤、浙、苏、沪牌照的小汽车,一辆挨着一辆,在村口的空地上排成长龙。有刚下高速就直奔家门的,有特意绕到集市置办年货的,车窗摇下,都是熟悉的乡音,一句“回来啦”“今年还好吧”,便把一整年的牵挂与思念,轻轻接在了手里。平日里空旷的晒场、村道旁的空地,如今停得满满当当,外地车牌与本地车牌交错停放,像一张无声的地图,标记着鄂东儿女在外闯荡的足迹,也勾勒出春节最真切的团圆图景。
摊位前更是挤挤挨挨,红纸铺展,墨香浮动,老先生现场挥毫写春联,“福”字斗方堆成小山;鞭炮成挂、糖果满罐、新衣鞋帽琳琅满目。乡亲们挎着竹篮,挑挑拣拣,寒暄问候,讨价声、说笑声汇成一片。久别重逢的熟人站在路边聊个不停,问收成、问工作、问孩子学业,话语朴实,却句句暖心。
除夕渐近,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红底黑字映着白墙黛瓦,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把冬日的清冷都烘得温暖。团年饭是一年最隆重的宴席,桌上必有腊味、鱼面、鸡汤、全鱼,鱼要留到年后,取“年年有余”;菜肴成双成对,寓意十全十美。开席前先祭祖,焚香鸣炮,敬天地、祭先祖,而后全家围坐,推杯换盏,闲话一年奔波与收获,烟火缭绕里,是最安稳的团圆。
年夜守岁,火塘必须烧得旺,老话说“三十的火,十五的灯”,火旺则家旺。一家人围炉而坐,剥花生、嗑瓜子、看春晚,长辈给晚辈发压岁钱,红包虽薄,装着疼爱与祝福。孩童按捺不住欢喜,跑到门口放小烟花,光点在夜色里闪烁,与远处的爆竹声连成一片,乡村的夜晚,热闹又温柔。
大年初一,天未亮透,鞭炮声便此起彼伏。换上新衣,先拜祖宗,再拜长辈,而后“拜跑年”,全村挨家挨户道贺,一句句“新年好”“恭喜发财”,质朴又真诚。孩子们跟着大人串门,口袋很快装满糖果糕点,笑声撒满村道。锣鼓声渐渐响起,舞龙、舞狮、采莲船走村串户,锣钹铿锵,龙狮腾跃,所到之处,家家户户燃放鞭炮、递烟奉茶,热闹直抵云霄。
年味在鄂东乡村,是看得见的红、闻得到的香、听得到的响,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仪式与牵挂。它不在精致的排场里,而在炊烟、腊味、糍粑、春联里,在家人围坐、邻里互助、游子归乡的温情里。山川依旧,风俗绵长,那些代代相传的细节,把平凡日子酿成醇厚的年,让每一个归来的人,都能找到心安之处。
年越来越近,鄂东乡村的烟火与欢笑,正沿着河湾与田垄,缓缓铺开,温暖着每一个守望与归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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