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你大伯是不是疯了?他凭什么取消小峰公司的订单?那可是小峰熬了三个月才啃下来的硬骨头!”
电话刚接通,婆婆尖利的嗓音就像淬了冰的刀子,直扎耳膜,聒噪得让人心口发紧。
我僵在医院惨白的走廊里,指尖死死攥着一张薄薄的纸,凉意从纸页渗进骨头里——那是父亲的第三次病危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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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重的消毒水味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呛得我喉咙发紧,脑袋发晕。头顶的白光灯亮得晃眼,把冰冷的地砖照得像结了一层薄冰,我扶着冰凉的墙面,指节泛白,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没让自己滑坐在地上。
“妈,我爸还在抢救。”我的声音干哑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连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我知道他病了!可生意是生意,能随便耽误吗?你现在就给你大伯打电话,让他把订单还给小峰!小峰刚创业多不容易,这单要是黄了,他得亏得底朝天!”婆婆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关心,只有急赤白脸的催促,字字句句都围着她的宝贝侄子转。
我缓缓仰头,目光落在抢救室紧闭的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正亮得灼人,一下下揪着我的心。
十五天,这盏红灯,已经亮了三次。
第一次亮起时,父亲突发心梗,命悬一线,我慌得手脚冰凉,疯了似的给丈夫林锐打了七个电话,给婆婆连发五条语音,字字泣血,只求他们能来医院搭把手。
他们都看到了,都知道我爸正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然后呢?林锐轻飘飘一句项目太忙,走不开,便再无音讯。婆婆说老毛病腰疼犯了,下不了床,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小姑子林薇更甚,说孩子感冒了离不开人,索性连电话都不接。
十五天,整整十五天,医院的走廊里,始终只有我一个人的身影。
一遍遍跑缴费处,一次次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一个个守在病床前的漫漫长夜,从天黑到天亮,从天亮到天黑。没人替我换班,没人给我递一杯热水,没人问我累不累、怕不怕。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银行卡里的五位数积蓄,一点点被高昂的医药费吞噬,最后变成余额里可怜巴巴的三位数,连父亲后续的治疗费用,都成了难题。
“叶晚?你哑巴了?说话啊!这事你必须给你大伯说通!他不是从小最疼你吗?你开个口,比谁都管用!再说了,我们林家娶了你,帮你娘家是情分,你现在帮帮你侄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婆婆的催促还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理直气壮的模样,仿佛我帮衬婆家,本就该毫无底线。
我再也听不下去,指尖微微用力,直接掐断了通话。
黑掉的手机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模样,像个失了魂的鬼——眼窝深陷,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团枯草,贴在额角和脸颊。
身上这身衣服,我已经穿了三天,皱巴巴的,沾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连换下来洗的时间都没有。
我叫叶晚,二十八岁,结婚三年。
我跟林锐的故事,开头俗套得像部三流言情剧——伴郎和伴娘看对了眼。
他斯文儒雅,是个项目经理,我爸妈是中学老师,家境清白。
第三次约会,他就带我回了家。
他家开了两家五金店,婆婆第一次见我,就拉着我的手夸:“晚晚这孩子,一看就安分,我们家就缺这么个会过日子的好媳妇。”
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其乐融融,我以为自己嫁给了幸福。
婚后第一年,也确实像那么回事。
婚房他们付了首付,我和林锐一起还贷。
我妈怕我受委屈,偷偷塞给我一张十万块的卡,说是我的底气。
我当时还笑着推辞,觉得林锐和婆婆都对我好,用不上。
日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大概是从我爸查出心脏病那天起。
我爸教了一辈子书,清高又节俭。
一场搭桥手术,掏空了老两口的积蓄。
我妈的退休金只够日常开销,我只能每个月偷偷转两千块钱过去。
林锐无意中看到了转账记录,嘴上没说什么,但那之后,他回家越来越晚,话也越来越少。
去年年底,婆婆在饭桌上忽然提起换房。
“现在这房子太挤了,以后晚晚生了孩子,哪够住?”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话锋一转,“晚晚,你大伯不是做建材的吗?生意那么大,能不能让他给咱们弄个成本价?”
我愣住了。
大伯的公司是他一手一脚拼出来的,跟我爸这边关系也淡。
我只能实话实说:“妈,我跟大伯……不熟。”
婆婆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亲侄女,开个口怎么了?又不是白拿他的。
林锐事业正在关键期,住得敞亮些,对他也有好处!”
那顿饭,大家不欢而散。
回家的路上,林锐握着方向盘,轻描淡写地说:“我妈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可后来,婆婆又提了三次。
我没松口。
今年春节的家宴,气氛冷得像冰窖。
小姑子林薇故意抱着她儿子炫耀:“妈,你看这双鞋,我朋友从国外买的,一千多呢!人家老公是做外贸的,就是能挣钱。”
婆婆斜了我一眼,意有所指:“咱们家可没那个命。”
林锐全程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三月初,我爸再次倒下。
我打电话给林锐,他那边很吵:“晚晚,我在开会,你先顶着,我开完会就过去。”
他一夜没来。
第二天,婆婆的电话倒来了:“晚晚啊,你爸又住院了?啧,这医院就是个销金窟。
我说句不好听的,人老了,就别瞎折腾了,遭罪。”
我的指甲,狠狠嵌进了肉里。
医药费像雪片一样飞来,我妈把最后的八万块养老钱也取了出来。
眼看就要山穷水尽,我平生第一次,拨通了大伯的电话。
大伯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晚晚,钱我借你,但你要想清楚,这不是办法。”
他给我转了五万。
这事,我没告诉林锐。
昨晚半夜,我爸第三次被推进抢救室。
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最终还是按熄了屏幕。
“叶晚!”一个护士探出头,“病人情况暂时稳住了,你可以进去看看,别待太久。”
我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
病床上,父亲瘦得脱了相,浑身插满管子,只有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证明他还活着。
我握住他的手,还是温的。
“爸。”我轻声喊。
他的眼皮颤了颤。
十分钟后,我被请了出来。
护士站提醒我,账户余额不足,该缴费了。
我查了下手机,卡里七百多,微信两百,支付宝几十。
大伯给的五万,已经花掉了一大半。
我点开林锐的头像,指尖悬了半天,又缩了回来。
手机“嗡”地一震,是婆婆的微信:“晚晚你怎么回事?电话说挂就挂!订单的事你赶紧办啊!小峰都快急哭了,他一个孩子创业多难啊,你这个当舅妈的怎么一点不心疼?”
我盯着那几行字,眼眶发酸。
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我和林锐的联名账户。
里面有三万块,是攒着换车的钱。
我闭上眼,转了五千到自己卡里。
回到病房门口,我妈提着保温桶来了,眼睛又红又肿。
“晚晚,你快去眯一会儿,这里有我。”
“妈,我不困。”
“去!”她一把将我按在旁边的椅子上,“你爸他,会没事的。”
我靠着墙,手机又响了,是林锐。
“晚晚,妈说你挂她电话?她也是为小峰着急,你别耍性子。
爸那边怎么样了?”
我麻木地打字:还在观察。
“行,那你辛苦了。
我这周临时要出差,周日才能回来。”
我没再回他。
走廊尽头,另一间抢救室的门开了,一群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涌了进去。
那巨大的悲伤像潮水,而我,被淹没在一片死寂里。
我推开病房的门,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泛白,楼下小贩推着车子开始吆喝,早高峰的车流汇成一条缓慢移动的河。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妈趴在病床边打盹,爸还在昏睡。
我看着她斑驳的白发和不再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
那口气,究竟是什么?是尊严,是脸面,还是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那份倔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只要我爸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能倒下。
至于林家的订单,婆婆催命似的电话,还有林锐那通“正在开会”就匆匆挂断的出差告知,都像窗外的喧嚣,被这层厚厚的玻璃隔绝在外,模糊而遥远。
我回到病房,从包里翻出那个随身带的小本子,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一笔一画地记下:
6月12日,晴。
缴费五千,卡里还剩二百一十三块。
爸血压平稳,妈只吃了半个馒头。
合上本子,我对自己说,先记着,一笔一笔,全都记着。
三天后,爸的情况稳定下来,转到了普通病房。
医药费是大伯先垫上的,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转回普通病房的父亲,像一株耗尽了水分的植物,安静地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呼吸微弱但平稳。母亲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却依旧不敢离开半步,只是反复用棉签蘸水,湿润父亲干裂的嘴唇。
大伯来过一次,留下一个厚厚的信封,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度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持和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我没有推辞,这个时候,任何骨气在生存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我把钱存进医院账户,看着数字跳动,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这只是续命,不是救赎。
林锐在“出差”的第四天终于发来一条信息,问爸爸情况怎么样,说他周日晚上能到,直接来医院。我回了一个“嗯”字,多一个标点符号都觉得浪费力气。婆婆的电话消停了两天,大概是看我没动静,又或者是从小峰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改为微信轰炸。长篇大论的语音,中心思想依旧是订单,夹杂着对我“不懂事”、“不顾大局”的指责,最后一条是:“叶晚,你别忘了你是谁家的媳妇!林家要是倒了霉,你能有什么好?”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是谁家的媳妇?在父亲命悬一线的时候,在我独自扛起所有的时候,这个“媳妇”的身份,并没有给我带来半分温暖和支撑,反而成了勒紧我脖子的绳索。我将她的微信设置了免打扰,世界瞬间清静了不少。
下午,我去医院附近的小超市给母亲买换洗的内衣裤,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玻璃窗上贴着的房源信息价格高得令人咋舌。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穿着廉价西装的中介小哥热情地迎上来。
“小姐,想看房吗?打算买多大的?预算多少?”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预算?我所有的预算,都填进了医院那个看不见底的黑洞。我仓皇地摇摇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家店。阳光刺眼,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和林锐那个所谓的“家”,那个需要我们一起还贷的婚房,从始至终,可能都只是一个空中楼阁。当风雨来袭时,它脆弱得不堪一击。
晚上,我靠在病房的折叠椅上,打开那个小本子。
6月15日,阴。
大伯垫付医药费三万。账户余额暂时充足。
爸能喝几口米汤了。妈晚上偷偷哭了,我假装没看见。
林锐周日回。婆婆信息轰炸。
中介的房价,真高。
合上本子,我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那万家灯火里,没有一盏是为我而点亮的。裂痕已经出现,并且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蔓延、加深。
父亲的精神好了一些,能断断续续说几个字了。母亲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坚持让我回家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我拗不过她,加上身上确实已经邋遢得自己都无法忍受,便答应了。
回到那个半个月未曾踏足的家,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玄关处散落着林锐的皮鞋,茶几上放着没洗的咖啡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人打理的颓败感。这个我们曾经精心布置的“爱巢”,此刻陌生得像个旅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擦拭家具上的灰尘,打开窗户通风。做这些的时候,我的心异常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浴室的热水冲刷在身上,洗去连日的疲惫和消毒水的味道,却洗不去心底的寒意。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削苍白的女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捶打过后,被迫生长出来的坚硬。
周日晚上,林锐果然回来了。他拖着行李箱进门,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歉意。
“晚晚,我回来了。爸怎么样了?”他放下箱子,想过来抱我。
我侧身避开,指了指沙发:“坐吧,我们谈谈。”
林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他依言坐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谈什么?我出差刚回来,很累。爸没事了吧?妈说你这段时间脾气很大,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林锐,我爸病危这半个月,你在哪里?”
“我不是说了吗?项目关键时刻,出差啊!”他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被质疑的委屈,“我知道你辛苦,可我这不是为了这个家吗?挣钱容易啊?”
“为了这个家?”我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我和他的聊天记录,点开那条他告知出差的语音外放——“晚晚,我在开会,先顶着,我开完会就过去。”……“晚晚,我这周临时要出差,周日才能回来。”
“林锐,你出差的这座城市,距离这里高铁不过一个半小时。这半个月,你一次都没有真正来过医院,甚至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的电话永远打不通。这就是你为了这个家?”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锥一样,刺向他对面的人。
林锐的脸色变了几变,从错愕到恼怒:“叶晚你什么意思?你查我?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压力多大?公司里勾心斗角,家里我妈又整天唠叨,你现在还来怀疑我?我爸生病我知道你难受,但你不能把气撒在我头上吧!”
“我没有查你,是你的行为太漏洞百出。”我打断他,“压力大?勾心斗角?林锐,你告诉我,有什么压力,能比眼睁睁看着父亲在死亡线上挣扎更大?有什么勾心斗角,能比在抢救室外签病危通知书更让人绝望?”
我站起身,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放在他面前。
“这是我这半个月的记录。你看清楚,医药费,陪护,缴费,每一笔,每一天。我妈的养老钱没了,我的积蓄空了,最后是大伯垫的钱。而你们林家,我的丈夫,我的婆婆,我的小姑子,在这段时间里,除了催命似的逼我去帮你那个宝贝侄子要订单,还做过什么?”
林锐扫了一眼本子上的字迹,眼神有些闪烁,语气软了下来:“晚晚,我知道你辛苦了……钱的事,等我这个项目奖金下来……”
“不必了。”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林锐,我们离婚吧。”
空气瞬间凝固。
林锐猛地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说什么?叶晚你疯了?!就因为这点事你要离婚?”
“这点事?”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在你眼里,我父亲的命,我这半个月生不如死的煎熬,我们这个小家在你家族利益面前的微不足道,都只是‘这点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我家人是做得不对,我代他们向你道歉行不行?可离婚?至于吗?我们有三年的感情啊!”
“感情?”我轻声笑了,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滑落,“林锐,感情是相互的,是需要在关键时刻彼此支撑的。这半个月,我已经感觉不到我们之间还有感情了。它在你一次次的缺席和沉默中,在你家人一次次的苛责和索取中,已经消磨殆尽了。”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熟悉的街景,缓缓说道:“婚房的首付是你们家付的,贷款我们一起还了三年。我会找律师核算清楚,该我的部分,我一分不会多要,不该我的,我一分也不会拿。至于你们林家想要的订单,跟我再没有任何关系。”
“叶晚!你冷静点!”林锐冲过来想拉我,“不就是钱吗?我以后赚了钱都给你管!我妈那边我去说!小峰的事我们不管了!”
我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林锐,太晚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从我独自在抢救室门口签下第一张病危通知书的那一刻起,从你选择用‘开会’和‘出差’来逃避的那一刻起,从你妈在电话里只关心订单而不关心我爸死活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完了。”
我的眼神平静而决绝,里面没有一丝留恋。林锐看着我的眼睛,似乎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闹脾气,不是在威胁,我是认真的。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一晚,我抱着被子去了客房。主卧里,属于林锐的气息,让我感到窒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要开始为自己,和我的父母,重新活一次。
父亲出院了,虽然身体大不如前,需要长期服药和静养,但总算保住了一条命。我和母亲把他接回他们那个老旧的单位房,家里重新有了烟火气。
离婚的事情,我全权委托给了律师。林锐从最初的难以置信、愤怒,到后来的试图挽回,见我态度坚决,最终也只好接受了现实。婆婆得知后,跑来我家大闹了一场,骂我白眼狼,骂我毁了他儿子的前程,甚至口不择言地说我克父克夫。我全程沉默,等她骂累了,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请离开我家,否则我报警了。”她看着我冰冷的眼神,最终悻悻而去。
婚财产的分割比想象中顺利。房子归林锐,他按照市场价和还贷比例补偿我一部分现金。拿到那笔钱,我第一时间还清了大伯垫付的医药费,剩下的,加上我婚前的一点积蓄,在一个离父母家不远的老小区,付首付买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虽然又小又旧,但那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空间,是我的避风港。
我重新找了工作,凭借之前的工作经验和破釜沉舟的勇气,进入了一家节奏更快但薪酬也更可观的公司。我开始拼命工作,努力赚钱,因为我知道,从现在起,我是父母唯一的依靠。
生活仿佛按下了重启键。每天下班,我会先回父母家,看看他们,一起吃晚饭,然后再回自己的小窝。日子忙碌而充实,虽然累,但心里是踏实和安宁的。我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再需要为不相干的人操心,只需要为自己的小世界负责。
偶尔,会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林家的消息,说小峰的公司最后还是没撑下去,订单黄了,亏了不少钱,婆婆整天唉声叹气。我听了,内心毫无波澜。他们的悲喜,早已与我无关。
深秋的一个周末,我推着轮椅,带父亲去公园晒太阳。银杏叶黄了,落了满地金黄。父亲的精神很好,指着湖里的鸭子让我看。母亲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阳光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父母在阳光下的背影,照片里,母亲的头发白得刺眼,父亲的背影佝偻瘦削,但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打开那个几乎每日都在记录的小本子,在崭新的一页上,郑重地写下:
10月28日,晴。
爸能自己走一小段路了。妈学会了做他爱吃的糖醋鱼。
新房子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
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合上本子,我抬头望向湛蓝高远的天空。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那口气,或许就是在绝境中不肯低头的倔强,是看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的勇气,是斩断有毒的藤蔓后,独自也能向上生长的力量。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会有风雨,但我不再害怕。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如何为自己撑起一把伞。
时间是最好的疗药,也是最公正的裁判。转眼,距离那个兵荒马乱的夏天,已经过去两年。
父亲的身体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维持得不错,虽然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健步如飞,但日常起居无碍,脸上也重新有了笑容。我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甚至因为业绩突出得到了晋升,薪水翻了一番,不仅足够负担父母的医药费和日常开销,还能有些许结余用于理财和小小的享受。那套小公寓被我布置得温馨舒适,阳台上种满了绿植,充满了生机。
我并没有刻意封闭自己,但也对开始新的感情持谨慎态度。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我更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闲暇时,我读书、健身、学习插花,偶尔和三五好友小聚,生活简单却丰盈自在。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谁、看谁脸色的叶晚,我是我自己生活的主人。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一家商场远远看到了林锐。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孩,女孩正娇嗔地让他买一个昂贵的包。林锐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和应付,最终似乎还是妥协了。他没有看见我。我平静地移开目光,心中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听说他后来并没有如他母亲所愿“飞黄腾达”,项目出了纰漏,在公司里处境尴尬,换房计划自然也搁浅了。婆婆依旧热衷于给亲戚们“帮忙”,但似乎并不总尽如人意。这些传闻,听在我耳里,就像听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故事。
周末,我带着父母去郊区新开的生态园散步。初春的阳光和煦,万物复苏。父亲走累了,坐在长椅上休息,母亲在一旁帮他剥橘子。我看着他们,拿出手机,记录下这静谧温暖的瞬间。
回到家,我习惯性地翻开那个已经用了大半的本子。本子的扉页,还残留着当年在医院走廊上留下的淡淡消毒水痕迹,像一道浅浅的伤疤。我轻轻摩挲着那痕迹,然后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3月21日,春分,晴。
带爸妈去了生态园,梅花开了,很香。
爸走了三千步,没喊累。妈笑他逞能。
新项目进展顺利,奖励自己一次短途旅行。
落笔的瞬间,我忽然想起两年前在病房窗外,那个迷茫地追问“一口气”是什么的自己。现在,我似乎有了答案。
那口气,是父亲在病魔手中挣扎求生的意志;
是母亲熬白了头却始终不离不弃的守护;
是我在孤立无援时,最终选择挺直脊梁、独自面对一切的勇气;
更是我们在废墟之上,互相搀扶着,重新建立起来的生活秩序和内心安宁。
它无形无质,却重于千金。它撑起了人的脊梁,定义了一个人的模样。
我合上本子,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楼下的孩童在嬉笑追逐。厨房里传来母亲准备晚饭的声响,夹杂着父亲看电视新闻的微弱音量。
生活从未许诺过永远风平浪静,但至少在此刻,它是温暖的,踏实的,牢牢握在我自己手中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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