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对,顾建军,吴素兰。”
六月的日头从民政局大厅那块大玻璃顶上倾下来,白得刺眼。工作人员的声线干巴巴的,像坏了情绪的复读机,一遍遍念出一个个要拆散的名字。
我爸刷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身份证和离婚协议,脚步带着一种“终于把事办成”的轻快。
我妈慢了一拍才起身,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做家务裂出细纹的手,扶着椅背站起来。
“妈,我们……真不能再谈谈吗?”我压低声音,喉咙发紧。
“悦悦,别闹了。”我爸皱眉,眼里是不耐烦,“成年人了,别像小孩一样。”
我妈没看他,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进去。”
工作人员把协议摊在桌上,头也不抬:“先签字,再按手印。”
红章落下去,“啪”的一声,比旁边号机的电子提示音还刺耳。
我爸长长吐了口气,嘴角几乎控制不住地往上扬:“那就这样,我还得去忙,先走一步。”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手机震了两下,他接起来,声音立刻变得温和:“喂,小林,我这边办完了,中午就过去,你跟设计师说方案我都同意。”
那句“中午就过去”,像一把钝刀,从耳朵一路割到心口。
我盯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妈已经签完字,按完手印,把那本小红本收进布袋。工作人员推回本子:“下一对。”
人来人往,空调冷风直往脖子里灌。我伸手扶住她:“妈,我们先回家。”
刚走出民政局的大门,烈日像一堵墙挡在面前。台阶下有人发传单,小贩叫卖冷饮,路边的共享单车倒了一片。
我爸利落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车里,车门一关,像把这个家彻底隔在了另一边。
我正要追上去说点什么,身旁的手却轻轻一拽。
![]()
“悦悦。”
我回头。
我妈把刚领到手的那本红色小本子塞进布袋里,抬头看了看民政局门口拥挤的台阶,又低头看我,眼神出奇平静。
“记得明天早上在家,留意一下门口。”
“门口?”我下意识重复。
她点头:“别睡懒觉。”
语气轻得像在交代第二天要记得收个快递。
那一刻,我以为她只是怕我一个人胡思乱想,给我找点事做。谁也没想到——第二天早上,站在我们家单元门口的那些人,会彻底改写我对这个家的全部认知。
01
顾建军今年六十一,是典型的“老单位骨干”。以前在市建设公司干项目经理,嘴上总挂着一句话:
“我这辈子,就是为这个家扛房贷。”
这套房是十几年前买的,市区老小区,房价从六千一路涨到两万多一平。那时候家里没多少积蓄,首付东拼西凑,好在我妈娘家把老房子卖了,补了大头。
亲戚来家里做客时,总爱在客厅感叹:“素兰真舍得,把娘家的老房都搭进来,顾建军这运气也太好了。”
每次听见这话,我爸就端起茶杯,笑得很得意:“房贷还得我一个人扛,首付算什么。”
他对外八面玲珑,对内说一不二。
客厅的电视遥控器永远在他手里。晚上七点半必须是新闻频道,谁要敢换台,他一眼瞪过去:“成天看那些没营养的剧,眼睛就这么坏的。”
我妈习惯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一边剥瓜子,一边听他点评世界大事。厨房里还有锅没刷,她也照旧先听他把话说完。
饭桌上,他的声音最大:
“菜又凉了。”
“盐放多了,你做饭怎么老是这样。”
“鱼刺都没挑干净,悦悦小心点,别被你妈害着。”
我妈每次都赶紧道歉:“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她在这套房里,像个从不喊累的保姆:买菜、做饭、洗衣服、记账,连卫生间的瓷砖都是她一点点刷出来的光亮。
只有我知道,她也会累。
夏天阳台上挂满了刚洗完的床单,她站在旁边,手背上的青筋暴出来,指节因为洗衣粉裂着口子。她偶尔会长叹一声,一听见我爸进门的动静,又立刻把叹气吞回去,笑着迎上去:“你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还贷那几年,我妈偶尔试探着说:“要不这月咱少往公积金里挪点?家里也得留点。”
我爸立刻板起脸:“你懂什么?早点还完利息省多少你知道吗?我是在为这个家打算。”
说完,就在网上下单一把新的紫砂壶,理由是“这个能升值”。
我上大学那会儿,有次寒假回家,撞见他在阳台打电话:“我压力还不够大吗?房贷都压在我身上。她呢?整天在家,连个像样的工资都没有。”
挂了电话,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又默默把水果放到茶几上。
那一刻,我第一次认真想——这个家,到底是谁在扛。
今年三月,银行的扣款短信突然变了内容。
【尊敬的顾建军先生,您的按揭贷款已结清。】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不少酒,拍着那摞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贷款合同,声音很大:“这套房,从此一分钱都不欠,这是我顾建军的底气!”
他像打了胜仗。
他没提首付是谁出的,也没提这十几年里我妈做了多少兼职、在市场摊上卖过多少自家腌的咸菜,只象征性地说了一句:“你以后别操心钱的事了,我养你到老。”
第二天,他就提了离婚。
02
那天他提离婚,是在饭桌上。
桌上是我妈刚蒸好的排骨,还有一盘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窗外的风带着二月的凉意,桌上的热气却往上冒。
“素兰。”
我爸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记得交水费”,“我想了很久,这婚,该结束了。”
筷子在我手里一抖,差点掉到地上:“爸,你说什么?”
我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震惊,只是安静。
“怎么结束?”她问。
“协议离。”他像早把台词背好了,“房子是贷款买的,贷款都是我在还,你也知道。你没有收入,离婚后我每月给你打两千生活费,够你租房和吃饭。悦悦跟谁,你们自己商量。”
他甚至把律师的说辞都准备好了:“按法律来,已经很照顾你了。”
我忍不住:“什么叫‘照顾’?当年首付一半是外公外婆卖老房的钱,你怎么不提?”
“悦悦。”他皱眉,“别插嘴,大人说话呢。”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以为我妈会像电视剧里的女人那样哭闹,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问他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她却只轻轻吸了口气,把勺子放下:“行。”
就一个字。
![]()
我以为我听错了。
“妈?”
她起身去拿柜子里的文件袋,把那本结婚证翻出来,连同身份证一起叠好:“什么时候去?”
“明天。”
“好。”
整个过程,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再考虑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了民政局。手续办得异常利索,仿佛这些年千丝万缕的生活,只是几张纸上要盖的几个章。
走出门口时,我爸钻进车里,车门一关,被另一边世界的人接走。
我妈站在台阶上,拉了拉袖子,像是有点冷。
“妈,你就这么答应?”我声音发抖,“那你以后住哪儿?他要把你赶出去怎么办?”
“赶不赶得了,得看他。”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天还回公司吗?”
“请了假。”
“那明天呢?”
“明天早班,晚上才走。”
她点点头:“明天早上在家别出门,留意一下门口。”
“门口有什么?”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眼底有一瞬间的深意,很快压下去:“看见就知道了。”
回到家,她照旧把围裙系上,进厨房洗菜、切肉。
“妈,你今天还做饭?你都离婚了,他又不会回来吃。”我堵在门口,看着她往锅里倒油。
“你得吃。”她头也不回,“人不吃饭怎么行?”
吃完饭,我从房间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这里有一万,你先拿着。房子他要是真不让你住,你起码有钱租房。”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信封的边,转手又塞了回来。
“你自己留着。”
“妈,你别逞强。”
“我没逞强。”她抬眼看我,语气平静,“我不缺你这点钱。”
“你哪里来的钱?”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把信封按回我掌心:“明天看了再说。”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客厅的灯到凌晨一点才灭。
我隔着门缝看见她在茶几旁,一摞摞整理东西,像是账本,又像是复印件。她戴着耳机,反复听着什么,偶尔用笔在本子上点几下。
她跟我一样,也是第一次经历“离婚”,却比我冷静得多。
03
离婚后第三天午休,我刚从公司食堂端出一盘饭,手机就开始狂响。
先是姑姑。
“悦悦啊,你妈那边你多劝劝。建军还完房贷了,人累了一辈子,他想过轻松日子也正常。房子写的是他的名字,你妈离婚后住着不合适。”
我咽下去的那口米饭差点噎住:“姑,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年首付是我妈卖老房凑的钱。”
“哎呀,你小孩不懂。首付一回事,房贷也是钱啊。况且现在房子硬性写的是你爸,法律上站不住脚的。”
我懒得听,直接挂了。
很快,表姐发来微信:【小悦,阿姨年纪大了,住高层不安全,你劝她搬到便宜点的小区,反正房子你爸要住。】
像提前排练好一样,一通接一通。
最后,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我是林可。”
“你是谁?”
“哦,忘了说,我是顾叔叔现在的伴。”她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占有欲,“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感情的事没办法勉强。”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
“我只是想跟你商量下,装修公司那边已经约好了,下周要进场。你妈那边,你劝她早点搬出去吧,屋里太乱不好施工。”
“这是我妈现在的家。”
“法律上的家是你爸的。”林可声音软软的,却每个字都带刺,“再说了,我也不抢阿姨的东西。顾叔叔说,会给她一笔钱的。”
“你凭什么安排她的以后?”
“你说话别太冲。”她轻笑,“以后我也是你……长辈。”
“你做梦。”
我狠狠挂断电话。
气还没顺过来,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我爸。
“你可真是越来越没教养了。”他上来就骂,“林可那边好心跟你说几句,你这么没规矩?”
“爸,你居然还有脸提‘教养’两个字?”我忍不住吼,“房贷刚还完你就离婚,第二天跟别人一起装修,良心不会痛吗?”
“我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的还少?”他冷笑,“你妈没有收入,房子归我很正常。我每月给她钱,是心软。你要聪明,就别站错队。”
“站错队?”我被他气笑了,“我是你和我妈的女儿,不是你手里的一张筹码。”
他“啪”地挂断。
晚上回家,我妈照旧在厨房切菜,灶台边放着一叠用夹子夹好的文件,边角有些卷。
“妈,他们都打电话给我了。”我冲进厨房,“说房子是他的,要你赶紧搬走。”
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切,把最后一根葱段放进碗里,才抬眼:“我听见你刚才在房间里吼。”
“你不生气吗?你跟他过了三十年,房贷一块扛,现在房子说是他的就是他的?他还让小三教训我!”
她用抹布擦干净刀子,动作不紧不慢:“生气干嘛?生气又能改变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的搬出去?”
“你急什么?”她终于直视我,眼里没有眼泪,只有被岁月磨细的冷静,“谁想赶我走,总得先把账说清楚。”
“他不是说房贷都是他还的——”
“那就当是他还。”她轻描淡写地接,“房是我卖老房的钱垫的首付,是我这些年省出来的提前还款。你爸账算得清楚,我也不糊涂。”
“可房产证在他名下。”
“证在谁名下是一码事,钱从哪儿来的又是一码事。”她淡淡道,“你不是问我哪里来的钱?明天你就在家好好看看门口,别错过。”
“门口到底会来什么人?”
她没答,只把那叠文件收进一个牛皮纸袋,放进电视柜的暗格里。
“明天早上,别睡懒觉。”她又说了一遍。
那晚,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好几回。有人上上下下走动,隔壁拖着箱子搬家。我们家门关着,门里一个人在床上睁着眼,一个在餐桌边,对着一只旧保温杯发呆。
![]()
04
周六一早,天气闷得厉害。七点不到,小区楼下施工队就开始钻墙,电钻声嗡嗡地从地面传上来。
八点半,门铃被按响。
“是谁?”
我妈问了一句,没有马上过去开门。
门外有人笑着:“我。”
我认得,是我爸的声音。
门开的一瞬间,热气和楼道的喧嚣一起涌进来。
我爸站在门口,穿得整整齐齐,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皮鞋擦得锃亮。
他身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卷发,淡妆,浅色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手里拎着一卷卷好的设计图纸,脚上一双细高跟,踩在门槛上“咔”的一声。
不用介绍,我也知道那是谁。
“阿姨好。”林可先开了口,笑得大方,“打扰啦。我们约了装修公司的人一会儿上来量尺寸,想先看看格局。”
我妈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有什么要看的?”
她的语气不冷不热。
“当然是所有啊。”林可毫不客气地走进客厅,从沙发摸到电视柜,“这沙发早该换了,样式太老。墙纸得铲掉重做背景墙。还有阳台,把门拆了打通客厅……”
她边说边比划,比的都是未来属于她的生活。
我站在沙发一侧,冷冷看着。
“你先等等。”我开口,“房子现在还没分,你就这么急着动手?”
“你这孩子。”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意不减,“我不是外人,干嘛这么见外?再说了,你爸说了,这套房以后是我们的婚房。”
“婚房?”我笑了一声,“你配吗。”
“悦悦!”我爸厉声制止,“怎么说话?”
我转头盯着他:“那你怎么不想想这套房是谁跟你一起扛下来的?”
“我没给你妈每个月生活费?没给她交医保?”他脸色沉下来,“你别忘了,贷款合同上签字的是我,房本上写的也是我名字。”
“那首付呢?当年你求着外公外婆卖房的时候,怎么说来着?”
“别翻旧账。”他不耐烦地摆手,“今天不想吵。素兰,我来是跟你商量个体面的办法。你搬出去,我一次性给你打六万,就当这些年还你的人情。”
林可在旁边附和:“是啊,阿姨,您租个小一点的房子,自己清静,也不用天天伺候人,多好。”
她说完,还故意看看四周,像在审视一个即将被她接管的地方。
“这厨房太小了,得改。冰箱也得换,太旧了……”
我妈一直没动。她站在窗边,手扶着窗台,看着阳台上几盆开得正旺的花。
“你又不住这里。”我忍不住冲林可冷笑,“现在就开始安排别人要不要清静,胆子挺大的。”
“小姑娘,别这么冲啊。”她笑笑,“以后我们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你也配——”
“悦悦。”
一直沉默的我妈突然开口。
她走到我身边,按了按我的肩膀,声音很轻:“别跟他们吵,浪费力气。”
我愣了一下:“可他们——”
“真急的人,不是我们。”她淡淡说。
我爸皱起眉:“素兰,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装修吗?”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再等等。”
“等什么?我约的设计师一会儿就到了。”
“那也要等门口的人先上来。”她语气平稳,“今天来这套房子的人,不只你们。”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变得黏稠。
林可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阿姨,您别搞这些玄虚好不好?装修还用得着看风水?”
我妈没理她,只走到玄关,把那只一直挂着的旧钥匙扣摘下来,握在手里。
“几分钟而已。”她说。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沉而整齐,跟平时邻居拖鞋上楼完全不一样。
紧接着,门铃响了。
“叮咚——”
这一声,在此刻格外清晰。
05
打开门,外面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白衬衫扎得一丝不苟,袖口扣得很紧,胸前挂着一张工作证,塑料牌在走廊昏黄的灯下反着一点冷光。身后跟着一男一女,手里各提着一个黑色密码箱,轮廓方正,边角包着金属,走路时箱子撞在小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请问是吴素兰女士吗?”白衬衫微微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
我妈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很快收紧,指尖在门把上蹭过,像是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您好,我们是城信律师事务所,之前一直和您电话沟通过。”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今天按约定,把材料送来,请您当面签收。”
名片在空气里停顿了一瞬,我妈才伸手接过。她低头看了一眼,眼皮只微微动了一下,很快抬头:“进来吧。”
我愣住了,筷子还插在刚刚吃完的碗里,手心有点出汗。
![]()
“什么材料?”我下意识问。
“顾女士的个人财产及共同财产相关证据材料。”白衬衫保持着职业化的语气,“包括历史交易、往来记录等。”
他每说一个词,客厅里仿佛就冷了一分。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
我爸手里的茶杯从茶几边缘滑下来,摔在地板上,瓷片炸开,茶水溅到他的裤脚。
“你、你们搞什么?”他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脸色刷地白了,“谁让你们来的?”
白衬衫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身份,很快又收回视线:“顾先生您好。按照委托合同约定,今天进行材料交接,我们只是履行约定程序。”
“什么约定?”我爸嗓子发干,声音发飘。
我看向我妈。
她已经转身走到电视柜前,弯腰,伸手从最底下一层拉开那个平时从不动的抽屉,又从里侧摸出那只扁扁的牛皮纸袋。袋子被她握惯了,边角有些发软,封口的金属扣头却擦得很亮。
她把袋子放在门口鞋柜上,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位置,然后抬头对门口的人说:“辛苦你们了,进来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下子把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三个陌生人抬着箱子进了客厅。黑色箱子放在茶几旁,“咚”的一声,木地板微微震了一下。
林可下意识往沙发边退半步,脚后跟撞到地毯边缘,鞋跟轻轻一歪:“这是什么啊?装修还用得着请律师?”
“你急什么?”我妈随口回了一句,没有看她,只是把茶几上的杂志和遥控器往旁边整齐一推,给箱子腾出位置。
那句“你急什么”,不轻不重,却让林可像被人点到什么,一时说不出话来。
两个箱子被并排摆好,锁扣“咔、咔”地被拨开,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衬衫戴上了一副薄薄的白手套,动作很慢,像生怕弄皱里面的东西。他把箱盖往后一折,一股淡淡的纸张味混着金属的冷气散出来。
里面并不是我潜意识里以为的现金、珠宝,而是一叠叠整齐的材料:蓝色封皮的册子一摞一摞码好,封皮磨砂的质感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侧边厚厚一截白纸,被压得紧紧的。每一本侧边都印着细小的字和数字,像一条条被钉死的时间线。
白衬衫从最上面那一本抽出来,翻到封底,又翻回封面,确认了一下,才双手端起来递过去:“吴女士,这是您之前委托部分的整理本。”
他没有念名字和内容,只说了一个代号式的编号。
我妈伸手接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她的手——指节有些粗,指腹的老茧在册子封皮上摩擦了一下,发出很轻的“沙”的一声。她的手掌微微下沉,似乎没想到这东西这么重。
她把册子往自己这边一挪,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抚了一下封皮的边缘,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茶几对面,我爸一直盯着那本册子,喉结滚了一下,嘴唇抖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也不由自主地往前靠了半步。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那本册子的封皮照得发白,却怎么也照不进里面印着什么。
“吴女士,请您核对一下。”白衬衫退开半步,把空间留给她。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嗒、嗒”声。
我妈慢慢坐回椅子上,膝盖靠近茶几边缘,把册子放在自己面前。她没有立刻翻,而是先把牛皮纸袋抽屉里的那支黑色签字笔拿出来,放在一旁,像是提前准备好了要用的东西。
她低下头,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阴影。过了几秒,她才伸出右手,拇指抵住封皮的一角,其余几指托在下面,轻轻一掀。
纸张翻动的声音非常细,像有人警惕地压低了嗓子说话。
第一页翻过去,只露出淡淡的印刷痕迹。她的目光落在那排字上,停顿了一下,指尖也跟着僵了僵。
我站在她身后,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白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块状,被她的影子遮住了一部分。
她没有立刻往下翻,而是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按住页角,像是怕页边翘起来,又像是怕里面的东西一下子涌出来。
她呼吸变得很轻,胸口起伏都被她压得极低。
“怎样?是不是有问题?”
我爸终于忍不住,嗓子发紧,硬挤出一句。
他试图把语气压成不在乎的样子,可那声音一出口,像是从嗓子眼里被人掐着拉出来的,干涩又发飘。
我妈没抬头,只用鼻腔轻轻应了一声:“先看完。”
她翻到第二页,纸边从她指间滑过去的瞬间,灯光照在那条竖直的装订线和一排排小小的数字上,有几处红色的印记像水一样晕开。
那一瞬,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爸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想看得更清楚,却又不敢真的走过去。他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掌心擦过布料,发出“嚓嚓”的声响。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渗。
林可缩在沙发一角,抱着手臂,嘴唇抿得发白。她频频往门口看了两眼,又马上把视线收回来,眼神在册子和我爸的脸之间来回晃动,像是站在一个她完全听不懂的局外。
我觉得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变得黏糊起来,好像每一页纸翻过去,都会拖出一点看不见的东西,把我们牢牢缠住。
白衬衫站在茶几另一边,保持着职业性的安静,只有在我妈翻页停顿得太久时,才略微往前伸一下手,用笔尖点着某一行,低声提示:“这一段您重点看一下。”
他没有念出那一段的内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在桌面上打转。我只能看见那里有几行字比其他地方更密,某一行末尾有一个特别醒目的符号,被红色的印记圈住。
我妈的视线顺着他的笔尖落下去。
她盯着那一小块纸面,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张照片。只是握着册子的那只手缓慢收紧,指尖的关节一点点泛白,青筋从皮肤下浮出来。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口很难咽下去的东西。
“吴女士,如果没有异议,待会儿您在最后一页签个字,我们会按您之前的要求继续后续流程。”白衬衫语气依旧平稳,“这些材料,在正式提交前还可以再核对一次。”
“好。”
她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一点,却异常清晰。
我突然意识到,她刚才一直没有发抖。抖的是我们——我爸握不住茶杯的手,林可不知所措来回搓衣角的指尖,还有我,在原地站得腿有些发麻。
我爸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绕过茶几,一把抓住册子的上边缘:“给我看看。”
那一瞬间,时间像被拉长了。
封皮在他手里被扯得微微弯曲,纸张发出被拉扯的细碎声音。我妈没有立刻松手,她只是抬起头,两个人的手在同一本册子上僵持了半秒。
他低头往下看去,眼睛先是扫过那几行黑字,再往下一点,仿佛看见了什么被他刻意忘掉、又突然重新浮出水面的东西。
![]()
他的瞳孔慢慢缩紧,原本撑得很大的胸腔一点点塌下去。
“这……”
他嘴唇张了张,像想说什么,却半个音节都没挤出来。
我只看见他的手忽然松了一下,又下意识抓得更紧,指甲几乎陷进纸里。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册子的封皮上,很快被纸吸进去,留下一个深一点的阴影。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剩下一截破碎的气音:“这……不……可能……”
06
白衬衫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本更厚的册子,封皮是暗灰色的。
“这一部分,”他把册子摊在茶几上,“是吴女士个人名下资产的整理。”
“她哪来的‘资产’?”我爸先沉不住气,“她在家干家务,又不上班,你们别弄错了。”
白衬衫翻开首页:“第一项,××路一号附二门市一间,建筑面积三十二点六平方米。不动产权证复印件在这里,产权人:吴素兰。”
那张复印件上的门脸,我一眼就认出来——老城区菜市场口那排小铺子。
“这不可能!”顾建军几乎跳起来,“当年是爸妈拿拆迁款买的——”
“你岳父岳母出拆迁款,你没出钱。”我妈打断他,“是你提议写我名字,说以后你养老靠房子,我养老靠租金,挺公平。”
顾建军张了张嘴,愣在那里。
白衬衫接着翻:“后面是这间门市的租赁合同,十几年租金一直打在吴女士个人账户。”
林可小声说:“那跟这套房有什么关系啊……”
“急什么?”我妈淡淡看她一眼,“听完。”
白衬衫翻到第二部分:“几只开放式基金和定期理财。最早一笔十二年前开始定投,每月五百,后来调整过,目前整体市值在这里。”
他用笔尖点了点右侧一栏,那一排数字让我有点发懵,却隐约看出“翻了好几倍”的意思。
“第三部分,是两笔固定收益项目,一笔是对门市楼上改造入股,一笔是车位使用权认购。合同出资人,都是吴女士。”
“她怎么可能懂这些?”顾建军扯着嗓子,“她连手机银行都搞不明白——”
“刚开始是不懂。”我妈接话,“你去外地工地那几年,我天天去菜市场,跟摊主聊天。人家说她儿子给她弄了个每月自动扣款的理财,我第二天就去银行照着办。卖咸菜的钱,省一点是一点。”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后来多学了几样,慢慢就明白了。”
白衬衫总结:“这些资产,资金来源清楚,风险由吴女士自行承担。顾先生名下账户没有对应的资金流出记录,从法律上看,多数会被认定为吴女士个人财产。”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以为“没收入”的人,其实悄悄攒了一整本账。
顾建军脸涨得通红:“所以呢?你们是想让我净身出户?”
“没有人这么说。”我妈的语气仍然很平,“我今天找他们来,不是为了把你赶出这套房子。”
我忍不住问:“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知道,‘我养着你’这四个字,说不出口了。”她看着顾建军,“以后再跟亲戚吹牛,嘴上也得有点数。”
白衬衫把话题拉回房子:“关于本套住房,我们根据银行流水、不动产档案和双方账户记录做了统计。首付款大部分来自吴女士娘家老宅卖房款,后续多次提前还款,由她个人账户支付。顾先生工资主要用于家庭日常和个人消费。”
他把一张对照表推到桌子中央:“严格按出资比例,房屋绝大部分权益,应在吴女士一方。”
顾建军拍了一下大腿:“不可能!贷款合同、房产证都在我名下!”
“证很重要,钱也很重要。”白衬衫平静道,“法院会一并看。”
我正替我妈高兴,准备开口说“那就告”,她却先一步开了口:
“我不打算把他完全赶出去。”她看向我,“悦悦,你舍不舍得这套房?”
我喉咙一紧:“舍不得。”
“那就别想着‘谁滚谁留’。”她把那张对照表推回中间,“房子可以卖,一人一半,各拿各的。以后谁爱怎么折腾,是各自的事。”
“妈,你明明可以多要一点。”我急,“都是你——”
“够了。”她打断我,“我不想在他身上再浪费十年时间。我要的是干干净净结束,而不是多赢一点数字。”
她看着顾建军:“房子卖掉,钱按协议分。你以后不用每月给我两千,我也不会找你要一分钱。你别动我的东西,我也不会去翻你的账。”
顾建军盯着她:“你……真打算就这么算?”
“你提离婚那天,就已经算完了。”她说。
白衬衫顺势道:“如果双方现在能达成一致,我们会起草一份详细协议,写明房屋处置、款项划转以及今后互不主张对方名下资产。这样后续就没必要再走诉讼程序。”
顾建军沉默了很久,眼神在那两本册子之间晃来晃去。
林可急了:“顾叔叔,你不能答应啊,那我们的——”
“你先回去。”他忽然抬头,脸色铁青,“后面的事不用你管。”
林可愣了两秒,咬着嘴唇拎包出门,门“砰”地关上。
良久,顾建军才低声说了一句:“……行,就按这个来。”
律师离开后,屋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茶几上那只摔裂的杯子已经被我捡起,杯口缺了一块,摸上去很硌手。
“你什么时候开始理财的?”我问。
“你上小学那年。”我妈说,“那年你爸第一次说,要把房子抵押去拿项目。我怕有一天他输光了,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想着自己攒一点。”
她笑了一下:“一开始只是想,万一有事,起码你还能上完学。没想到这么多年,居然也攒出点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那时候连公交车都认不全,说了也帮不上忙。”她看着我,“现在你长大了,这些事,总得有人接着往下算。”
顾建军突然开口:“素兰,我以前说话是有点过分。”
这句像是很艰难地挤出来。
“以后别再说了。”我妈站起身,把资料重新装进牛皮纸袋,“从今天开始,你怎么说怎么活,跟我都没关系了。”
她转头看我:“走,先回房间,我跟你把接下来要办的事捋一遍。”
几个月后,房子挂出去,很快成交。
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买家当场划款,银行短信几乎同时到了我和我妈手机上——各一半。
没有谁替谁代收,也没有谁再口头承诺“回头补给你”。
办完手续,我们回去最后看了一眼那套住了十几年的房。
墙上早年的铅笔印已经被刷掉了,阳台上空空的,只剩一只旧盆。窗外还是那片小区院子,晾衣服、遛狗、吵架,都跟从前一样。
“走吧。”我妈轻轻关上门,把钥匙放回门口的鞋柜上,“以后跟我们没关系了。”
她买的新房在离地铁两站地的地方,小两居,不算新,但干净。
搬家那天,电梯里挤了我们和几箱旧书、一口电饭煲。
“累不累?”我问。
“不累。”她把最后一袋咸菜放进厨房,“地方小一点,打扫起来快。”
新家阳台外是一条河,傍晚风从水面吹上来,楼下有人跑步、溜狗、遛娃。
“妈,你后悔吗?”我忍不住问,“后悔把房卖了,后悔没多要点。”
“房子会涨也会跌,日子只会往前。”她靠在窗边,“以前我只会算钱,现在我更想算算,自己还能有多少天不被人指着鼻子说‘我养着你’。”
过了几天,我陪她去银行办业务。
理财经理一开始只对我说话:“给阿姨找点稳健一点的产品……”
“先把这几个代码调出来。”我妈把自己那本小本子摊在桌上,“这只我买了十年了,你们最近换经理了?”
年轻的理财经理愣了一下,很快端正态度,开始认真和她讨论收益曲线、回撤和赎回条件。
从银行出来,她把本子塞进包里,对我说:“听懂一点没?”
“懂了一点点。”我说。
“听不懂就记下来,下次问。”她说,“理财这东西,不是有钱人才该学的,是不想一直被拿捏的人,都得学。”
晚上回家,我看着她在新家厨房里忙碌——灯光不再被谁嫌“太费电”,盐放多放少也不会有人拍桌子。
“妈。”我靠在门框上,“你那天在民政局门口,让我‘记得留意明天的门口’,原来是在提醒我看清你啊。”
她笑了:“一半是这个,一半是怕你以后只记得你爸那句‘我养着你’。”
她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记住一件事就行——以后不管你跟谁过日子,别让任何人有机会对你说这句话。”
“怎么做到?”
![]()
“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该写的地方。”她指了指自己,“房子也好,账户也好,铺子也好,先有自己的名字,后面才好说话。”
我点了点头。
窗外的河面反着灯光,新家的墙还是空的,却不再让人觉得“寒酸”,而像一块真正属于我们的白纸。
那一刻,我突然不再那么挂念旧房,也不再害怕“离婚”这两个字。
我知道,我妈不是被抛下的人,她只是从一条路,走到了另一条路上;而我,也从那个只会在民政局门口哭的人,变成了知道该看哪扇门、该把名字写在哪儿的人。
(《故事:我爸还完房贷的第二天提离婚,我妈二话不说直接签字,走出民政局时我妈:记得明天留意门口》本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