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韬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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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父亲确诊肝癌晚期,已经整整三年了。
此刻他正在阳台上浇花,背影瘦削但稳当。洗衣机在轻声滚动,厨房飘出母亲煲汤的香气。一切平常得让人恍惚——好像那场席卷全家的风暴从未发生,又或者,我们已经从它的废墟上,重新长出了生活。
三年前的深秋,父亲总说右腹隐隐作痛。他摆摆手,说是老胃病。直到那个周末,他疼得直不起腰,冷汗浸透了衬衫。我们连夜送他去急诊。CT结果出来时,天刚蒙蒙亮。值班医生把我叫到走廊,片子举在灯箱上:“肝脏,右叶,巨大占位。考虑原发性肝癌,伴有门静脉癌栓。”他停顿了一下,“这已经是晚期了。”
“晚期”两个字像冰锥,扎进耳朵,瞬间冻住了全身的血。
父亲被收治入院。增强CT和穿刺活检确认了诊断:肝细胞癌,BCLC分期C期——已失去最佳手术时机。主治医生姓陆,四十多岁,说话温和但从不绕弯。他拿出几种方案:靶向药联合免疫治疗、放疗、或者尝试肝动脉化疗栓塞,也就是常说的“介入治疗”。每一种都像在黑暗里探路,没人知道哪条能通。
我们开了家庭会议。母亲红着眼眶,手一直在抖。最后是父亲自己拍的板:“做介入吧。陆医生说,有一部分人对这个敏感。我想试试。”
第一次介入治疗前,父亲签了厚厚一叠同意书。他开玩笑说,这辈子签自己名字最多就是这次。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在怕。推进介入手术室那天,他紧紧攥了一下我的手,什么也没说。
介入治疗远非“打一针”那么简单。术后他会经历剧烈的“栓塞后综合征”:高烧、剧痛、呕吐,整个人像被拆开重组。母亲守着他,用棉签蘸水润他干裂的嘴,一遍遍擦他额头的汗。我看着他因疼痛蜷缩的身体,第一次那么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每隔一个月,就要重复一次这样的循环:入院、检查、治疗、煎熬、出院、恢复。父亲的体重掉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大半。但他从不抱怨治疗本身,只会在稍微舒服点时,念叨我阳台那几盆没人管的花是不是枯死了。
第三次介入后,肿瘤标志物甲胎蛋白开始显著下降。陆医生看着化验单,眼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光:“有反应,是好迹象。”那一点点光,成了我们全家在黑暗里爬行时,唯一能看见的东西。
第五次介入做完,增强CT显示,肝部那个巨大的肿瘤,已经缩小了超过一半,门静脉里的癌栓也变得模糊。陆医生在电脑前反复比对影像,说了句:“这效果,真不错。”
真正的“逆转”,发生在第六次介入治疗后的三个月。那是去年春天,复查磁共振的日子。我们一家人坐在走廊里,谁都不说话。父亲盯着地上的瓷砖缝,母亲反复折着手里的缴费单。当陆医生拿着片子走出阅片室,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困惑的喜悦时,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你们过来看。”他指着屏幕,“肝内原发病灶……没有了。门静脉癌栓也基本消失了。现在影像上看,没有活性肿瘤的依据。”
母亲愣了两秒,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父亲仰起头,对着天花板长长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好像憋了整整三年。
陆医生摇着头,语气里满是医学工作者见证罕见案例时的诚恳惊叹:“晚期肝癌能达到完全缓解,肿瘤影像学消失,这真的……很少见。你们坚持下来了,你父亲的身体也争气。”
后来我们才知道,父亲属于那种对介入治疗“超敏”的幸运群体。但他的幸运,是建立在整整六个月炼狱般的坚持之上,建立在每一次呕吐后仍强迫自己咽下营养粉的意志力之上,建立在我母亲衣不解带的照料和陆医生团队精准的治疗方案之上。
如今,父亲依然每三个月复查一次,生活以“复查周期”为刻度平静展开。他戒了酒,早睡早起,认真对待每一顿饭。阳台的花,被他养得蓬勃盎然。
走过这一程,我常常在想,医学里所谓的“逆转”,到底是什么?它并非魔法,不是将疾病一笔勾销。它更像是在生命与死神僵持的荒原上,用科学的武器、肉身的力量和绝不放弃的信念,硬生生凿出的一条生路。这条路狭窄、陡峭、充满未知的痛苦,但确实有人走通了。
父亲的故事,或许无法复制。但它像一束光,告诉所有在类似黑暗中跋涉的人:晚期,有时并不是终审判决。医学有它的边界,但生命的韧性,有时会创造出连医生都为之惊叹的、属于你自己的边界。
愿每一个正在抗争的生命,都能在黑暗中,等到自己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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