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珍把导游旗举过头顶时,白衬衫领子磨得她脖子发红。这是国家配发的制服,料子粗糙,但必须挺括。2016年9月的平壤顺安机场,她等待着那批从北京飞来的客人。
第一个走下舷梯的女人让秀珍屏住了呼吸。
四十岁上下,拎着秀珍只在宣传画上见过的皮包,指甲是酒红色的,在九月的阳光里反着光。她走近时带来一股香气——不是朝鲜肥皂的朴素气味,是分层的、挥霍的香,像某种热带花卉在夜间整片整片地盛开。
“导游小姐?”女人说中文,眼睛上下打量她,“真年轻。就是打扮太……”她没说完,但秀珍懂了。她的深蓝色套装,她扣到最上面的纽扣,她只用无色润唇膏的嘴唇,都在说同一件事:朴素。
在开往市区的大巴上,秀珍背诵欢迎词:“在伟大领袖的关怀下……”她的目光却总被后排吸引。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正在涂口红——不是偷偷抹,是对着小镜子,仔细勾勒唇形。口红的颜色是娇艳的玫红,衬得女孩的皮肤像雪。
秀珍的喉咙发干。她想起自己唯一那支口红,母亲留下的,颜色已经发暗,她只在最重要场合涂一点点,用后必须立刻擦掉——培训手册第32条:“过分修饰外貌是个人主义表现。”
“小李啊。”爱马仕女士忽然开口,“你们这儿能买到化妆品吗?”
全车安静下来。秀珍握着麦克风的手心渗出细汗。
“涉外商店有售。”她回答,心里补上一句:但你买不起。那些法国化妆品标价三百美元,相当于平壤普通工人三年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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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时,中国游客抱怨人参鸡汤“太清淡”。秀珍保持微笑,心里计算着这一桌菜的价值:这只鸡需要特别供应批文,这碗米是特级粮,这壶人参茶抵得上普通家庭一个月的副食配额。
饭后,她在洗手间多待了十分钟。
爱马仕女士在镜子前打电话,另一只手涂抹着乳白色面霜。秀珍瞥见瓶身上的字母:LA MER。她知道这个——在涉外商店的橱窗里,像神话一样摆着,标价五百美元。
女人讲完电话,挖了一大坨面霜涂在脸上、脖子上。然后,秀珍看见她做了件让心脏停跳的事:她把还剩半瓶的面霜扔进了垃圾桶。
塑料瓶落下的声音很轻,在秀珍耳中却震耳欲聋。等洗手间空无一人,她走过去,从垃圾桶里捡出了那个瓶子。
瓶身还是温的,残留着陌生女人的体温。秀珍拧开盖子,乳白色膏体散发着淡淡的海洋气息。她用指尖沾了一点,涂在手背上——膏体迅速融化,那一小块皮肤变得柔软光滑,在日光灯下闪着健康的光泽,像在嘲笑她脸上其余的、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暗沉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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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大巴沿着统一大街缓行。车窗外,几个朝鲜女性骑着自行车经过,都穿着长裤或过膝长裙——这是规定。
“这么热的天,她们不穿丝袜吗?”爱马仕女士问。
秀珍一时语塞。丝袜?在平壤,尼龙丝袜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只在特殊商店用外汇券购买,供应量极少。普通女性穿棉袜,或干脆光腿。
“我国女性更注重内在美。”她最终说。
中国女游客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涂口红的女孩小声说:“可是丝袜能修饰腿型啊……”
晚餐时,秀珍注意到女孩的丝袜。极薄,几乎透明,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女孩翘着腿,丝袜包裹的小腿线条流畅优美。几个朝鲜男服务员上菜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过去。
秀珍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嫉妒女孩的美貌,是嫉妒她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地展示自己的身体,可以如此轻松地获得异性的注视——在朝鲜,女性吸引目光是需要克制的,甚至是危险的。
饭后,女孩找到她:“李导,送你个小礼物。”
是一双未拆封的丝袜,包装上印着日文。
“我看你们这儿好像买不到好的。”女孩真诚地说,“这个很透气。”
秀珍盯着那个小盒子。她应该说“我们不能接受游客礼物”,应该上交组织。但她听见自己说:“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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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在凯旋门拍照时,爱马仕女士把秀珍拉到纪念碑的阴影里。
“小李,帮个忙。”她压低声音,“我想买点真东西带回去——野山参,上好的。商店里那些不行。”
秀珍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懂。这个女人想要的是黑市货。导游涉足黑市是重罪,最低十年劳改。
“抱歉,我不清楚。”秀珍说。
女人没放弃。她从那只昂贵的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秀珍手中:“一点心意。你该买点好衣服、好化妆品,年轻姑娘要打扮自己。”
信封很厚。秀珍的手指隔着纸感受到里面钞票的质感——人民币,而且面额不小。
“我不能……”
“导游小费,国际惯例。”女人拍拍她的手,“晚上我来找你。”
她手里握着那个信封,像握着一团即将焚身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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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秀珍没睡。酒店房间的椅子上,摆着三样东西:那半瓶捡来的面霜,那双未拆封的丝袜,那个装着五千元人民币的信封。
五千元。相当于她八年的工资。
她想起母亲咳血时需要的那种进口药,三百美元一瓶。她跪在医院走廊求了三天,最终只拿到几片替代药。想起弟弟想要一双能跑步的运动鞋,她在涉外商店橱窗前站了三个月,最终买不起。想起自己那支快要用完的旧口红,每次涂抹都要小心翼翼,因为再也无处可寻。
而现在,这笔钱能解决所有问题。
凌晨三点,她做了决定。打开信封,抽出五百元——这是“合理的小费额度”,上交后自己可以留一部分。剩下的四千五百元,必须退回去。
至于丝袜和面霜……她看着这两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忽然哭了。不是嚎啕,是眼泪无声地涌出,滴在丝袜包装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拆开包装,取出那双薄如蝉翼的丝袜。尼龙面料冰凉顺滑,在手中几乎没有重量。她脱掉鞋袜,慢慢将丝袜套上脚,拉过脚踝,抚平在小腿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房间的全身镜前。
镜中的女人有一双修长的腿,被肉色丝袜包裹着,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她转身,侧身,微微踮脚——丝袜改变了腿部的一切线条。接着她做了更大胆的事:脱掉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在锁骨处抹了一点LA MER面霜。
镜中人突然变得陌生。不再是那个穿着规矩制服、头发一丝不苟的朝鲜导游,而是一个……女人。一个有皮肤光泽、有腿部曲线、有若隐若现锁骨的年轻女人。
秀珍靠近镜子,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她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轻声问:“你是谁?”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平壤的夜色,厚重、沉默,像一块无边无际的黑丝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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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机那天清晨,秀珍把装钱的信封还给爱马仕女士。
“对不起,我帮不了您。”她说。
女人惊讶地看着她,然后笑了:“你倒是难得。”她从信封里抽出一沓,“这些你留着,当交个朋友。”
秀珍数了数,一千元。还是太多了,但她没再推辞。
涂口红的女孩最后拥抱她:“李导,有机会来中国!我带你去买化妆品,画最漂亮的妆!”
秀珍微笑着点头,心里知道这永远不可能。朝鲜公民出国需要七层审批,旅游?那是另一个宇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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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驶离后,秀珍回到导游休息室。储物柜里放着三样东西:面霜、丝袜、一千元人民币。她该把前两样扔进垃圾桶,该把第三样全部上交。
但她没有。
她将丝袜和面霜装进塑料袋,塞进背包最底层。那一千元,她抽出两百元准备上交,剩下的分开藏在袜子里、内衣中、笔记本夹层间。
那天深夜,秀珍在家里的卫生间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穿上丝袜,在腿上涂抹面霜,然后迅速洗掉。第二,把八百元人民币藏进床板下的缝隙。第三,对着家里那面裂了缝的小圆镜,用母亲留下的旧口红,涂了一个完整的、鲜艳的唇。
镜中的女人望着她,嘴唇红得像血,像火,像那个中国女孩的玫红色口红,像一切不该存在却又真实存在的美。
秀珍看了很久,然后拿纸巾用力擦掉。擦到嘴唇发疼,擦到红色褪尽,擦到镜中人变回那个朴素的、规矩的、健康的社会主义女性。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擦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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