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林赛·沃恩和米凯拉·希弗林如何定义伟大

How Lindsey Vonn and Mikaela Shiffrin Have Defined Greatness

这两位滑雪运动员都曾是各自运动领域史上最伟大的选手，但他们追求这一理想的方式却截然不同。

作者：路易莎·托马斯

2026年2月8日

林赛·沃恩在2026年冬奥会女子速降滑雪训练中。照片由朱利安·芬尼/盖蒂图片社提供。

2016年11月，在科罗拉多州铜山滑雪场进行训练时，正值速降滑雪赛季开始前夕，林赛·沃恩意外摔倒，导致右臂肱骨（她手臂上最大的骨头）粉碎性骨折。外科医生用一块金属板和19颗螺钉将骨折的骨头重新固定，但神经损伤依然存在。即使在她开始恢复手臂功能后，沃恩仍然无法握住牙刷。她的康复训练不仅包括她一贯的高强度训练——沃恩每天在健身房待六到八个小时，据报道，她比预期更早地开始做引体向上——还包括一些帮助她握笔的练习。她每天都练习写字母表。在摔倒两个月后，她重返赛场，但她的手几乎完全丧失了功能，甚至难以握住滑雪杖。在世界锦标赛期间，她的滑雪杖掉落后，每次比赛前她都会用胶带把它粘在手套上。

事故发生时，沃恩距离英格玛·斯滕马克保持的86场世界杯冠军纪录还差11场。打破这一纪录似乎触手可及：她在上个赛季的世界杯赛场上赢得了9场胜利，再前一个赛季也赢得了8场。她已经堪称史上最伟大的高山滑雪运动员之一，甚至可以说是最伟大的。但她不想留下任何疑虑。她强势回归，而且速度惊人。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动力。复出后的第二场比赛，她沿着陡坡采取了激进的滑行路线，在赛道最陡峭的坡段追回了时间，最终赢得了比赛。还剩10场比赛。

但在高山滑雪中，除了重力之外，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不可避免的。沃恩的过人之处在于她能够驾驭重力，利用重力的向下作用力，结合自身的力量和体重，以超过每小时70英里的速度从雪道上俯冲而下。她从不抗拒下落的自然感觉，而这正是她保持平衡的关键。即便如此，她也难免会摔倒。2006年都灵冬奥会期间，她在一次训练中摔倒，导致臀部和背部严重受伤，不得不被直升机送下山。两天后，她便直接从病床上回到了雪道上。下一个赛季，她的前交叉韧带撕裂。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上，她胫骨严重挫伤，几乎无法行走，却依然夺得了金牌。她曾尝试带伤参赛，但最终失败；2014年，她的前交叉韧带再次撕裂，从此彻底告别了赛场。 2015 年夏天，她摔断了脚踝；2016 年 2 月，她的膝盖又骨折了三处；之后，她的手臂也骨折了。

她坚持不懈。2018年，她又赢得了五场世界杯比赛，距离打破斯滕马克的纪录只差五场胜利。但很明显，她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无法长期滑雪。她无法保持最佳的空气动力学姿势，无法对膝盖施加适当的压力，也无法在不感到疼痛的情况下进行训练。2018年秋季，沃恩宣布将在赛季结束后退役——然而，赛季还没开始，她就在训练中撕裂了左膝外侧副韧带，左腿又添了三处骨折。34岁的她凭借着足够的体力和决心重返赛场，参加了2019年世界锦标赛的速降比赛。她获得了铜牌，然后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项运动。

ESPN杂志问沃恩，如果她整个职业生涯都保持健康，她会有什么不同。“伤病让我更快乐，”她回答说。“如果没有这些挫折，一切都太容易了。每个人都需要克服障碍，才能发现自己的潜力。” 那时，她被认为是史上最伟大的球员——她的成功也因她的人格魅力和她光鲜亮丽、毫不掩饰的人生态度而更加耀眼。（她曾与泰格·伍兹交往三年——此前伍兹坦白自己有性瘾。）尽管如此，在她退役时发表的声明中，她承认自己有所遗憾，尤其遗憾未能打破斯滕马克的纪录。“退役本身并不让我难过，”她说。“真正让我耿耿于怀的是，退役时还没有实现我的目标。”

米凯拉·希弗林年轻时并非以胜利为目标。她的父母是她的教练，他们灌输给她另一种执念：追求难以捉摸的“完美转弯”。当时一家人住在科罗拉多州，后来搬到东部，那里的山地环境更接近传统高山滑雪道上那种被刮擦过的、结冰的雪面。对大多数滑雪者来说，滑新雪是天赐良机，但在她看来却是浪费时间。她在佛蒙特州一所专业滑雪学院就读的高中队友回忆说，她放弃了难得的自由滑雪机会，一心只想精进自己的控刃技巧。正式比赛在她看来会分散练习的注意力：等待的时间太长了。

当然，她还是赢得了比赛——而且是很多场。作为一名技术型滑雪运动员，她堪称天才。十几岁时，她就加入了世界杯赛场，一路和母亲同住。17岁时，希弗林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三年轻的世界杯冠军，18岁时又成为所有国家中最年轻的奥运会回转金牌得主。她统治了回转项目——这项比速降更短、更缓、技术要求更高的比赛——最终，她也统治了大回转项目。在更陡峭的速度项目中，她也能与任何人一较高下；她拥有四次速降世界杯冠军和五次超级大回转冠军（超级大回转的弯道略多一些）。但她与其他选手之间的差距始终在回转项目中最大，因为在回转项目中，时间的得失取决于技术的细微之处，而不仅仅是冒险的意愿。

她赢得了越来越多的比赛：又一枚奥运会回转金牌、世界杯分站赛冠军、世界杯单项赛冠军、世界杯总冠军——这是滑雪运动员的最高荣誉，比奥运会冠军更有价值。（沃恩曾四次获得世界杯总冠军。）随着沃恩伤病的加重，越来越多的人认为，打破斯滕马克曾经无人能破的纪录的，或许不是沃恩，而是希弗林。但她并未理会这些猜测。一如既往，她参赛的目的与其说是为了超越对手，不如说是为了追求理想。甚至连如何面对失误，也成了她努力追求的目标。在一次比赛中获得第三名后，她表示很高兴自己能够以积极进取的心态去比赛。“完美发挥时速度很快固然很好，”她说，“但对我来说，即使状态并非完美，只要心态正确，也能很快，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这是一件好事。”

这是否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方式，一种缓解巨大压力的途径？2019年，希弗林赢得了总冠军，成为历史上首位在回转、大回转和超级大回转三个项目中均位列积分榜榜首的滑雪运动员。在29场比赛中，她24次登上领奖台，并创纪录地获得了17个世界杯分站冠军。她原本有望超越沃恩，成为史上最伟大的滑雪运动员。然而，她的父亲却在一场意外中去世。随后，新冠疫情席卷全球。在采访中，她谈到了自己的自我怀疑，谈到了她想要就社会问题发声的愿望，以及她愿意放弃在Instagram上精心打造的完美形象。或许，难以摆脱的是完美滑雪的压力，以及她难以承受的悲痛。她以最受瞩目的美国运动员之一的身份参加了北京冬奥会，计划参加六个项目的比赛。但她在六场比赛中有三场都摔了，而且一场奖牌都没拿到——以她的标准来看，这简直是一场灾难。赛后，她谈到了外界给她带来的巨大压力，并描述了一种“身心脱节”的状态。

她与记者们谈论了如何衡量成功而不局限于领奖台成绩，谈论了心理健康和挥之不去的疑虑，以及她对父亲去世后永无止境的哀悼。她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失败并不可怕——某种程度上来说。次年一月，她以第八十三座世界杯冠军奖杯超越了沃恩，并在三月赢得了她的第八十七座冠军奖杯，打破了斯滕马克保持的纪录。

退役后，沃恩走路一瘸一拐。她的膝盖状况很糟糕——尤其是右膝，几乎完全被疤痕组织和软骨缠结在一起。2024年，她接受了部分膝关节置换手术，植入了钛合金假体，修复了膝关节外侧，同时保留了核心韧带。手术很成功。康复后，她不再感到疼痛。于是，她决定重返滑雪场。

那年十一月，她重返赛场。很难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此前从未有人尝试过她所做的一切。她四十岁，退役五年，膝盖做过部分置换手术。仅仅是能够重返世界杯赛场，在某种程度上，就足以证明她的复出取得了难以置信的成功。但沃恩从来都不是那种满足于参与奖的人。她说服了一位老朋友，挪威滑雪运动员阿克塞尔·伦德·斯温达尔——两届奥运会金牌得主、五届世界冠军——担任她的教练。在休赛期，她努力增肌。摆脱了疼痛的困扰，她终于可以进行长时间的训练，反复调整装备，精益求精。她谈到自己现在的状态是前所未有的好，滑雪时既快速又沉着冷静，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拼命。而这并非空谈。十二月，她赢得了本赛季首场世界杯速降赛的冠军——随后又赢得了另一场。她连续五次登上领奖台。随着奥运会的临近，她是夺冠热门之一。

与此同时，希弗林也在努力复出。2024年11月底，她在基灵顿参加大回转比赛时发生意外，有什么东西——很可能是旗杆的尖端——刺穿了她的腹部，几乎刺穿了她的结肠，并撕裂了她的核心肌群。她不得不重新学习如何使用腹部肌肉，同时让它们重新愈合——她向《The Athletic》杂志形容这段经历“极其痛苦”。但她也看到了积极的一面：在重建腹斜肌的过程中，她学会了如何正确地调动肌肉和移动躯干，而不是用其他方式来弥补自身的弱点。滑雪并不是唯一一项需要正确技巧的运动。

康复后，她迅速重返回转赛场，状态丝毫不减。本赛季至今，她已在八场世界杯回转比赛中赢得了七场。大回转对她来说则更具挑战性——由于之前的事故，她出现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

在高山滑雪运动中，理性的情绪是恐惧。但那些世界级选手（GOAT）与你我截然不同。他们彼此之间似乎也存在差异。今年一月，希弗林将她的世界杯冠军纪录刷新至108个。在一月底奥运会前的最后一场大回转世界杯比赛中，希弗林登上领奖台，获得第三名——仅落后第二名0.05秒，落后卫冕奥运冠军萨拉·赫克托0.23秒。

在奥运会上，希弗林将只参加回转和大回转比赛。她获胜的几率有多大？这又有多重要？现在就妄下断言是不明智的。对于一名滑雪运动员来说，无论她愿意承担多大的风险，无论她准备得多么充分，都有很多事情是她无法控制的。

在意大利科尔蒂纳丹佩佐这座滑雪小镇正式开始奥运训练的前一周，沃恩在瑞士参加世界杯分站赛时，由于能见度低、天气恶劣，她不幸摔倒，左膝受伤。她被直升机用网吊着救出。事后，她宣布自己前交叉韧带撕裂——并表示，如果身体状况允许，她仍然计划参加奥运会。不朽的梦想依然触手可及。

经过两次成功的训练后，沃恩似乎已经准备好实现她梦寐以求的壮举。周日早上，在科尔蒂纳，她作为第十三位出场的滑雪运动员，从起跑门疾驰而出。她的队友布里齐·约翰逊排在第一位。但仅仅十三秒后，沃恩就撞到了旗门，失去了平衡。她从山上滚落，双脚张开滑行，最终停了下来。人群陷入了震惊的寂静，人们这才得以听到她痛苦的呻吟。

沃恩被直升机送下山。约翰逊坚持到了最后，赢得了金牌。对沃恩来说，或许这就是她职业生涯的最终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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