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银发摄影达人张晓莲：十年镜守颐和园

退休前，张晓莲是颐和园公园管理处的老职工。退休后，她爱上了摄影，成了一个颇有名气的“银发摄影达人”。有人说她把颐和园拍“活”了，而她自己说，是摄影让她的晚年生活更精彩了。很多人因为张晓莲的摄影作品看到了颐和园别样的美，而那些藏在园中被张晓莲用镜头发掘出来的古韵与灵秀，也正是北京最真切和动人的注脚。

6万元相机打开退休生活新大门

张晓莲摄影的源头，从60岁生日那天开始。爱人送给她一台价值6万元的佳能5D3相机，还有3个镜头、1个三脚架以及所有配件。这些礼物成就了她60岁以后的人生。

“以前我是一个有点儿懦弱胆小的人，说话老是小小声，可现在跟人聊起摄影、聊起颐和园，我能说上大半天。”现在，是张晓莲爱上摄影的第10个年头。摄影让她变得自信和开朗，她觉得自己是通过镜头跟大自然对话，灵魂被净化了。

《霓裳流丹》

为什么选择颐和园做拍摄对象？“因为离家近。从家到园里步行5分钟，所以我可以看天气适合马上出发。”张晓莲坦言，虽说退休前天天待在颐和园里，但每天围着琐事转，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静下心来好好看过。“那时候除了佛香阁、十七孔桥这些有名的景点，园子里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我都不太熟。有亲戚朋友来北京，让我给当导游，我都不好意思答应，心里发怵，怕指错路，怕说不出景点的门道。”

《波峰浪谷》

退休后的这10年里，相机可能是张晓莲最亲密的伙伴。晨昏雨雪，严寒酷暑，只要判断能出片儿，她一准进园子。今年年初北京的第一场冬雪，张晓莲也没缺席。那天的拍摄情形她用照片、文字、视频记录得很详细，也有些动情：

“1月17日23:00，入夜雪扬，先撷颐和园博物馆门的素韵，再揽东宫门无人的雪妆。正面牌楼雪絮漫舞，绿色共享单车覆雪相映成趣，侧影牌楼凝霜。归途小区树墙映灯，落雪簌簌，到家已是夜里10点，满心皆是踏雪赏景的宁静与欣然。”

1月19日，北京的第二场雪，张晓莲清晨6:30进颐和园。她回忆说，那天一开门就有100多人进园，比平常人多了不少，铜牛那里还排起了拍摄长队。张晓莲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拍和大家一样的东西，所以，她逆队而行，围着铜牛找自己的角度，不久后，她如愿拍到了《冷雪暖眸》。在“晓莲说”视频号中，她给头顶冷雪眼神映着红光的铜牛配音：“不知道是谁的手机点亮了我的眼眸，让我眼里荡漾着暖红光，让我懂得人间冷暖，让我变得更加萌萌哒，那一瞬间我竟与日月同辉，让我终生难忘。”摄友老张也为其赋诗：晨曦初露入园来，铜牛身披雪皑皑。忽有微光眸底起，暖意悄从心底开。不似寻常多冷峻，今朝憨态惹人爱。快门轻按留此景，一段奇缘记心怀。

每天一张新照片不随大溜才有意思

如今的张晓莲，说起颐和园那真是如数家珍。除了佛香阁、智慧海、文昌阁、谐趣园这些著名景点，颐和园的角角落落春天开什么花，夏天哪里下雨好看，秋天哪棵树的叶子最红，冬天哪的雪景最出片儿，她都门儿清。她说：“不能否认，这些都是拍出来的经验。我经常在园子里四处走，边走边看，边看边动脑子；有时候也在一个可能出片儿的地方蹲守。拍照片这事，急不来，得等，等光线，等角度，等那个刚刚好的瞬间。”

张晓莲有一张昆明湖湖面的照片，水波纹像一串串黑珍珠，特别惊艳。张晓莲说，那是她赶巧了，正好有一艘船经过，荡起的波纹有种别致的韵律美，她赶紧按下快门，才留住了这个瞬间。“这种大自然合成的美，转瞬即逝，错过了就没了，但也最吸引我。”她还拍过一张仁寿殿的夜间照片，取名《虚实之间》，特意注重了画面的虚实对比，突出历史感。她说：“我拍历史建筑的时候，愿意拍出点儿这种味道，不能拍得太实，不然就少了韵味。”

张晓莲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次拍都要拍一张以前没拍过的照片。这10年，没破过例。张晓莲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些小骄傲。我想，为了这个规矩，这些年，她一定是颐和园里最拼的一个人。

作为一个草根摄影人，张晓莲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所有的技巧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她不用复杂的后期处理，也不喜欢二曝、多曝这些技术手段，摄影理念就是真实，认为真实本身就是最美的。她坦言，现在AI技术发展很快，以后可能会制造出比真实更美的画面，但那终究不是真实，而摄影的魅力恰恰在于真。她认为，摄影最重要的不是设备多先进，技术多高超，而要看重独特的想法和视角，她总是强调：“不要迷信那些技术参数，最简单也最不简单的是自己的预判，知道什么时候该拍，该拍什么，这才是关键。”

跳出常规在平凡里找不凡

“颐和园这地方，太多人拍了，想拍好，不太难，想拍出点不一样的，又很不容易。”张晓莲说，很多人来颐和园，就盯着十七孔桥的金光穿洞，拍出来的照片大同小异。她想拍点别人没拍过的，属于自己的颐和园。

于是，她尝试各种新角度、新题材。有一次，她拍到了一组小鸭子在冰面上的照片，不仅有画面的朦胧美，鸭子队形还像北斗七星，不少摄友看过后都说没见到过颐和园这样的景致。张晓莲回忆：“那天天灰蒙蒙的，好多摄影师觉得没法拍，相机都没拿出来。可我一直认为，不管什么天气，都有可拍的东西。”这张照片，张晓莲是越看越喜欢，觉得既像五线谱上的音符，又有田园风光的韵味。“后来我才知道，当年慈禧在颐和园训练过海军，北斗七星是个阵法，而且排云门前面的牌楼上，背面写的‘星拱瑶枢’，慈禧把自己比作北斗星。所以我觉得这张照片的意义就更深了。”

张晓莲还喜欢用人物点缀环境，最初并非如此。“以前我拍风光片，就想着没人最好，人会破坏画面的纯净。现在不这么想了，有个人在画面里，能让照片更有特色，更有生命力。”有一次，刚下完雨，天空放晴，云特别漂亮。她在园子里遇到一个女孩，大概是看到美景太兴奋了，脱了高跟鞋开始跳芭蕾，做“倒踢紫金冠”的动作。张晓莲看到后赶紧蹲下，用低角度拍了下来。这张照片，她最初取名《倒踢紫金冠》，后来觉得年轻人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于是改成了《倒踢苍穹》。“你看，有了这个人，这张照片就有了故事，有了标签，跟别人拍的风景照就不一样了。”张晓莲说。

《倒踢苍穹》

还有一次，她在中关村某处的楼顶，拍到了一张展现现代三山五园的照片。前景是三叶草形状的绿化，中景是颐和园，远景是傍晚的红霞，极有层次感。“我一直想拍点现代的三山五园，不想总拍古建筑，这张照片算是圆了我的一个梦。”

张晓莲还喜欢研究天气和地势。“一个喜欢摄影的人，不能只懂摄影，还得懂点儿别的，比如地势、风云。”她发现，万寿山上绿植多，雨后冷暖空气交流，潮气上升，再加上光线的作用，会出现一种特别朦胧的光影效果。这种效果在湖边是拍不到的，所以每次下雨后，她都会往万寿山上跑。她形容是去碰运气，有时候就能拍到意想不到的好片子。

多年拍摄，张晓莲总结出不少经验。比如她说，只要是下雨天，能来颐和园就一定要来，因为雨后常常有奇迹。有一次，白天阴雨，傍晚却突然放晴，晚霞特别漂亮，又恰好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在湖边，红衣和晚霞相映，画面特别和谐。

她还拍过颐和园的云雾，那种下完雨太阳一出就出现的云雾，“特别干净，在山上看，就像仙境一样。这种云雾的持续时间特别短，一蒸发就没了，所以我会关注开园时间，一开门就冲进去，才有机会拍到。”

近两年，张晓莲的拍摄题材逐渐拓宽，风格也越来越鲜明。她拍耕织图，在奇异天气下，树和水的倒影形成渐变效果，把人带入童话世界；她拍雪后似化非化的冰面，既有层次感，又有大写意的感觉。她还特别强调，拍照片尽量要带上地标，“不然别人不知道你拍的是哪儿，那这张照片就打折扣了。”她也喜欢用框景拍古建筑，觉得中国建筑本就是中规中矩、横平竖直的，所以拍的时候也得保持这种规范。

“晓莲说”让更多人看见颐和园的美

2017年3月8日，张晓莲开通了公众号“晓莲说”，第一篇文章是颐和园特辑。“当时就是想把自己拍的照片分享出去，让更多人看看我眼里的颐和园。”没想到，这个公众号逐渐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喜爱，甚至有人说其中的照片颠覆了心中对颐和园的传统认识。至今，“晓莲说”公众号和同名视频号已经更新了数百集。

《冷雪暖眸》

通过“晓莲说”，张晓莲不仅分享照片，还分享自己的拍摄心得、颐和园的小知识等等。她会告诉大家，哪个季节去颐和园最好，哪个地方最适合拍照，遇到特殊天气该怎么拍。

有一次，她拍了一组令人惊艳的天鹅照片。那是一个傍晚，天还有一点儿光，恰好湖对面的建筑亮灯了，4只小天鹅在水里游。张晓莲形容，那个画面，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当时很多摄影师拍完天鹅就走了，我多留了一会儿，没想到等到了天光、灯影和小天鹅的瞬间组合。摄影有时候就是这样，可遇不可求，得有耐心，有坚持，才能有惊喜。”

张晓莲还记得一次拍彩虹，“虽然近年来颐和园很少出现完整的彩虹桥了，大多是一段一段的，这是因为昆明湖太大了，太阳一出来，潮气升腾，就把彩虹遮挡住了。可是我总想拍个完整彩虹桥，这是我的一个念想，所以经常在雨后守着，然后就等到了嘛！”她继而总结，拍照片就是要有提前量，要有想象的空间，不能怕失败，说不定哪天就心想事成了呢。

《晨阁鹊语》

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张晓莲的作品也开始受到业界的认可。2018年，她被选为京津冀摄影银发达人；2019年，她的作品在亚洲世界遗产大展上展出；2020年，30余幅作品亮相中华世纪坛“艺术三山五园”展览；2022年，她出版发行了个人摄影画册《看见不一样的颐和园》，同年还荣获了《大众摄影》全国十杰称号；2023年，在第二十五届全国艺术摄影大赛中，她的作品获得了风光类金奖；2025年，参加“凝固的对话颐和园时光蜜语摄影展”，4幅作品被北京和艺术馆收藏。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获得这么多荣誉。”张晓莲说，她拍照片，一开始只是为了愉悦自己，没想到还能愉悦别人，并且得到那么多人的认可。“但每次看到自己的作品展出，看到有人喜欢我的照片，我也觉得特别满足。”

摄影不仅是一门技术更是一场修行

“我今年70岁了，10年摄影带给我的最大感悟，就是它不仅是一门技术，更是一场修行。”张晓莲说，这10年里，她看着园子里的四季流转、花开花落，心里时常想，对于自己来说，颐和园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青砖碧瓦，而是镜头后面那双永远追寻奇迹的眼睛。

“摄影最动人的力量，在于能把不可复制的瞬间变成永恒。这种‘刹那永恒’，需要天时地利的馈赠，也需要一些戏剧性，这是我最追求的。”张晓莲明白技术理性终究要为艺术直觉让步，“有时候，明明算好了光线和角度，可拍出来的照片就是没感觉；有时候，不经意间按下快门，反而能拍出惊喜。”

《北斗七星》

对于想要学习摄影的人，张晓莲给出一些建议：“不要去模仿别人，不要复制别人的作品，拍自己看到的，才是属于你的照片。”她自己也是这样做的，“拍片子最难的就是拍出个性，而个性来自于独特的视角和对审美的综合体现。”她也强调，摄影一定要坚持，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能做到每次进园都拍一张新照片，坚持10年，我觉得每一个想拍好照片的人都能做到。”张晓莲深信，不管做什么事，热爱是最好的动力。“我之所以坚持下来，就是因为真的喜欢摄影，喜欢颐和园。”

现在的张晓莲依然保持着对摄影的热爱,她也在继续探索三山五园的拍摄，以及其他领域的拓展。她想一直拍下去，直到拍不动为止。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王勉

编辑/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