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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诞育长女那日,侍郎却册立侧室为平妻,我心寒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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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我诞育长女那日,侍郎却册立侧室为平妻,我心寒离去,四年后他率仆围堵我的绣庄:夫人,同归府内

“夫人,你可知错?”

大雪封天,炭火烧得正旺的暖阁内,他一袭绯色官袍,衬得面容愈发清寒。

我怀中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她睡得正酣,浑不知自己的父亲,此刻正用审问罪囚的语气,与她的母亲说话。

“错?”我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轻声反问,“敢问夫君,妾身何错之有?”

他眉心微蹙,似是不悦我的平静,声线里淬了冰:“今日我册立瑶娘为平妻,你身为正室,不仅不为夫君分忧,反倒闭门不出,拒见宾客,此非善妒之错?”

我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他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沈欲,你听清楚了。”我抱着女儿,缓缓站起身,字字清晰,“不是善妒,是休夫。”



第一章 寒夜决绝

休夫二字,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暖阁静谧的空气里。

沈欲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俊雅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错愕。

他似乎未曾料到,这个一向温婉顺从、以他为天的妻子,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审视,仿佛要从我的脸上,寻出几分疯癫的痕迹。

我没有重复。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我只是将怀中的女儿抱得更紧了些,她的体温透过襁褓,温暖着我早已冰凉的指尖。

这孩子,是我唯一的暖意。

“苏挽,”沈欲上前一步,身上的官威与身为男主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莫要恃宠而骄,说些胡话。”

他以为,这还是闺房之中无伤大雅的嗔怪。

我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越过他华贵的官服,落在他腰间那枚精致的鱼符上。

那是吏部侍郎的身份象征,是他寒窗十数载,一步步攀上来的权势之巅。

为了这个位置,他付出了太多。

也舍弃了太多。

比如,曾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少年郎。

“我没有说胡话。”我垂下眼帘,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沈欲,和离书,我会让兄长明日送来。”

“你敢!”

他终于动了怒,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我骨节生疼。

怀中的女儿被惊动,小嘴一瘪,发出了细弱的呜咽。

我的心猛地一抽,看向他的眼神里,再无半分温度。

“放手。”

“苏挽,你究竟在闹什么?”他眼底满是烦躁与不解,“瑶娘于我有恩,我不能负她。册她为平妻,已是我能给你的最大体面。你身为苏家嫡女,当知何为大局,何为贤德。”

恩?

好一个“恩”。

昔年他赴京赶考,盘缠散尽,重病倒在破庙,是我将出阁的嫁妆尽数变卖,换了银钱,救了他的命,又一路打点,才让他得以踏入贡院。

那时,他执着我的手,说此生必不负我苏挽。

如今,他口中那位“瑶娘”,不过是在他某次官场失意时,于酒肆中抚琴唱曲,慰藉了他几句的伶人。

原来,我的倾家荡产,抵不过她几句温言软语。

“我的贤德,不是让你用来践踏的。”我一字一顿,用力想将手腕从他掌中挣脱。

他却攥得更紧,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苏挽!”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我的名字,“你不要逼我!”

“逼你?”我忽然觉得可笑至极,竟真的笑出了声,“沈侍郎,你我成婚三载,你回这个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我怀胎十月,你可知晓我孕吐是如何的辛苦?我今日分娩,你可知晓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你诞下长女那日,你这位好夫君,正在满城张灯结彩,迎娶他的‘恩人’!”

“你甚至,都未曾抱过我们的女儿一眼!”

“如今,你却来问我,可知错?”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每一句都像是尖锐的冰棱,狠狠刺向他。

沈欲的脸色变得煞白,攥着我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趁机收回手腕,那上面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我懒得再看他一眼,抱着女儿,转身走向内室。

“苏挽!”他在身后唤我,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我脚步未停。

“你若今日踏出这个门,便再也别想回来!”他的话语里,是恼羞成怒的威胁。

我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沈府的门,我苏挽,永不踏入。”

门帘落下,隔绝了他所有的视线。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坐下去。

怀中的女儿似有所感,放声大哭起来。

我低头,将脸埋在她的襁褓里,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柔软的锦缎。

沈欲,我们之间,完了。

这一夜,我未曾合眼。

天蒙蒙亮时,我唤来我的陪嫁心腹,也是我苏家的家生子,阿青。

“收拾东西,”我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回家。”

阿青眼圈一红,哽咽道:“小姐……”

“不,是回我自己的家。”我打断她,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去,把库房里,所有我苏家的嫁妆,一件不留,全部装车。”

“那……姑爷他……”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沈夫人,只有苏挽。”

第二章 金针绣业

离开沈府的那一日,雪下得更大了。

数十辆马车满载着我的嫁妆,在长街上排开,引得无数路人侧目。

沈欲没有出现。

或许是他觉得颜面尽失,不愿面对这满城风雨。

或许是他笃定,我一个被休弃的妇人,离了他,便活不下去,终有一日会摇尾乞怜地回去求他。

他太不了解我了。

我苏挽,是江南苏氏的嫡长女。

苏家以商立身,更以一手“苏绣”闻名天下,家底之殷实,远非他一个初入中枢的侍郎可比。

我自幼耳濡目染,于商贾之道、针织之术,不说登峰造极,亦是了然于胸。

之所以嫁他之后,甘愿洗手作羹汤,困于内宅,不过是因为一个“情”字。

如今情断,我便要做回我自己。

马车辘辘,驶离了那座曾困住我三年的牢笼。

我没有回江南祖宅。

父母早已过世,兄长虽疼我,但他亦有家室,我不想让他为难。

更何况,京城,是天子脚下,是天下最繁华、机遇最多的地方。

我要在这里,凭我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

我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盘下了一间三层高的铺面。

用我丰厚的嫁妆做底,遣人回江南,请来了苏家最好的绣娘与织工。

不出三月,一间名为“挽云绣庄”的店铺,悄然开张。

开张那日,我没有大肆宣扬,只在门前挂了一幅我亲手所绣的《百鸟朝凤图》。

那幅图,我绣了整整一年。

图上百鸟,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羽翼之上的每一根丝线,都用了苏家秘传的“金针渡劫”之法,在不同的光线下,能变幻出流光溢彩的色泽。

而那只引颈高歌的凤凰,更是神韵毕现,仿佛随时会破画而出。

此图一出,立时轰动了整个京城。

王孙贵胄、后宅贵妇,无不为之倾倒。

挽云绣庄的名号,一夜之间,传遍了上流圈层。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我深知物以稀为贵的道理,立下规矩:凡绣庄出品,每月只接三单,且需提前半年预定。每一件,皆由我亲自监工,确保针法、用料,无一不是顶尖。

价格,自然也是天价。

有人说我恃才傲物,有人说我疯了。

但那些真正懂得欣赏的贵人,却愈发趋之若鹜。

因为她们买的,不只是一件绣品,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我每日忙于绣庄的事务,从挑选丝线,到设计图样,再到与客人商谈,事必躬亲。

女儿徽音,也一日日长大,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了能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小小人儿。

她是我全部的精神寄托。

每当夜深人静,我抱着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乳香,便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了。

至于沈欲,他像是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偶尔,我会从旁人口中,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听说他官运亨通,颇得圣上赏识,已是吏部左侍郎,权柄日重。

听说他与那位瑶娘,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听说……

我从不去刻意打探,也从不关心。

心已死,再起波澜,又有何意义?

只是,我没想到,平静的日子,会这么快被打破。

这一日,绣庄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当朝安国公府的老太君。

老太君身份尊贵,是太后的亲姊,在京中地位超然。

她此来,是想为她即将出嫁的孙女,定制一套嫁衣。

“苏掌柜,”老太君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捻佛珠,目光慈和却带着一丝审视,“你的名头,老婆子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我谦恭地行了一礼:“老太君谬赞了。”

“我那孙女,是我的心头肉。她的嫁衣,必要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老太君缓缓道,“听说,你的金针渡劫之法,能绣出七彩霞光,不知可否让老婆子开开眼界?”

我明白,这是对我的考验。

我命人取来一幅早已备好的样品,是一方小小的锦帕,上面只绣了一朵牡丹。

但在烛光下,那牡丹却仿佛活了过来,花瓣上的露珠流转着七彩的光晕,美得令人窒息。

老太君眼中精光一闪,赞道:“好!好一个金针渡劫!这桩生意,老婆子便交给你了。”

我心中一喜。

能搭上安国公府这条线,挽云绣庄的地位,将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然而,老太君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窟。

“只是,这嫁衣,需在三个月内赶制出来。”

“三个月?”我心头一紧,“老太君,恕我直言,金针渡劫之法,极其耗费心神,一套完整的嫁衣,没有一年半载的功夫,绝无可能完成。”

老太君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苏掌柜,老婆子知道这很难。但,这也是我孙女的意思。”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着我。

“她想穿着这件嫁衣,嫁给……吏部左侍郎,沈欲。”

第三章 杀局初现

吏部左侍郎,沈欲。



这六个字,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冰针,毫无预兆地扎进我的心口。

刹那间,我几乎无法呼吸。

手中的暖茶“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碎裂的瓷片伴着四溅的茶水,在我脚边晕开一团狼藉的水渍。

阿青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收拾。

我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老太君,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要娶妻了。

娶安国公府的嫡孙女。

这消息,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上。

原来,我所以为的“琴瑟和鸣”,不过是世人眼中可笑的误传。

那位曾让他不惜与我决裂的瑶娘,终究也只是他权势路上的一个点缀,说弃便弃了。

何其讽刺。

老太君将我的失态尽收眼底,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苏掌柜,看来你与沈侍郎,是旧识。”她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猛地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拾起一块碎瓷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我的指腹,一滴鲜血渗了出来。

疼痛,让我瞬间清醒。

“老太君说笑了,”我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幻觉,“民女一介商户,怎会与朝廷大员有旧。”

我不能承认。

我与沈欲的过往,一旦被翻出来,在这门显赫的婚事面前,只会成为一个笑话,一个污点。

徽音也会因此,被人指指点点。

老太君没有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既然如此,这桩生意,苏掌柜是接,还是不接?”

接。

我必须接。

这不仅仅是一桩生意,更是一道催命符,一道阳谋。

三个月,绣出一件不可能完成的嫁衣。

若我做不到,便是欺瞒国公府,得罪了这位老太君,挽云绣庄顷刻间便会覆灭。

若我做到了,我便是亲手为我的前夫,缝制他迎娶新妇的吉服。

这其中的屈辱与煎熬,无异于凌迟。

好狠的手段。

是谁?

是安国公府那位即将成为新嫁娘的嫡孙女,为了敲打我这个“前尘旧事”?

还是……沈欲?

是他为了向新贵示好,彻底抹去我存在的痕迹,而设下的这个局?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民女……接。”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送走老太君,我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直到天色完全暗下。

指腹上的伤口已经凝固,留下一点暗红的血痂。

阿青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轻声道:“小姐,吃点东西吧,您一天都没进食了。”

我没有动。

“阿青,”我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可以有多狠心?”

阿青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我自嘲地笑了笑:“去,把库房里最好的天蚕丝和金线都取出来。另外,传信回江南,让剩下的三位金针绣娘,即刻启程来京,工钱加倍。”

“小姐,您真的要接?”阿青的眼眶红了,“这分明是……是他们故意刁难您!”

“我知道。”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这一局,我退不了。”

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我不仅要接,还要做得漂漂亮亮,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苏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几乎是以绣庄为家。

我将徽音托付给最信赖的乳母,自己则全身心地投入到嫁衣的赶制中。

设计图样,我推翻了十几次,最终定下了一款“凤穿牡丹”的样式。

凤,是百鸟之王,牡丹,是万花之首。

既合了新妇的尊贵,又寓意富贵吉祥。

为了赶工,我与四位绣娘轮流上阵,不分昼M夜。

金针渡劫之法,最是耗损心神与眼力。

不过短短一月,我便清瘦了一圈,眼下也泛起了浓重的青黑。

阿青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几次三番劝我歇息。

我却只是摇头。

我不能停。

我一停下来,脑海里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欲的脸。

他穿着大红喜服,牵着另一个女子的手,接受百官朝贺的模样。

那场景,像是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切割。

我只能用不间断的忙碌,来麻痹自己。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这一日,绣庄来了一群官差,为首的,是京兆府的一名主簿。

那主簿一脸横肉,皮笑肉不笑地拿着一份公文。

“苏掌柜,有人举报你挽云绣庄,偷逃税款,数目巨大。奉府尹大人之命,前来查封!”

查封?

我心中一凛。

挽云绣庄自开业以来,所有账目清清楚楚,税款分文未少,怎么可能会有偷逃税款一说?

这是栽赃!

“大人,”我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上前一步,“其中定有误会。我绣庄账目在此,可供大人随时查验。”

那主簿却冷笑一声,将公文在我面前一晃。

“误会?白纸黑字,府尹大人的印章在此,还能有假?来人,封店!”

官差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开始驱赶客人,贴上封条。

我死死地攥着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明白了。

这是一个连环局。

先用安国公府的订单逼我入局,让我无暇他顾。

再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我的绣庄查封,让我无法按时交货。

届时,我不仅生意尽毁,还要承受安国公公府的雷霆之怒。

到那时,我苏挽在京城,将再无立锥之地。

好毒的心思!

我抬头,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看向那主簿。

“敢问大人,是何人举报?”

主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似乎觉得我这个问题很多余。

“这个,你就没必要知道了。”

他转身欲走。

我却冷冷开口:“是因为沈侍郎吗?”

主簿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反应,已经给了我答案。

果然是他。

沈欲,你好狠。

为了你的青云路,为了你的锦绣前程,你竟要将我逼上绝路!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去。

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情,也化为了灰烬。

第四章 绝境反击

挽云绣庄被封,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京城。

昔日门庭若市的朱雀大街上,如今只剩下我店门前两张刺眼的白色封条。

同行们幸灾乐祸,看客们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觉得,我苏挽这次,是彻底栽了。

得罪了吏部侍郎,又即将违约于安国公府,神仙也难救。

绣庄的绣娘和织工们人心惶惶。

阿青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我面前不住地踱步。

“小姐,现在怎么办?嫁衣的工期只剩不到两个月了,再耽搁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

严冬已至,万物凋零。

但我知道,只要根还在,来年春天,它总会抽出新芽。

“慌什么。”我放下茶杯,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阿青一愣,看着我平静得过分的侧脸,焦急道:“小姐,这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我转过头,看着她。

“急有用吗?急,京兆府就会撤销指控?急,沈欲就会放过我们?”

“那……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我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冷冽的锋芒,“他想让我死,我偏要活得更好。”

沈欲以为,封了我的店,断了我的财路,我就只能束手就擒。

他算错了一点。

我苏挽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这间绣庄,而是我苏家的百年招牌,和我手中的这根绣花针。

“阿青,”我吩咐道,“将嫁衣的半成品,连同所有的丝线、工具,悄悄从后门运出去,送到我们在城西的别院。”

“再传话给几位绣娘,让她们也搬去别院暂住,对外只说,不堪压力,回江南老家了。”

“另外,去牙行,给我买几个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粗使婆子和厨娘,一并送到别院去。”

阿青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点头应下:“是,小姐。”

“还有,”我叫住她,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拿着这个,去一趟平康坊,找一个叫‘玉玲珑’的姑娘。”

平康坊是京中有名的烟花柳巷。



玉玲珑,则是那里最红的头牌。

阿青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小姐,您找她做什么?”

“按我说的做便是。”我没有多做解释。

有些棋子,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候,才能落下。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我彻底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京城里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愈演愈烈。

有人说我畏罪潜逃了。

有人说我受不住打击,已经自缢了。

沈欲的侍郎府,对此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默认了这一切。

而我,则在城西那座不起眼的别院里,与世隔绝,心无旁骛地赶制着那件嫁衣。

没有了店里的杂务分心,我们的进度,反而快了许多。

那凤凰的尾羽,在金线的勾勒下,一日比一日华美。

牡丹的花瓣,也在天蚕丝的层层堆叠中,绽放出逼真的生命力。

只是,我的身体,也一日比一日消瘦。

长期的熬夜与心力交瘁,让我的脸色苍白如纸。

有时,我甚至会绣着绣着,便咳出血来。

每到这时,我便会停下来,走到院子里,看看乳母怀中熟睡的徽音。

看着她粉嫩的小脸,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我便又有了无穷的力量。

为了她,我不能倒下。

转眼,距离三个月的期限,只剩下最后十天。

嫁衣,也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针。

当那件华美绝伦的嫁衣,完整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时,所有的绣娘,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它已经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件艺术品。

流光溢彩,霞光万道。

我轻轻抚摸着上面细密的针脚,眼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因为我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换上一身素净的白衣,未施粉黛,只将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然后,我抱着那只装着嫁衣的紫檀木盒,来到了京兆府衙门前。

“民女苏挽,前来击鼓鸣冤!”

第五章 登闻鼓响

“咚!咚!咚!”

沉闷而压抑的鼓声,回荡在肃穆的京兆府衙门前。

这是登闻鼓。

非有天大的冤情,不得擅敲。

鼓声一响,立时引来了无数百姓的围观。

很快,衙门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京兆府尹钱大人,面色不虞地升堂。

“堂下何人,为何击鼓?”

“民女苏挽,状告吏部左侍郎沈欲,以权谋私,构陷忠良!”

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一个无权无势的商户女,状告当朝二品的侍郎大人?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钱府尹的脸色也变了,他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大胆刁民!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我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的镇定,似乎让钱府尹有些意外。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我。

“你说沈侍郎构陷于你,可有证据?”

“证据就在民女手中。”

我将那只紫檀木盒,高高举起。

“此为何物?”

“此乃民女为安国公府嫡孙女,亲手缝制的嫁衣。”

我缓缓打开盒盖,将那件流光溢彩的嫁衣,呈现在众人面前。

刹那间,整个公堂,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那嫁衣的华美,给震慑住了。

“安国公府曾与民女定下契约,需在三月之内,交出此衣。然,沈侍郎为阻挠此事,令民女违约获罪于国公府,便指使其党羽,以‘偷逃税款’的莫须有罪名,查封民女的绣庄,致使民女无法正常经营。”

“若非民女将嫁衣带回家中,日夜赶工,今日便要铸成大错!”

“民女恳请府尹大人明察,还民女一个公道!”

我的话,有理有据,逻辑清晰。

尤其是那件嫁衣,就是最直接、最有利的证据。

如果我真的偷逃税款,又岂会冒着得罪安国公府的风险,来击鼓鸣冤?

钱府尹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知道,这件事情,棘手了。

一边是圣眷正浓的吏部侍郎,一边是手握铁证的苦主。

更要命的是,此事还牵扯到了安国公府。

无论他如何判,都必然会得罪一方。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此事事关重大,本官需详查。来人,将苏挽……暂且收押。”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他不敢得罪沈欲,只能先将我这个“麻烦”控制起来。

我没有反抗,任由衙役将我带走。

因为我知道,我的棋,才下了第一步。

我被关进了京兆府大牢。

牢房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但我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我在等。

等一个人的到来。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牢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来人不是狱卒,而是一个穿着华贵、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

是安国公府的管事嬷嬷。

她隔着牢门,冷冷地看着我。

“苏掌柜,你好大的胆子。”

我笑了笑,从草堆上站起身。

“嬷嬷此言差矣。我若不大胆,此刻只怕早已成了安国公府的罪人。”

管事嬷嬷的脸色一沉。

“老太君让我来问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我走到牢门前,与她对视,“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公道。顺便,也想提醒一下国公府,与虎谋皮,要当心被反噬。”

“你什么意思?”

“沈欲能为了前程,对我这个发妻赶尽杀绝。他日,为了更高的权位,他又岂会不会将国公府,也当成一块垫脚石?”

我的话,如同一把利剑,直刺要害。

管事嬷嬷的瞳孔,猛地一缩。

显然,安国公府不是傻子,他们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只是,他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们能站在道德制高点,重新审视这门婚事的契机。

而我,就给了他们这个契机。

“嫁衣,我已经做好了。”我话锋一转,“分毫未差,甚至比预想的更好。我苏挽,对得起国公府的信任。”

“但是,我被人冤枉入狱,名节受损。若此事不能澄清,这件带着‘冤屈’的嫁衣,国公府的小姐,穿着真的会吉利吗?”

管事嬷嬷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我这一招,叫“道德绑架”。

你们若想顺顺利利地拿到这件独一无二的嫁衣,就必须先帮我洗清冤屈。

否则,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沾上了不祥的污点。

对于最重脸面和吉兆的国公府来说,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你需要我们怎么做?”管事嬷嬷终于松了口。

我笑了。

“很简单。”

“我要沈欲,亲自来这大牢里,见我。”

京兆府大牢,最深处的囚室。

沈欲终于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绯色的官袍,只是原本一丝不苟的衣角,此刻却带了几分褶皱。

那张向来清隽从容的脸上,也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他站在牢门外,隔着冰冷的铁栏,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苏挽,”他开口,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靠着墙壁,缓缓抬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沈侍郎,别来无恙。”

“你以为,闹到这个地步,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你以为安国公府会为你出头?别做梦了!你毁了他们的脸面,他们不将你碎尸万段,就算你运气好!”

“是吗?”我轻笑一声,“可我怎么觉得,他们现在更想碎尸万段的,是你呢?”

沈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勾结安国公府,算计我?”

“算计?”我摇了摇头,“沈侍郎言重了。我不过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罢了。”

“你想要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钱?还是地位?你说,只要我能给的,我都给你。我们私了,你撤诉。”

他还是这样。

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利益来交换。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隔着铁栏,与他对视。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终于失去了耐心,低吼道。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曾爱入骨髓,如今却只剩厌恶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你,身败名裂。”

沈欲的瞳孔在昏暗的烛火下骤然紧缩,他死死攥住冰冷的铁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又像是被触及了最深的逆鳞,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

“苏挽,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他的威胁,赤裸而直接。

我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凑近铁栏,将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程度,轻声说出了一句话。

然而,就是这句话,让沈欲瞬间面无人色,那双盛满怒火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真真切切的……恐惧。

他看着我,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我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第六章 惊天秘辛

我对他说的是:

“沈欲,永安十三年,秋闱舞弊案的主谋,真的是那个被你亲手送上断头台的礼部侍郎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沈欲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与慌乱。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我是什么能噬人的猛兽。

“你……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尖利,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我胡说?”我冷笑一声,继续用那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那年秋闱的试题,是如何提前泄露出去的?那个负责传递消息的驿卒,又是如何暴毙在半路上的?还有,那位礼部侍郎家中的所谓‘罪证’,又是谁,趁着夜色,亲手放进去的?”

我每说一句,沈欲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到最后,他几乎已经站立不稳,手扶着冰冷的墙壁,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你怎么会知道……”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怎么会知道?

沈欲,你太小看我了。

你以为我只是一个困于内宅、只知风花雪月的妇人。

你却忘了,当初是谁,在你穷困潦倒、前途渺茫之时,为你分析时局,为你出谋划策,为你铺平了通往权力的第一级台阶。

秋闱舞弊案,是你仕途上最重要的一次“投名状”。

你借此案,扳倒了政敌,获得了当今圣上的赏识,一跃成为官场新贵。

此事,你做得天衣无缝,自以为神鬼不知。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我面前,醉酒后吐露过只言片语。

你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你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那时,我只当你是酒后狂言,还为你担惊受怕。

如今想来,那才是你最真实的面目。

冷酷,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沈欲,这个秘密,足以让你万劫不复。”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施压,“你说,如果我把它告诉安国公府,或者……直接呈给圣上,你会是什么下场?”

沈欲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杀意。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现在一无所有,烂命一条。而你,沈侍郎,你位高权重,前程似锦。你说,我们两个,谁更怕死?”

牢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敲打在沈欲早已崩溃的神经上。

许久,他终于败下阵来。

那股子凌人的气焰,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颓然地靠在墙上,声音沙哑地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我收起所有的锋芒,恢复了平静,“第一,立刻撤销对挽云绣庄的诬告,恢复我的名誉。”

“第二,安国公府的这桩婚事,必须取消。”

“第三,”我顿了顿,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亲自写下和离书,承认是你德行有亏,不堪为我苏挽之夫,自请和离。”

前两条,是为了我的事业和安稳。

而这第三条,是为了我的尊严。

当初,是我抱着女儿,狼狈地离开沈府。

如今,我要他沈欲,亲手将这份迟来的体面,还给我。

沈欲闭上眼睛,脸上满是屈辱和挣扎。

让他承认自己德行有亏,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这不仅会成为他一生的污点,更会让他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的把柄,被我死死地攥在手里。

“好……”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我答应你。”

第七章 乾坤逆转

第二日,京城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先是京兆府尹,亲自登门挽云绣庄,撤销了封条,并公开致歉,称之前的查封,纯属“误会”,是底下人办事不利,捉错了人。

那名曾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主簿,被当众杖责三十,革职查办。

紧接着,安国公府对外宣布,因府上小姐“八字与沈侍郎不合”,为免冲撞,两家婚约,就此作罢。

这个理由,拙劣得可笑。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安国公府在与沈欲划清界限。

最后,也是最重磅的一则消息。

吏部左侍郎沈欲,贴出告示,称自己“德行有亏,深感愧对发妻苏氏”,自请和离。

一纸和离书,写得情真意切,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三桩大事,接连发生,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

前一日,苏挽还是一个即将身败名裂的阶下囚。

转眼间,她就成了被丈夫“辜负”的受害者,不仅洗刷了冤屈,还赢得了所有人的同情。

而沈欲,则从一个前程似锦的朝廷新贵,沦为了一个背信弃义、连岳家都看不上眼的笑柄。

声望,一落千丈。

我走出京兆府大牢的那天,阳光正好。

安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门口。

管事嬷嬷亲自为我打起车帘,态度恭敬得与之前判若两人。

“苏掌柜,老太君有请。”

安国公府的暖阁内,老太君正端坐品茶。

见我进来,她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苏掌柜,好手段。”

我微微躬身:“民女只是为了自保,让老太君见笑了。”

“自保?”老太君摇了摇头,“你这哪里是自保,分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看着我,眼中带着几分欣赏,几分忌惮。

“老婆子活了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般有胆识、有谋略的女子。”

“老太君谬赞。”

“那件嫁衣,老婆子很喜欢。”她话锋一转,“虽然婚事告吹,但这件嫁衣,我安国公府,还是买了。价钱,随你开。”

我明白,这是她给我的补偿,也是一种示好。

我想了想,说道:“嫁衣的钱,民女分文不取。”

老太君一愣。

“此衣,便当是民女送给国公府的一份礼物。”我继续说道,“民女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希望,挽云绣庄,能成为安国公府的御用绣庄。日后府中上下所有针织布匹,皆由我绣庄承制。”

老太君的眼睛,亮了。

比起一件嫁衣的一次性收益,成为国公府的长期供应商,才是真正取之不尽的金山。

这不仅意味着稳定的订单,更意味着一块无人能及的金字招牌。

“好!”老太君抚掌而笑,“苏掌柜,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与你这样的人合作,老婆子放心。”

从安国公府出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局,我险中求胜,不仅保全了自己,还让挽云绣庄更上了一层楼。

而沈欲,赔了夫人又折兵,成了最大的输家。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纠葛,会就此了结。

我以为,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再不相干。

但我终究,还是低估了他的执念。

或者说,是低估了一个男人在被彻底碾压自尊后,所能滋生出的偏执与疯狂。

第八章 四年之后

光阴荏苒,一晃四年。

四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挽云绣庄,在安国公府的庇佑下,生意蒸蒸日上,成了京城乃至整个大周朝,都首屈一指的顶级绣坊。

我不再需要亲自抛头露面,只在幕后掌总,闲时便陪着女儿徽音,读书写字,描红绣花。

徽音长大了。

她眉眼间,有我当年的影子,但性子却比我更坚韧、更聪慧。

她是我此生最大的骄傲。

而沈欲,这四年来,似乎沉寂了下去。

那场风波,对他的打击是巨大的。

他虽然没有被罢官,但圣心已失,同僚排挤,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是个挂着虚职的闲人。

我偶尔会听说,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阴郁不定。

再后来,便很少有他的消息传出了。

我以为,他已经接受了现实,我们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我正在后院,教徽音认识新采的草药。

绣庄的管事,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掌……掌柜的,不好了!”

“何事惊慌?”我放下手中的药草,微微蹙眉。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把我们绣庄给……给围起来了!”

我心中一凛,立刻起身,走到前厅。

透过门缝,我看到外面的街道上,站满了身穿统一服饰的家仆。

他们个个身强力壮,面色不善,将绣庄的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他。

沈欲。

四年未见,他清瘦了许多,眉宇间染上了几分风霜,但那身姿,却比从前更加挺拔,气势也更加迫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那双深邃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绣庄的大门。

那眼神,复杂难明。

有悔恨,有思念,但更多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偏执。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大人,别来无恙。”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淡,“不知沈大人此番,是何用意?”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流连,仿佛要将这四年的空白,都看回来。

“苏挽,”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沈大人说笑了。”我冷冷道,“我的家,就在这里。与你,早已无干。”

“不。”他摇了摇头,固执地看着我,“有我的地方,才是你的家。”

他的话,让我感到一阵恶心。

“沈欲,你我早已和离,恩断义绝。请你自重。”

“和离书,我可以不认。”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挽挽,过去,是我错了。这四年,我想了很多,我……我不能没有你。”

他竟然,叫我“挽挽”。

这个曾几何M我无比迷恋的昵称,如今从他口中说出,只让我觉得讽刺。

“沈大人,你的不能没有,未免太廉价了些。”

“我知道,你恨我。”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痛苦,“你怨我,都是应该的。但,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机会?”我笑了,“机会我给过你。在你册立平妻的那一晚,在你为了前程构陷我的那一刻,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是你,亲手把它们全部都毁了。”

我的话,像是一把刀,刺进他的心脏。

他的脸色,白了白。

“所以,”他看着我,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也渐渐被阴鸷所取代,“你是不肯跟我走了?”

“我再说一遍,”我一字一顿,“请你离开。”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疯狂,有些狰狞。

“苏挽,你还是不懂。”

“四年前,我斗不过你,是因为我势单力薄,处处受制于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缓缓抬起手,拍了拍。

他身后的人群中,走出一个身穿铠甲的将领,手持一道明黄色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那将领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吏部左侍郎沈欲,镇守北疆四载,屡破强敌,功勋卓著,特晋为……镇北侯!赐侯爵府邸,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镇北侯!

我瞳孔一缩。

原来,他这四年,不是沉寂,而是去了北疆。

他在用军功,换取东山再起的机会。

如今,他成功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看安国公府脸色的侍郎。

他成了手握兵权、圣眷正浓的新贵。

“……念镇北侯与发妻苏氏,情深义重,奈何因误会分离,朕心甚悯。特下旨,命苏氏挽,即刻返归侯府,重修旧好,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

竟然是圣旨。

他竟然,求来了圣旨,强迫我与他和好!

我死死地攥着拳,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沈欲,你好,你好得很!

你用权势压我,用皇命压我!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吗?

“夫人,”沈欲走到台阶下,向我伸出手,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圣命难违。”

“同我,归府吧。”

第九章 致命的温柔

“若我,不遵呢?”

我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那只曾牵着我许下山盟海誓,也曾狠狠攥住我手腕的手,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违抗圣旨,形同谋逆。

那宣旨的将领,脸色一沉,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沈欲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他似乎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我竟然还敢反抗。

“挽挽,”他收回手,语气里带了一丝警告,“不要任性。”

“任性?”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沈欲,你真的觉得,一道圣旨,就能抹去所有的一切吗?”

“能抹去你迎娶平妻时,我对你的失望吗?”

“能抹去你构陷我入狱时,我对你的绝望吗?”

“能抹去这四年来,我一个人带着徽音,所受的苦楚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看沈欲的眼神,也从敬畏,渐渐变成了一丝鄙夷。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谁都懂。

更何况,这位新晋的镇北侯,当年那些“德行有亏”的旧事,又被翻了出来。

沈欲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他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

“够了!”他低喝一声,打断了我。

他知道,再说下去,他好不容易挣回来的名声,就又要毁了。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深情而痛苦的表情。

“挽挽,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打我,骂我,都可以。”

“但,为了孩子,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提到了徽音。

这是我最大的软肋。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仿佛他才是那个被抛弃的、受尽委屈的人。

“徽音已经四岁了,她不能没有父亲。难道你想让她一辈子,都背负着父母和离的名声,被人指指点点吗?”

他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我不能不在乎徽音的未来。

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父亲庇护的孩子,一个出身于“破裂”家庭的女孩,她将来要走的路,会比别人艰难百倍。

我的脸色,白了。

沈欲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趁热打铁,走上台阶,想要来拉我的手。

“挽挽,跟我回去。我发誓,从今以后,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们母女。我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们。”

他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致命的温柔,比任何强硬的逼迫,都更让我感到窒息。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真诚”的悔意,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补偿?

破镜,如何重圆?

我缓缓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就在他以为我即将妥协的那一刻,我抬起头,看向他身后那名宣旨的将领。

“将军,民女并非抗旨。”

我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只是,这圣旨上说,命我‘返归侯府’。”

“可据民女所知,民女与沈欲,早已和离,再无瓜葛。我乃自由之身,并非侯府之人,又何来‘返归’一说?”

“圣旨,怕是下错了吧?”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我在质疑圣旨的合法性!

那将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大胆!圣意岂是你能揣测的!”

“民女不敢。”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民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与镇北侯,早已不是夫妻。这京城上下,人尽皆知。”

“若圣上想让我与侯爷重修旧好,也当是下旨‘赐婚’,而不是‘返归’。”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这其中,是否有人,为了达成私欲,刻意蒙蔽圣听,曲解圣意呢?”

我的目光,如利剑一般,直直地射向沈欲。

沈欲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想到,我竟然能从圣旨的措辞中,找到这样一个刁钻的漏洞。

他当初求这道圣旨时,为了顾及自己的颜面,也为了让事情看起来更像是“家事”,便刻意模糊了他与我早已和离的事实,只说是“因误会分离”。

所以,圣旨上用的词,是“返归”。

这个词,看似温和,却从根本上,否定了我这四年的独立,将我定义为一个“离家出走”的妻子。

而我,就是要抓住这一点,反将他一军!

你不是要用皇权压我吗?

那我就用礼法,用规矩,来跟你斗!

“请将军明察!”我对着那将领,盈盈一拜,“民女苏挽,身家清白,并非侯府逃奴。若要入侯府,需明媒正娶,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

“否则,便是于理不合,于法不容!”

“更是对皇家颜面的一种亵渎!”

我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将一个私人情感的拉扯,瞬间上升到了国家礼法与皇家颜面的高度。

那将领被我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他只是个武将,奉命宣旨,哪里懂得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他就是那个“办事不力,致使皇家颜面受损”的倒霉蛋。

他看向沈欲,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求助。

沈欲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仿佛恨不得将我当场掐死。

他败了。

又一次,败在了我的手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被我逼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绝境。

第十章 尘埃落定

僵持。

死一般的僵持。

沈欲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攥紧的双拳,骨节“咯咯”作响。

他知道,我赢了。

我用最体面的方式,给了他最难堪的一击。

他可以强行将我带走,但那么做,就坐实了“强抢民女”的罪名,也坐实了“蒙蔽圣听”的嫌疑。

他刚刚凭军功换来的荣光,会瞬间蒙上巨大的污点。

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许久,他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看着我,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苏挽,你很好。”

他转过身,对那将领冷冷道:“收队。”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带着他的人,如潮水般退去。

一场声势浩大的“逼宫”,就此落幕。

看着他落寞而愤怒的背影,我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我只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知道,这不会是结束。

以沈欲的性格,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今天丢了多大的脸,日后,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加倍讨回来。

我和他之间,注定不死不休。

绣庄的门,重新关上。

阿青扶住我,才发现我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小姐,您没事吧?”她担忧地问。

我摇了摇头,走进内堂。

徽音从屏风后跑了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小脸上满是惊恐。

“娘亲,那个坏人,他走了吗?”

我蹲下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心中最后一点慌乱,也渐渐平复。

“走了。”我摸着她的头,柔声道,“别怕,娘亲在。”

“娘亲,我不要他做我的爹爹。”徽音在我怀里,小声地抽泣着,“他好凶,他会欺负娘亲。”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好,”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徽音不想要的,娘亲就不要。我们两个人,也过得很好,对不对?”

“嗯!”徽音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心中所有的犹豫和软弱,都烟消云散。

为了徽音,我必须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抵挡沈欲下一次,或许会更加疯狂的反扑。

当晚,我写了两封信。

一封,送去了安国公府。

信中,我没有求助,只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镇北侯沈欲,似乎对四年前的“八字不合”,依旧耿耿于怀。

另一封,我让阿青,想办法递进宫里,交给一位我从未见过,却与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丽贵妃。

丽贵妃,出身江南商户,与我苏家,算是同乡。

更重要的是,她最擅长的,也是苏绣。

当年,她正是凭借一幅出神入化的《鹊桥仙》绣图,才得了圣上的青眼,一路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才人,爬到了贵妃的高位。

而那幅《鹊桥仙》的图样,正是我当年,赠予一位落魄远亲的。

那位远亲,就是丽贵妃的姑母。

这份人情,这么多年,我从未使用过。

现在,是时候了。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窗前,看着天边那轮残月。

沈欲,你以为你手握皇权军功,便能主宰一切。

你却不知,这世上,能杀人的,从来不只有刀剑。

人心,才是最锋利的武器。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而我苏挽,奉陪到底。

夜色渐深,远处的侯爵府邸,依旧灯火通明。

而我的挽云绣庄,却已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着,等待着。

等待着,下一次风暴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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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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