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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伙老伴孙子来过暑假,65岁的我才懂什么叫天天受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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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来的第七天,我站在满是油污的厨房里,手撑着冰凉的瓷砖台面。

窗外是盛夏白晃晃的日光,屋里传来游戏机尖锐的音效和他兴奋的喊叫。

王德海在客厅里呵呵地笑,夸孙子打游戏真厉害。

我低头看着洗菜池里漂浮的外卖盒,红油正慢慢晕开。

手指关节有些发僵,是早上擦地时蹲得太久。

这原本是我小心翼翼经营起来的、第二个家。

现在每个角落都充斥着陌生的躁动。

昨天被撕坏的相册还锁在抽屉里,那是我亡夫留下的唯一一本。

王德海说,孩子嘛,不懂事。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手轻轻拍着孙子的背。

我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从最开始就不一样。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01

早晨六点半,生物钟准时把我唤醒。

厨房窗外的老槐树上有麻雀在叫,声音脆生生的。

我轻手轻脚起身,身旁的王德海还打着鼾。

他睡相不太好,总把被子卷走大半。

搭伙这二百多天,我已经习惯了分被子睡。

客厅的窗帘留了条缝,晨光斜斜地照进来。

空气中飘着极淡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我拿起茶几上的抹布,开始擦拭电视柜。

其实昨天才擦过,上面根本没有灰。

但我需要做点什么,让这安静得过分的早晨有点声响。

阳台晾衣架上挂着他昨晚忘收的衬衫。

浅蓝色,领口有些发黄。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有去收。

搭伙过日子,有些界限要分明。

洗衣机是我买的,晾衣架也是我添置的。

可他总记不住收自己的衣服。

厨房里,我淘米准备煮粥。

电饭煲是女儿去年给我买的,搬来时一起带了过来。

米粒在水里打着旋,我盯着看了很久。

和王德海认识是通过老同事介绍的。

他老伴走了五年,我守寡八年。

见面那天在公园长椅上,他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有点憨。

他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做饭都提不起劲。

我说我也是。

于是试着处处看。

没有领证,就是搭个伴。

他搬来我这套两居室,因为他那儿离儿子家太远。

每个月他交一千五生活费,我负责做饭打扫。

起初有点别扭,但慢慢也磨出了节奏。

他爱吃咸,我口淡,后来炒菜就折中放盐。

我看电视喜欢安静,他爱把音量调大,现在他戴耳机看抗日剧。

都是小事,退一步就过去了。

毕竟到了这个岁数,图的就是个相互照应。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切了半根黄瓜,准备拌个凉菜。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馒头,热一热就行。

正要转身拿盘子,背后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

王德海揉着眼睛走进来。

“起这么早啊。”

他声音还带着睡意,伸手去拿热水壶。

“粥快好了。”

我把黄瓜丝装进盘里,撒了点盐。

他站在我身后等着接水,距离有点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老年人特有的、混着药膏的味道。

这味道曾经让我感到安心。

现在也说不上讨厌,只是习惯了。

“今儿天不错。”

他端着水杯走到阳台,看了看外面的天。

衬衫还挂在晾衣架上,随风轻轻晃着。

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把粥端上桌时,他已经在看手机了。

儿子发来的语音外放着,是个小男孩的声音。

“爷爷!我们放假啦!”

王德海笑得眼睛眯起来,回了一条语音。

“放假好啊!想爷爷没?”

语气里的宠溺满得要溢出来。

我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

热气熏着脸,有点潮湿。

02

那通电话是上午十点多打来的。

王德海在阳台浇花,其实那几盆绿萝都是我养的。

他总浇水太多,我说过两次,他嘿嘿笑着说多喝水长得旺。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拎着水壶。

听筒里的声音很大,我坐在客厅都能隐约听见。

是他儿子建国。

“爸,浩浩放暑假了。”

“我跟小慧都得加班,实在没人看。”

“送您那儿待一个月行不?”

王德海腰板一下子挺直了。

“行啊!怎么不行!”

他嗓门陡然高了八度,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我大孙子来,我求之不得呢!”

“啥时候送过来?明天?后天?”

“房间有的是,淑贤收拾得可干净了!”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

布料有些起球了,该用剃毛器修修。

王德海挂了电话,转过身来时满脸红光。

那种神采,我这大半年都没见过。

他搓着手走进客厅,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淑贤啊,好事儿!”

他在我对面坐下,身体前倾。

“我孙子要来过暑假!”

“浩浩,十一了,可聪明了!”

“你还没见过吧?明天就过来!”

我看着他兴奋得有些发亮的脸。

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

“住多久?”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

他比划着手指,好像这是天大的喜事。

“孩子皮不皮?”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皮啥皮,男孩子嘛,活泼点好!”

王德海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

“得给他收拾间屋子出来。”

“就次卧,床单被套都得换新的。”

“孩子爱喝可乐,咱得多买几瓶备着。”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在布置什么重大任务。

我沉默地听着。

次卧现在堆着我的缝纫机和一些旧物。

上个月我说想收拾出来当书房,他说费那劲干啥。

现在倒积极了。

“孩子吃饭挑不挑?”

我又问了一句。

“不挑!好养活!”

王德海大手一挥。

“就是爱吃点零食,薯片啊虾条啊。”

“对了,他爱打游戏,得有个安静地方。”

“咱家WiFi密码是多少来着?我得告诉他。”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规划里了。

我站起身,去厨房倒水。

水流声哗哗的,盖过了客厅里的声音。

玻璃杯握在手里,凉意顺着掌心往上传。

其实我想问的问题很多。

孩子晚上闹不闹?

作息规律吗?

会不会吵到邻居?

但看着王德海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这些话都卡住了。

说出来,好像我在扫兴。

好像在抵触他的家人。

搭伙这大半年,我们没红过脸。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某种平衡。

不提过分的要求,不触碰对方的底线。

现在这条线可能要动了。

我喝完水,把杯子轻轻放在台面上。

王德海已经走到次卧门口,探头往里看。

“这屋子得好好拾掇拾掇。”

他回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淑贤,辛苦你了啊。”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

像是客套,又像是理所当然。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转身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报纸。

手指碰到遥控器时,发现上面有层薄薄的油渍。

是王德海昨晚吃核桃时沾上的。

我用纸巾慢慢擦干净。

一下,又一下。

擦得很用力。



03

王浩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敲门声又急又响,像在砸门。

王德海几乎是小跑着去开的。

门一开,一个身影就冲了进来。

“爷爷!”

男孩声音尖亮,带着变声期前的清脆。

他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背了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手里还拖着个几乎和他一样高的行李箱。

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王德海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把搂住孙子。

“哎哟我的大孙子!想死爷爷了!”

他摸着孩子的头,那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男孩从王德海怀里抬起头,视线扫过来。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然后迅速移开,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热死了热死了!”

他挣脱开爷爷的怀抱,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爸,妈,我到了啊!”

他对着手机喊了一声,然后就挂了。

行李箱横在过道中央,轮子在木地板上压出浅浅的印子。

王德海赶紧把箱子拎起来。

“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奶奶给你切西瓜去!”

他脱口而出的“奶奶”两个字,让我愣了一下。

王浩已经瘫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游戏音效瞬间炸开。

那种尖锐的、密集的电子音,充斥着整个客厅。

有枪声,有爆炸声,还有角色夸张的喊叫。

王德海端着西瓜出来,脸上还带着笑。

“浩浩,先吃点西瓜。”

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小心地避开孙子的手机。

男孩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等会儿,这局马上赢。”

王德海就站在那里等着,腰微微弯着。

像个伺候少爷的老仆人。

我转身回了厨房。

锅里炖着排骨,汤已经滚了,冒着白色的泡沫。

我用勺子撇了撇浮沫。

客厅里的游戏音效一阵高过一阵。

夹杂着男孩激动的喊叫。

“上啊!傻逼队友!”

“操!会不会玩!”

脏话顺溜地从他嘴里蹦出来。

王德海好像没听见,还在旁边说着什么。

我把火关小,盖上锅盖。

深呼吸,一次,两次。

晚饭摆上桌时,王浩才磨磨蹭蹭过来。

他看了眼桌子,眉头皱起来。

“怎么没可乐?”

“有有有,爷爷给你拿。”

王德海赶紧起身去厨房。

我炒了三个菜:排骨炖豆角,西红柿炒蛋,清炒小油菜。

都是家常菜。

王浩坐下,拿起筷子在菜里扒拉。

他把炒蛋里的葱花一片片挑出来,扔在桌上。

接着是油菜里的蒜片。

一根,两根,三根。

白色的蒜片在深色桌面上很扎眼。

“浩浩,不能挑食。”

我轻声说了一句。

王浩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他继续挑,动作更慢了。

像是在示威。

王德海拿着可乐回来,看见桌上的蒜片。

“哎呀,孩子不爱吃就不吃嘛。”

他笑着打圆场,把可乐罐递给孙子。

“谢谢爷爷!”

王浩接过去,拉开拉环。

气体喷出的声音很响。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然后继续吃饭,只挑排骨和炒蛋吃。

油菜一筷子都没动。

整顿饭,王德海都在给孙子夹菜。

“多吃点,长身体。”

“这个排骨炖得烂,你尝尝。”

“蛋也吃,补充蛋白质。”

他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

偶尔看我一眼,也是匆匆掠过。

我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

咀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

好像这样就能把某种情绪也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饭,王浩一抹嘴就要起身。

“碗放着,爷爷洗。”

王德海赶忙说。

男孩点点头,理所当然地回了客厅。

游戏音效又响起来了。

我收拾碗筷时,王德海凑过来小声说。

“孩子刚来,有点认生。”

“过两天就好了。”

我没接话,把剩菜用保鲜膜包好。

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刷着碗碟。

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王德海在客厅问孙子。

“晚上跟爷爷睡还是自己睡?”

“自己睡!你打呼噜太吵了!”

男孩的声音毫不客气。

王德海却笑得更开心了。

“好好好,爷爷给你铺床。”

我关掉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暗了,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一个老太太,系着围裙,站在水池边。

影子轻轻晃了晃。

我抬手擦了擦眼角。

大概是溅到水了。

04

第一次被吵醒是凌晨三点多。

具体时间不知道,我没看表。

但窗外一片漆黑,连路灯的光都显得昏沉。

声音是从次卧传出来的。

不是鼾声,也不是梦话。

是压抑的、兴奋的低呼。

还有游戏机那种特有的、滴滴答答的音效。

隔着墙壁,闷闷的,却异常清晰。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老房子隔音不好,这我知道。

以前楼上小孩跑跳,楼下说话大声点,都能听见。

但这大半年,夜里总是安静的。

王德海睡得很沉,偶尔打呼,声音也不大。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寂静。

现在这寂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次卧里的声音断断续续。

有时是游戏背景音乐,有时是男孩自言自语的指挥。

“左边左边!”

“快加血!”

“妈的又死了!”

最后这句声音大了点,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我翻了个身。

身旁的王德海鼾声均匀,呼吸绵长。

他睡得很熟,完全没被吵醒。

我轻轻坐起来,靠着床头。

黑暗里,家具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衣柜,梳妆台,椅子。

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物件。

现在这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

王德海的睡衣搭在椅背上,他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

空气里有他用的药膏味道,还有老年人特有的体味。

这些曾经让我觉得安心的痕迹,此刻却有点陌生。

次卧又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拳头捶在床垫上的声音。

接着是男孩骂骂咧咧的嘟囔。

我下床,穿上拖鞋,走到门边。

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

站了一会儿,还是松开了。

回到床上时,王德海动了动。

“怎么了?”

他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上厕所。”

我低声说。

他嗯了一声,翻过身又睡了。

鼾声再次响起。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游戏音效还在继续,像背景噪音一样顽固地存在着。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停了。

可能是没电了,也可能是玩累了。

寂静重新涌回来,却和之前的寂静不一样了。

里面掺进了什么别的东西。

再次醒来是五点半。

天刚蒙蒙亮,窗户外透进灰白的光。

我听见卫生间传来冲水的声音。

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客厅,次卧门轻轻关上。

然后,安静了。

我再也睡不着。

起身去厨房,烧水,准备做早饭。

米缸见底了,今天得去买米。

还有菜,王浩爱吃肉,得多买点排骨。

可乐也得备几罐。

我在便签纸上一条条记下来。

字写得有点抖,可能是没睡好。

王德海七点才起。

他揉着眼睛出来时,我已经煮好了粥。

“昨晚睡得怎么样?”

他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还行。”

我把咸菜碟子放在桌上。

“浩浩呢?还睡着?”

他看向次卧紧闭的门。

“嗯。”

“让他多睡会儿,孩子长身体。”

王德海坐下,端起碗喝粥。

喝得呼噜呼噜响。

我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喝。

粥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

“今天我去买菜。”

我说。

“行,多买点好吃的。”

王德海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推过来。

“不够再跟我说。”

我看了看那两张红票子。

“生活费不是给过了吗?”

“这是额外的,孩子在这嘛。”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把钱收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次卧的门一直关到十一点。

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德海期间去敲过一次门,轻声细语地叫孙子起床。

里面含糊地应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直到我买菜回来,在厨房择豆角时,门才开。

王浩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出来,眼睛半眯着。

“爷爷,我饿了。”

他往沙发上一倒,摸出手机。

王德海赶紧凑过去。

“想吃啥?爷爷给你做。”

“点外卖吧,披萨。”

男孩头也不抬地说。

“行行行,披萨。”

王德海拿出手机,笨拙地划拉着屏幕。

“淑贤,中午别做我们的饭了啊。”

他朝厨房喊了一声。

我手里的豆角啪地断成两截。

绿色的汁液沾在手指上,黏黏的。



05

发现绿萝不对劲是三天后。

那盆养了五年的绿萝放在阳台角落,叶子一直油绿油绿的。

我每天早晨都会给它浇点水,擦擦叶子上的灰。

它是我从老房子带过来的,算是半个伴儿。

那天下午,我去阳台收衣服。

蹲下身拿盆时,闻到了一股甜腻的酸味。

低头一看,绿萝的土面上有褐色的污渍。

几片叶子耷拉着,边缘开始发黄。

我用手拨了拨土,黏糊糊的。

凑近闻,是可乐的味道。

不是洒了一点,是浸透了。

根部的土都成了深褐色。

“浩浩!”

我站起来,声音有点急。

客厅里,王浩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

王德海在旁边看报纸。

王德海抬起头。

“谁把可乐倒我花盆里了?”

我端着花盆走进客厅。

王浩瞥了一眼,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

“我浇花啊。”

他说得漫不经心。

“那花快渴死了。”

“这是可乐!不是水!”

我把花盆放在茶几上,声音提高了些。

王浩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耐烦。

“不都一样吗?都是液体。”

“可乐里有糖,会把根泡烂的!”

“烂就烂呗,一盆破草。”

他撇撇嘴,继续低头打游戏。

我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花盆边缘。

陶土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

王德海放下报纸,走过来看了看。

“哎呀,还真是。”

他伸手摸了摸叶子。

“孩子也是好心,想帮你浇花。”

“他不知道可乐不行。”

他转向孙子,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

“浩浩,下次要浇水跟爷爷说,爷爷教你。”

王浩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我端着花盆回到阳台。

把土倒出来,根部果然已经开始腐烂了。

白色的根须变成了褐色,软塌塌的。

我一点一点把坏掉的根剪掉。

动作很慢,剪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剪下来的根须堆在旧报纸上,像一堆小小的尸体。

重新换土,栽好,浇上清水。

做完这些,手脏了,围裙也沾了泥。

我洗了手,抬头看见晾衣杆上挂的床单。

浅蓝色的床单,是上周新换的。

现在上面有几个清晰的鞋印。

灰扑扑的,带着泥土的痕迹。

印子不大,像是小孩的鞋。

床单已经干了,印子牢牢地嵌在布料里。

我伸手摸了摸,颗粒感很粗糙。

“王德海。”

我叫了一声。

他走过来。

“这床单怎么回事?”

他看了看,哦了一声。

“浩浩昨天在阳台玩,可能不小心踩到了。”

“玩?在晾着的床单下面玩?”

“孩子嘛,活泼。”

他笑着,好像这是多可爱的事。

“这床单我才洗的。”

“再洗一遍嘛,反正洗衣机方便。”

他说得轻飘飘的。

我取下床单,塞进洗衣机。

倒洗衣液时,手抖了一下,倒多了。

泡沫瞬间涌起来,白色的,厚厚的。

盖住了那些鞋印,也盖住了床单原本的颜色。

洗衣机开始运转,发出沉闷的轰鸣。

我站在旁边,看着滚筒一圈圈转。

里面的床单被水浸泡,被泡沫包裹,被打散又拧紧。

王德海回到客厅,我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浩浩,零花钱还够不?”

“不够了爷爷。”

“来,爷爷再给你转点。”

手机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

男孩的声音甜得发腻。

和刚才说“一盆破草”时判若两人。

洗衣机还在转。

我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的声音传过来。

和洗衣机的轰鸣混在一起,吵得人头昏。

那天晚上,王浩点了外卖。

炸鸡,汉堡,薯条。

包装盒堆在茶几上,他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油渍从纸盒底部渗出来,在木茶几上晕开一小片。

我拿抹布去擦,擦了两遍才擦干净。

王浩瞥了我一眼,把吃剩的骨头吐在桌子上。

“垃圾桶在那边。”

我指着厨房门口的垃圾桶说。

“懒得动。”

他耸耸肩,又拿起一块炸鸡。

王德海在阳台抽烟,没听见。

或者说,假装没听见。

我拿起垃圾桶,走到茶几旁。

把骨头扫进去,还有沾满油污的包装纸。

擦桌子时,王浩把脚翘到了茶几上。

拖鞋底脏兮兮的,蹭到了我刚擦干净的地方。

“脚放下。”

他看了我一眼,慢吞吞地把脚放下。

然后故意把可乐罐打翻了。

褐色的液体迅速在桌面上蔓延。

“哎呀,不小心。”

他说,语气里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

我站在那里,看着可乐流过木头纹理,滴到地毯上。

深色的印记,一圈圈扩散开。

抹布在手里攥得很紧,布料快要被指甲抠破了。

王德海抽完烟进来,看见这一幕。

“可乐洒了。”

王浩抢先说,声音委屈巴巴的。

“爷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擦擦就好了。”

王德海赶紧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抹布。

他蹲在地上擦地毯,动作笨拙而匆忙。

可乐渗进了纤维里,很难擦干净。

他擦了几下就放弃了,站起来拍拍孙子的肩。

“下次小心点啊。”

“知道了爷爷。”

王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客厅里的电视声开得很大,是综艺节目的喧闹笑声。

观众在疯狂鼓掌,主持人在高声尖叫。

那些声音穿透门板,钻进耳朵里。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

还有远处马路上车流的声音。

这些噪音比屋里的声音好受些。

至少它们不针对谁。

只是存在着。

06

冲突爆发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特别闷热,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早上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条鱼,准备红烧。

回来时一身汗,衣服黏在后背上。

进门就看见茶几上堆着外卖盒。

麻辣烫的红色汤底洒了出来,在玻璃台面上凝成油腻的污渍。

一次性筷子折断扔在旁边,还有用过的纸巾。

王浩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滑落在肚子上。

屏幕还亮着,是游戏暂停界面。

空调开得很低,冷风呼呼地吹。

我放下菜篮,先去拿抹布。

擦到一半,王浩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我在擦桌子。

“别动我东西。”

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汤洒了,招蚂蚁。”

我没停手,继续擦。

“我说别动!”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

手机从腿上滑下去,砰地掉在地板上。

我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把最后一点污渍擦干净。

外卖盒收拾起来,汤汤水水的,塑料袋底部渗出了红油。

我拎着袋子往厨房走。

“你他妈聋了?!”

王浩从沙发上跳起来,拦在我面前。

他个子已经到我肩膀了,瞪着眼睛的样子有点凶。

“我让你别动我东西!”

“这是客厅,不是垃圾桶。”

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我想放哪放哪!这是我爷爷家!”

他这句话说得又响又脆。

像一记耳光,扇在空气里。

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的脸因为激动有点发红,胸口起伏着。

眼睛里全是挑衅。

“你爷爷家,也是我家。”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屁!你又不是我亲奶奶!”

他脱口而出。

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下。

但很快又扬起下巴,一副“我说了又怎样”的表情。

厨房门开着,我能看见洗菜池里堆着没洗的碗。

是昨天的碗,泡在水里已经有点发馊了。

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又黄了两片。

床单上的鞋印,洗了三遍还是能看到浅灰色的影子。

这些画面一帧帧在脑子里闪过。

“把垃圾收拾了。”

“我不!”

“收拾了。”

“就不!”

他梗着脖子,像只好斗的小公鸡。

我绕过他,把垃圾袋扔进厨房的垃圾桶。

转身时,他冲过来推了我一把。

力气不大,但我没防备,往后退了两步。

腰撞到了料理台边缘。

钝痛瞬间蔓延开。

我扶着台面站稳,抬头看他。

王浩也吓了一跳,手缩了回去。

但嘴上还不服软。

“谁让你碰我东西的!”

这时门响了,王德海回来了。

他提着两袋水果,笑呵呵地进门。

“爷俩聊啥呢?”

话说完,他才察觉气氛不对。

看看孙子,又看看我。

“怎么了这是?”

王浩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爷爷!她扔我外卖!”

“还骂我!”

他倒打一耙的本事很熟练。

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转。

王德海立刻放下水果,走过来搂住孙子。

“不哭不哭,爷爷在呢。”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责备。

“淑贤,你跟孩子较什么劲?”

“他把客厅弄得全是油。”

我说,手还扶着腰。

撞到的地方一阵阵发疼。

“孩子吃点外卖怎么了?”

王德海拍拍孙子的背。

“擦擦就是了,至于发这么大火?”

“我说了他不听。”

“那你就扔他东西?”

王德海的语气重了些。

“浩浩才十一岁,你跟他计较啥?”

我看着他们。

祖孙俩挨在一起,王浩把头埋在爷爷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像是在哭,但我没听见哭声。

王德海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婴儿。

那个画面很刺眼。

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腰撞到了。”

王德海愣了一下。

“怎么撞的?”

“他推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王浩抬起头,脸上根本没有泪痕。

“我不小心的!”

他大声说。

“我又不是故意的!”

王德海看看孙子,又看看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叹了口气。

“孩子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浩浩,跟奶奶道歉。”

后面这句是对孙子说的,但语气软得像棉花。

“对不起。”

王浩飞快地说了一句,毫无诚意。

然后挣脱爷爷的怀抱,跑回次卧,砰地关上了门。

王德海站在那里,有些尴尬。

他走过来,想看看我的腰。

“没事吧?”

“没事。”

我避开他的手,转身往卧室走。

“淑贤……”

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进了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腰上的疼痛越来越清晰。

我慢慢蹲下来,坐在地板上。

木地板很凉,透过薄薄的裤子传上来。

客厅里传来王德海收拾桌子的声音。

还有他轻轻的叹息。

他在收拾孙子留下的烂摊子。

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我坐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麻。

站起来时,看见梳妆台上放着的药膏。

是王德海的,他膝盖不好,每天要擦。

我拿起那管药膏,握在手里。

塑料管被体温焐热了,有点软。

我又放下了。

走到窗边,外面开始下雨了。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天空是灰黄色的,沉沉地压下来。

远处楼房的轮廓模糊在雨幕里。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打开衣柜。

最底下的抽屉里,放着我的相册。

老式的厚相册,棕色皮质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床上。

翻开第一页,是我和老伴的结婚照。

黑白的,两个人坐得笔直,表情严肃。

但仔细看,他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那时候真年轻啊。

我摸了摸照片,纸质有点脆了。

一页页翻过去,孩子满月,全家福,旅游照。

最后一张是他生病前拍的,在公园里,他坐在轮椅上,我站在旁边。

两个人都笑着,但笑容里有掩不住的疲惫。

合上相册,我把它抱在怀里。

封皮的质感粗糙而熟悉。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玻璃,声声入耳。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王德海打电话的说话声。

“孩子挺好的,放心吧。”

“跟淑贤处得也不错,刚还闹着玩呢。”

“你们忙你们的,不用惦记。”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松。

好像刚才的冲突根本没发生过。

好像一切都很和谐。

我抱紧了相册。



07

相册被撕坏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我出门去了趟老同事家,中午没回来。

程素珍给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我们坐在她家阳台上,边吃边聊。

她问我搭伙日子过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下午回来时,家里静悄悄的。

王德海带孙子去游泳了,留了字条在茶几上。

我换了鞋,先去卧室放包。

然后习惯性地拉开抽屉,想看看相册。

抽屉没锁。

我心里咯噔一下。

拉开,里面是空的。

相册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空白了几秒。

然后开始翻找。

床上,柜子里,书架,所有可能的地方。

都没有。

最后在次卧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它。

不是整本,是撕下来的几页。

扉页被撕掉了一个角,是我和老伴的结婚照那页。

那个角被折成了一架纸飞机,扔在书桌上。

飞机头有点皱,但还能看出折得很用心。

剩下的相册被随意扔在垃圾桶里,上面沾着薯片碎屑和可乐渍。

我把它捡起来,一页页翻开。

好几张照片都被折过,有深深的折痕。

中间一页还被画了几道圆珠笔印,蓝色的,歪歪扭扭。

我拿着相册走出次卧,手在抖。

王德海和孙子是傍晚回来的。

王浩晒黑了些,一进门就嚷嚷着饿。

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他愣了下。

随即又满不在乎地往沙发上一躺。

“累死了。”

王德海笑呵呵地放下游泳圈。

“晚上想吃啥?爷爷给你做。”

“随便。”

王浩拿出手机开始玩。

我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把相册放在茶几上,翻到被撕的那一页。

“谁干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王浩瞟了一眼,没说话。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

“淑贤,怎么了?”

王德海凑过来看。

“相册被撕了。”

我指着那个缺角。

“还有这些折痕,笔印。”

王德海拿起相册翻了翻。

“哎呀,这……”

他看向孙子。

“浩浩,是不是你弄的?”

王浩头也不抬。

“我折飞机找不到纸,就撕了一张。”

“你折飞机为什么撕我相册?”

我问。

“那不就一本破本子嘛。”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不耐烦。

“里面照片那么丑,留着干啥。”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

“那是我老伴留下的唯一一本相册。”

“所以呢?人都死了,东西还不让碰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

王德海赶紧打圆场。

“浩浩!怎么说话呢!”

他转向我,脸上堆着笑。

“淑贤,孩子不懂事,他不知道那相册重要。”

“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我告诉他了别动我东西。”

我看着王德海。

“我锁在抽屉里的。”

“那……那可能锁坏了。”

王德海搓着手。

“孩子好奇心重,就想看看。”

“看完就撕了?”

我的声音开始发颤。

王浩把手机一扔,站了起来。

“不就是一张破纸吗?赔你十张行不行?”

“赔?”

我重复这个字,忽然觉得很好笑。

“你拿什么赔?”

“钱呗!我爷爷有的是钱!”

他指着王德海,像指着一个靠山。

王德海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浩浩!少说两句!”

他拉过孙子,压低声音。

“快跟奶奶道歉。”

“我不!我又没做错!”

王浩甩开他的手,眼睛瞪着我。

“你又不是我亲奶奶,管得着吗?”

这句话第二次说出来了。

比第一次更顺口,更理直气壮。

王德海愣住了。

他看看孙子,又看看我。

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拿起相册,抱在怀里。

那个被撕掉的角,像一道伤口,露着粗糙的边缘。

我摸着那个缺口,指尖传来纸张脆弱的触感。

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神闪烁。

“这事你怎么说?”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叹了口气。

“孩子还小,不懂事。”

“你就别跟他计较了。”

“回头我再给你买本新的相册,行不?”

他说得很轻,带着商量的语气。

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他在求我别计较。

为了他的孙子。

祖孙俩站在一起,王浩撇着嘴,一脸不服气。

王德海则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们是一个整体。

血脉相连,密不可分。

而我,是站在对面的那个人。

那个“不是亲奶奶”的外人。

我抱着相册,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没上锁。

因为没有必要了。

坐在床边,我把相册一页页翻开。

那些折痕很深,有的几乎要把照片撕断。

圆珠笔的痕迹划过老伴的脸,蓝色的线歪歪扭扭。

我试着用橡皮擦,擦不掉。

印子已经渗进纸张纤维里了。

就像有些东西,一旦留下痕迹,就再也抹不掉。

我合上相册,把它放回抽屉里。

这次没锁。

因为锁已经没用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暮色四合。

客厅里传来王德海和孙子的说话声。

他们在讨论晚上吃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吵到我。

但那种刻意的安静,比吵闹更让人难受。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腰上被撞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那个位置,那个力道。

还有男孩那句“我又不是故意的”。

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黑暗里浮现,清晰得刺眼。

枕头有点潮,可能是出汗了。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没去擦,任由它湿着。

夜慢慢深了。

08

发现王浩偷酒是半夜两点多。

我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

不是游戏音效,也不是说话声。

是玻璃碰撞的脆响,还有压抑的咳嗽。

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坐起来,身旁的王德海睡得正沉。

鼾声均匀,对家里的动静毫无察觉。

我披上外套,轻轻开门出去。

厨房的灯没开,但冰箱门开着。

里面的光照出一个蹲着的身影。

是王浩。

他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

地上摆着王德海那瓶白酒,瓶盖已经拧开了。

浓烈的酒精味弥漫在空气里。

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憋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你在干什么?”

王浩吓了一跳,杯子脱手掉在地上。

咣当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溅。

酒洒了一地,刺鼻的味道更浓了。

他转过身,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吓死我了!”

他喘着气,脸上还带着偷东西被抓包的慌乱。

“你偷酒喝?”

我走过去,看着地上的碎片和酒渍。

“关你什么事!”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

“我才喝一点!”

“一点?”

我指着那瓶酒,里面少了小半瓶。

“这是白酒,你才十一岁。”

“要你管!你又不是我妈!”

他又来了,这句话成了他的挡箭牌。

我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片。

“别碰!扎着手活该!”

他忽然伸手推我。

这次我有了防备,往旁边躲了一下。

但他动作很快,手还是碰到了我的胳膊。

力气不大,但足以让我失去平衡。

我踉跄一步,手撑在料理台上。

台面上有水,滑了一下。

整个人往旁边歪倒。

膝盖磕到了橱柜的门把手上。

剧痛瞬间袭来。

我倒吸一口凉气,蹲了下来。

王浩站在旁边看着,没动。

他的脸在冰箱光里忽明忽暗,表情有点呆。

可能是吓到了,也可能是酒劲上来了。

这时王德海被吵醒了。

他穿着睡衣冲进厨房,看见满地狼藉。

“怎么了怎么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然后看见蹲在地上的我,和站着的孙子。

“浩浩!你……”

“她自己摔的!”

王浩抢先说,声音尖利。

“不关我事!”

王德海愣了下,先去看孙子。

“你没事吧?没伤着吧?”

他抓着孙子的胳膊,上下打量。

“我没事,她突然出来吓我。”

王浩指着我说。

王德海这才看向我。

“淑贤,你怎么样?”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钻心。

“他偷酒喝。”

我说,声音很哑。

王德海看向地上的酒瓶,又看看孙子。

“浩浩,你真喝酒了?”

“就尝了一点……”

王浩的声音低下去,有点心虚。

“你这孩子!那是白酒!”

王德海终于急了。

“喝出问题怎么办?!”

“我又没喝多……”

“还顶嘴!”

王德海扬起手,作势要打。

但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王浩缩了缩脖子,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委屈,害怕,还有一点点的挑衅。

好像在说:你真舍得打我吗?

王德海的手慢慢放下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来扶我。

“能走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我推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台面站稳。

膝盖一动就疼,但还能忍。

“先把地上收拾了吧。”

我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和酒渍。

王德海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找扫帚。

王浩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爷爷忙活。

我把抹布浸湿,蹲下来擦地上的酒。

膝盖弯曲时,疼得我吸了口冷气。

王德海看见了,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只是默默扫着玻璃碴。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刺耳。

碎片被扫进簸箕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王浩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想走。

“站住。”

王德海叫住他。

声音不大,但很严肃。

王浩停住脚步,没回头。

“跟奶奶道歉。”

王德海说。

沉默了几秒。

王浩慢慢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声音含混不清。

然后不等回应,就快步走回了次卧。

门关上了。

厨房里只剩下我和王德海。

他还在扫地,很仔细,连角落里的碎片都扫出来。

我擦着地上的酒,湿抹布一遍遍擦过瓷砖。

酒精味熏得人头晕。

擦干净后,我把抹布扔进水槽。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流冲下来。

我洗手,洗了很久。

手都搓红了。

王德海倒完垃圾回来,站在厨房门口。

“睡觉吧。”

我打断他,关掉水龙头。

从他身边走过,回了卧室。

膝盖疼得更厉害了。

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

躺在床上,我掀起裤腿看了看。

膝盖青了一大片,肿起来了。

王德海跟着进来,看见伤处。

“真不用去医院?”

我拉下裤腿,躺平。

他站在床边,犹豫着。

最后在床沿坐下。

床垫往下陷了陷。

“浩浩他……就是调皮。”

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今天的事是他不对。”

“但他毕竟是个孩子。”

我没说话,看着天花板。

“我会好好说他的,真的。”

王德海继续说。

“你别往心里去,行吗?”

我还是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叹了口气。

起身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黑暗中,膝盖的疼痛一阵阵传来。

我侧过身,蜷缩起来。

这个姿势能稍微缓解一点疼痛。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疼得更清晰了。

客厅的钟敲了三下。

深夜三点。

离天亮还有很久。



09

第二天王浩睡到中午才起。

出来时眼睛肿着,没精打采的。

王德海已经做好了午饭,番茄炒蛋和红烧肉。

“浩浩,来吃饭。”

他招呼孙子,语气比平时更温和。

王浩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头疼。”

他嘟囔着。

“让你偷喝酒。”

王德海说,但语气里没多少责备。

反而有点心疼的样子。

“以后可不敢了啊。”

“知道了。”

王浩扒拉着米饭,吃得很慢。

我在厨房热昨天的剩菜,没上桌。

端着碗坐在阳台上吃。

外面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昏。

绿萝的叶子又黄了几片,我昨天忘了浇水。

现在浇也晚了,根已经烂透了。

我放下碗,把那盆绿萝搬到一边。

等会儿得扔了。

吃完饭,王浩又回屋躺着。

王德海收拾完碗筷,走到阳台。

“淑贤,咱俩聊聊。”

他搬了个小板凳,在我旁边坐下。

我没看他,继续看着外面。

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车,笑声传得很远。

“昨天的事,我代浩浩跟你道歉。”

王德海开口。

“孩子让我惯坏了,不懂事。”

我沉默着。

“但话说回来,咱们是一家人。”

他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

“一家人,总得互相包容,是不是?”

“你也有孙子,应该能理解。”

“我看着浩浩,就像看见我儿子小时候。”

“调皮是调皮,但心眼不坏。”

他说了很多。

说儿子工作忙,没时间管孩子。

说孙子在学校其实挺乖,就是在家放纵了点。

说他知道我受了委屈,但他也没办法。

“总不能把孙子赶走吧?”

他最后说,语气里带着无奈。

“那是亲孙子。”

我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呢?”

他愣住了。

“所以我就该忍着?”

我问得很平静。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咱们互相体谅体谅。”

“你体谅我当爷爷的心,我体谅你照顾家的辛苦。”

“等暑假过了,浩浩走了,日子不就回到从前了?”

他说得很诚恳,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混浊了,眼角堆着深深的皱纹。

里面有恳求,有疲惫,还有一点点的愧疚。

但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很坚固。

那是血缘的纽带,是“自家人”的界限。

我忽然看得很清楚。

在他心里,我和他,是搭伙过日子的伴。

但浩浩和他,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这两者的分量,从来就不一样。

我叫他。

“嗯?”

“如果昨天摔伤的是浩浩,你会怎么办?”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

“那肯定赶紧送医院啊。”

“如果是我推的呢?”

“你……你不会推孩子。”

他摇头。

“我是说如果。”

他沉默了。

眼神闪烁了几下,最后移开了。

没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

站起来,膝盖还在疼,但能忍。

“我去睡会儿。”

他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再忍忍,就一个月。”

他说。

“孩子走了,我好好补偿你。”

补偿。

这个词让我想笑。

但我笑不出来。

回到卧室,我关上门。

没锁,但关得很紧。

坐在床边,我看着这个房间。

衣柜,梳妆台,椅子,床。

每样东西都摆在我习惯的位置。

但这半年多,房间里多了另一个人的痕迹。

他的睡衣,他的药膏,他的烟灰缸。

这些痕迹曾经让我觉得温暖。

现在却觉得拥挤。

我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我的衣服,不多,就几件常穿的。

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存折和证件。

我拿出来,翻开存折。

上面的数字不多,但够我生活。

够我租个小房子,重新开始一个人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紧接着,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好像这个念头已经在心里藏了很久。

只是现在才敢面对。

我把存折放回去,合上抽屉。

走到窗边,外面阳光刺眼。

楼下玩滑板车的小孩已经回家了。

院子空荡荡的,只有树影在摇晃。

远处有蝉在叫,声嘶力竭的。

夏天还很长。

但有些东西,已经到头了。

10

决定是后半夜做好的。

具体怎么想通的,我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就是那么一瞬间,心里某根弦啪地断了。

然后一切都清晰起来。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没开灯。

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那个旧行李箱里。

箱子是女儿上大学时用的,轮子有点不灵了。

但还能用。

护肤品,毛巾,拖鞋。

都是我自己带来的东西。

王德海给我买的睡衣还挂在衣柜里,我没拿。

那件睡衣他去年冬天买的,法兰绒的,很暖和。

但我一次都没穿过。

总觉得穿了,就欠了什么。

现在正好,原样放着。

收拾完衣物,我又把证件和存折装进随身的小包里。

相册也拿出来,用毛巾包好,放进箱子最底层。

那个被撕掉的角,我用透明胶带粘了回去。

粘得不好,还有一道明显的痕迹。

但至少完整了。

做完这些,天还没亮。

窗外是深蓝色的,最暗的时刻。

我坐在床边,等天亮。

等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王德海还在睡,鼾声均匀。

次卧里安静无声,王浩应该也睡得正熟。

这个家终于安静下来了。

但这份安静,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六点,天蒙蒙亮。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我停住,等了一会儿。

鼾声没停。

我推着箱子走出卧室,穿过客厅。

茶几上还留着昨天没擦干净的可乐渍。

深褐色的,已经干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轻轻放在那片污渍旁边。

银色的钥匙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然后我转身,打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

我拉着箱子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很轻,但很决绝。

轮子在楼梯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响声。

每下一级台阶,声音就响一次。

像在计数。

数我这大半年的日子。

数那些忍耐,那些退让,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楼梯很长,我走得很慢。

膝盖还在疼,箱子有点重。

但我没停。

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味道。

院子里的老槐树静默地立着,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我拉着箱子,走过水泥路。

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门口保安室的灯还亮着,老张在里面打盹。

我没叫他,悄悄走了出去。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但我知道,不能回头。

身后那栋楼,那个窗户,那个家。

已经不属于我了。

或者说,从来就没真正属于过我。

我拉起箱子,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轮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街上回荡。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消失在晨风里。

天边,第一缕阳光刺破了云层。

金红色的光,洒在街道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要去找一个能真正称为家的地方。

哪怕很小,哪怕很旧。

但至少,那是我一个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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