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揣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酒店后厨,听见经理扯着嗓子喊:“小李!局长带外商来视察,宴会厅的菜催快点!你腿脚快,去后厨盯着,别耽误了正事!”
我“哎”了一声,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其实我不算酒店正式员工,就是个打零工的,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后厨洗碗、前厅传菜都干过,经理总说我“学历浅,只能干粗活”。今天这阵仗我知道,市里要跟外商签合作协议,局长亲自陪,宴会厅里摆了鲜花,连地毯都换了新的,听说光翻译就带了三个。
穿过走廊时,能听见宴会厅里的笑声,像撒了把珍珠,脆生生的。我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后厨跑——比起那些穿西装、说外语的人,我身上的油烟味确实有点扎眼。
“王师傅,清蒸鱼好了没?”我扒着厨房的玻璃门喊,里面的蒸汽裹着鱼香扑出来,烫得我往后躲了躲。王师傅颠着锅铲回头:“催啥!这鱼得蒸够八分钟,嫩得像豆腐才成!”
“可前厅等着呢,说是外商爱吃这口。”我搓着手转圈,看见旁边案板上摆着刚切好的芦笋,绿得发亮,突然想起我妈种的那些,每次摘下来,我爸总说“这菜得少油少盐,吃着才鲜”。
正愣神,后厨的门被推开条缝,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探进头来,身后跟着个翻译,急乎乎地说:“请问……洗手间在哪?”
我赶紧指方向,手指却不听话地抖——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跟老外离这么近,他的西装袖口绣着精致的花纹,跟我围裙上的油渍形成俩极端。
“谢谢。”老外笑了笑,正要走,突然盯着我围裙上的补丁看,那是块蓝布,我妈用我穿旧的校服改的,上面还留着洗不掉的墨水印。
“这个……”他突然指着补丁,用生硬的方言说,“是‘百家布’?”
我懵了。这方言是我们这旮沓的土话,意思是用碎布拼的补丁,除了本地人,没几个人知道。
老外见我愣着,又说:“我爷爷……以前在这住过,教我这么说。他说,穿‘百家布’的人,心善。”
翻译在旁边解释:“汉斯先生的爷爷是二战时来这儿避难的,住了五年,总跟他说本地的事,连这方言都学了几句。”
我这才看见汉斯先生手里的相框,里面是个戴瓜皮帽的老外在菜地里干活,背景里的老槐树,跟我家村口那棵长得一模一样。“这是……”
“我爷爷,”汉斯先生眼里闪着光,“他说当年饿肚子,是个穿‘百家布’的大婶给了他半个窝头,还教他种白菜。他总说,这里的人,比金子还暖。”
正说着,经理举着对讲机冲过来,看见我跟汉斯先生说话,脸都白了:“小李你瞎凑什么!还不快去催菜!”
汉斯先生却摆摆手,指着我围裙上的补丁:“他身上有我爷爷说的味道。”他突然用方言问我,“你家……种芦笋不?我爷爷说,沾着露水的芦笋,最好吃。”
我喉咙有点堵,点头说:“种!我妈种的芦笋,早上摘下来,带着土腥味,炒鸡蛋可香了。”
“真好。”汉斯先生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能告诉我你家在哪吗?明天我想去看看,就看看那芦笋地。”
我报了地址,他认真记下来,临走时拍了拍我肩膀:“谢谢你,朋友。”
等他走了,经理才敢训我:“你知道他是谁不?德国来的大老板!要是谈崩了,你十个小李都赔不起!”
可我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汉斯先生的话。后来菜上齐了,我蹲在后厨台阶上啃馒头,听见宴会厅里传来碰杯声,突然有人喊我:“小李,汉斯先生叫你!”
我捏着没吃完的馒头跑过去,汉斯先生正举着酒杯对我笑:“我跟局长说了,明天去你家买芦笋,按市场价的三倍!”他又用方言加了句,“别忘了叫你妈,我想听听她种芦笋的法子。”
局长愣了愣,看我的眼神都变了,经理更是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第二天汉斯先生真的去了我家。我妈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在芦笋地里给他摘芦笋,他蹲在旁边看,用我爷爷教他爷爷的方言问:“大婶,这芦笋得浇多少水啊?”我妈笑得直抹眼泪:“你这老外,咋说得比咱本地人还地道!”
临走时,汉斯先生给我塞了本书,是他爷爷写的回忆录,里面夹着张老照片,穿百家布的大婶正给年轻的老外递窝头,那大婶的眉眼,像极了我奶奶。
后来合作签成了,经理再也不说我“学历浅”了,总喊我“小李”,还让我管后厨的采买。我知道,我还是那个没读过多少书的打工人,但汉斯先生让我明白,人哪分什么高低——穿百家布的大婶能温暖逃难的老外,没学历的我,也能靠这双手,种出最好的芦笋,也能被人真心实意地叫一声“朋友”。
现在我家的芦笋地边上,立了块小木牌,上面用中德两种文字写着:“这里的芦笋,带着1945年的窝头香。”每次浇水时看见它,就觉得,这土地里长出来的,不只是芦笋,还有比学历、身份更金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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