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九千一百二十五天。
我在日历上一笔一划地标注着岁月,只为等待继子林峰从那道铁门后走出来。
他替我亲生儿子背负的罪责,我曾以为可以用我的余生去赎还。
我站在初冬清晨的监狱大门外,手心因为紧张而冒出细密的汗珠,
紧紧攥着给他新买的棉衣和毛裤。
然而,我等来的不是那个沉默的身影,而是一名狱警充满疑惑与怜悯的眼神。
他说话时,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进我的心脏。
"大姐,您是不是搞错了?您说的那个继子,十五年前就被他亲生父母拿着合法手续接走了。"
"所有流程都符合规定,卷宗里记录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我觉得脚下稳固的水泥地忽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把我整个人毫不留情地吞没进去,一直坠落,坠落到无尽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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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孙春梅,今年六十岁。
要说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可饶恕的事,就是在那个血色的夜晚,让继子林峰替我儿子陈宇顶了罪。
林峰是我再婚丈夫林建国带来的孩子。我嫁给林建国的时候,林峰刚满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怯生生地躲在他爸身后,一双眼睛怯怯地看着我。
"峰子,快叫阿姨。"林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阿...阿姨好。"林峰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哎呦,这孩子真乖。"我蹲下来,想拉他的手,他却往后缩了缩。
那时候我带着七岁的陈宇,刚离了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林建国是工地上的包工头,虽然文化不高,但人实在,挣钱也多。我想着,两个单亲家庭凑一块,日子总能好过些。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个决定,会毁了三个人的一生。
陈宇从小就霸道。看见林峰跟着我们一起住,他第一天就闹了起来。
"妈!为什么要让他住我的房间?"陈宇指着林峰,满脸不高兴。
"宇宇乖,你们两个一起住,有个伴多好。"我哄着他。
"我不要!他凭什么睡我的床?"陈宇一把推开林峰。
林峰踉跄了一下,撞到了墙角,额头立刻肿起一个大包。他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哭。
"峰子!你没事吧?"我赶紧过去查看。
"没...没事。"林峰摇摇头。
"陈宇!你怎么能推弟弟?"我转身训斥陈宇。
"他不是我弟弟!他是外人!"陈宇大叫着跑出了房间。
林建国回来后,知道了这事,二话不说抄起皮带就要抽林峰。
"你这个废物!连个哥哥都处不好!丢不丢人?"
"建国!你干什么?明明是宇宇的错!"我拦住他。
"我儿子就是不会做人!不打不成器!"林建国甩开我,皮带狠狠地抽在林峰瘦弱的后背上。
啪!啪!啪!
每一下都抽得脆响,林峰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却咬着牙不吭一声。
"建国!你住手!"我扑过去护住林峰。
"你少管!这是我儿子,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林建国红着眼睛吼道。
那天晚上,我给林峰上药。他背上全是血痕,触目惊心。
"峰子,疼吗?"我轻轻地问。
"不疼。"林峰还是那样,倔强得让人心疼。
"峰子,阿姨对不起你。是宇宇不对,阿姨回头好好说他。"
"阿姨,不怪哥哥。"林峰抬起头看着我,"是我不好,我不该住哥哥的房间。"
"傻孩子,这也是你的家。"我摸着他的头,鼻子一酸。
从那以后,林峰更加小心翼翼。他把床让给了陈宇,自己睡地铺。陈宇要什么,他都让着。陈宇打他,他也不还手。
"峰子,你为什么不还手?"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阿姨,哥哥是您的亲儿子,我不能跟他计较。"林峰说得很认真,"我爸说了,让我要懂事,不能给您添麻烦。"
我看着这个才六岁的孩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林峰越来越懂事,陈宇却越来越张狂。
林峰十二岁那年,林建国出事了。
那天工地上塌方,林建国为了救工人,被砸断了腿,从此落下残疾,干不了重活了。
"春梅,以后家里就靠你了。"林建国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
"你放心,我会养活这个家的。"我咬着牙说。
可一个女人,能挣多少钱?我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块,除去房租、生活费,剩不下什么。
林峰很懂事,他知道家里困难,从来不提任何要求。陈宇却不一样,他要名牌鞋,要游戏机,要这要那。
"妈,我同学都有,为什么我没有?"陈宇冲我发火。
"宇宇,家里没钱..."
"没钱?那你少管林峰!他又不是你儿子,凭什么吃我们家的饭?"
"陈宇!你怎么说话的?"我气得浑身发抖。
林峰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林峰来找我。
"阿姨,我想去打工。"他说。
"峰子,你才十二岁,怎么打工?"
"我可以去饭店洗碗,可以去发传单。"林峰很认真,"阿姨,我不想拖累您。"
我抱着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哭了很久。
"峰子,你是个好孩子。但是你还小,要好好读书。"
"阿姨,我想减轻您的负担。"
"傻孩子,你好好读书,就是对阿姨最大的帮助。"
林峰最终还是去打工了。他背着我,在周末去餐馆洗盘子,在放学后去发传单。每次拿到工钱,他都全部交给我。
"阿姨,这是我挣的,您拿着。"他把一沓零钱放在我手里。
"峰子,这是你辛苦挣的,你自己留着。"
"我不要,我挣钱就是给家里的。"林峰推回来。
我看着那些皱巴巴的零钱,眼泪止不住地流。
02
陈宇上了高中,越来越不着调。他交了一帮狐朋狗友,整天在外面混,经常半夜才回来,有时候一身酒气,有时候满身烟味。
"宇宇,你怎么又喝酒了?"我拦住他。
"妈,你烦不烦?我的事少管!"陈宇一把推开我。
"你现在才十八岁!你不能这样..."
"我怎样?我就这样!你能把我怎么着?"陈宇瞪着我。
林建国坐在轮椅上,气得浑身发抖:"陈宇!你跟你妈怎么说话的?"
"我说什么了?她就是管得太宽!"陈宇摔门而去。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春梅,这孩子被你惯坏了。"林建国叹气。
"我...我也没办法..."我抹着眼泪。
就在这时,林峰走了过来。他已经十七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但还是很瘦。
"阿姨,您别难过。"他递给我纸巾,"哥哥只是年轻气盛,过几年就好了。"
"峰子,你比你哥哥懂事多了。"我握着他的手。
"阿姨,您放心,我会好好读书,以后挣钱养您。"林峰认真地说。
林峰的成绩一直很好,老师说他如果好好学,能考上好大学。但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供他上大学。
"峰子,要不...你先去工作吧。"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难受极了。
"阿姨,没事的,我可以一边工作一边上夜校。"林峰笑了笑,"反正我也习惯了。"
"峰子,委屈你了。"
"阿姨,不委屈。只要能帮到家里,我做什么都行。"
就这样,林峰高中毕业后,去了一家汽修厂当学徒。他白天修车,晚上上夜校,还要把大部分工资交给家里。
陈宇呢?他高考落榜,整天在外面游荡,不找工作,也不帮家里。
"宇宇,你不能这样下去,你得找份工作。"我劝他。
"找什么工作?那么累,我不干!"陈宇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你看看峰子,人家又工作又上学..."
"别老拿他跟我比!他是他,我是我!"陈宇不耐烦地说。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年冬天,出事了。
陈宇不知道从哪弄来了钱,说要跟朋友做生意。我问他做什么生意,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宇宇,你这钱哪来的?"我追问。
"朋友借的,你少管!"陈宇推开我就要走。
"不行!你得说清楚!"我拉住他。
"孙春梅!你烦不烦?我都二十岁了,我的事不用你管!"陈宇甩开我的手。
我被甩倒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直掉眼泪。
林峰刚好下班回来,看见这一幕,赶紧扶起我。
"哥,你怎么能推阿姨?"林峰皱着眉头。
"关你什么事?我跟我妈说话,你少插嘴!"陈宇指着林峰。
"哥,阿姨是为了你好..."
"滚!少在这假惺惺!"陈宇推了林峰一把,夺门而出。
那天晚上,陈宇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警察来了。
"请问这里是陈宇的家吗?"两个警察站在门口。
"是...是的,同志,怎么了?"我慌了。
"陈宇涉嫌一起恶性伤害案件,现在我们需要带他回去调查。"
"什么?伤害案件?"我脑袋嗡的一声,"我儿子在哪?他怎么了?"
"他在医院,受了点伤。但是..."警察顿了顿,"但是对方伤得很重,可能...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林峰扶住我:"阿姨!阿姨您没事吧?"
"同志,到底怎么回事?"林峰问警察。
"具体情况我们还在调查。陈宇和几个朋友在酒吧起了冲突,动了手,把对方打成重伤。"警察说,"现在人还在抢救。"
"那...那我儿子呢?他伤得重不重?"我抓着警察的衣袖。
"他受了轻伤,已经包扎好了。"
我跟着警察去了医院,看到陈宇的时候,他正坐在走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妈..."陈宇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宇宇!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抱着他。
"妈,我...我不是故意的..."陈宇抖得厉害,"是他们先动手的...我也没办法..."
"到底怎么回事?"
陈宇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是朋友起了冲突,大家都动了手。
"妈,对方的人...会不会死啊?"陈宇的声音在发抖。
"不会的,不会的。"我安慰他,心里却慌得要命。
那天晚上,对方没抢救过来,死了。
警察说,陈宇要负主要责任,因为致命的那一刀,是他捅的。
"不!不可能!"我尖叫起来,"我儿子不会杀人的!他不会!"
"大姐,您冷静一点。"警察按住我,"现场有监控,有证人,陈宇自己也承认了。"
"宇宇...你怎么这么糊涂..."我哭得撕心裂肺。
律师说,陈宇这种情况,至少要判二十年以上,甚至可能是无期。
二十年!
我的儿子才二十岁,要在监狱里待二十年,那他出来都四十多了!
"妈,救我...我不想坐牢..."陈宇隔着玻璃,拼命地拍着。
"宇宇,妈会救你的,妈一定想办法..."我哭着说。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
律师说,除非找到新的证据,证明陈宇不是主犯。但是监控清清楚楚,证人也都指证是陈宇动的刀。
我坐在看守所门口,整个人都傻了。
"阿姨。"林峰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峰子..."我抬起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阿姨,您别太难过,会有办法的。"林峰握着我的手。
"峰子,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进去了,我可怎么活啊..."我哭得浑身发抖。
林峰沉默了很久。
"阿姨,如果...如果我有办法救哥哥呢?"他突然说。
"什么办法?"我猛地抬头。
"我...我可以替哥哥去。"林峰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什么?峰子,你说什么胡话?"
"我说,我可以替哥哥去坐牢。"林峰重复了一遍,"那天我也在现场,我可以说,是我捅的刀。"
"峰子!你疯了吗?"我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那可是二十多年!你还年轻,你不能..."
"阿姨,哥哥也年轻。"林峰说,"但是他是您的亲儿子,他坐牢,您会疯的。我不一样,我只是继子,就算我坐牢,也没人会太难过。"
"峰子!你别说这种话!"我哭着喊。
"阿姨,这些年您对我的好,我都记着。"林峰握着我的手,"您把我当亲儿子看,给我吃的,给我穿的,供我上学。我一直想报答您,现在...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不!我不许你去!"
"阿姨,我已经决定了。"林峰站起来,"明天我就去警局,说我才是真凶。"
"峰子!峰子你回来!"我想拉住他,却被他轻轻推开了。
那天晚上,林峰真的去了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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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警察来找我核实情况。
"您是陈宇的母亲孙春梅?"
"是,我是。"我哆嗦着回答。
"昨天晚上,有个叫林峰的年轻人来自首,说当天的案子是他做的,不关陈宇的事。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我..."我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个林峰,和陈宇是什么关系?"
"他...他是我继子。"
"继子?"警察皱起眉头,"他为什么要替陈宇顶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哭了起来。
警察又问了很多问题,我都答不上来。最后他们走了,说要去调查。
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林建国坐在轮椅上,脸色铁青。
"春梅,峰子这孩子...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怎么这么傻!"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了他!"我捂着脸大哭。
一个星期后,警察再次来了。
"经过我们的调查和林峰的供述,以及重新梳理证据,我们认定林峰是主犯,陈宇是从犯。"警察说,"陈宇会被取保候审,林峰已经被正式逮捕。"
"不...不要..."我瘫在地上。
"同志,林峰他...他要判多少年?"林建国问。
"根据情节,至少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
我整个人都傻了。
陈宇被释放回来的那天,我坐在沙发上,看都不看他。
"妈...对不起..."陈宇跪在我面前。
"你对得起谁?"我的声音很冷,"你对得起峰子吗?"
"妈,我...我不知道他会去自首..."陈宇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当然不知道!你只知道你自己!"我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林峰替你坐牢二十五年!二十五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宇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错了?你知道错有什么用?"我浑身发抖,"峰子才二十岁!他还有大好的青春!现在全毁了!都毁在你手里了!"
"妈..."陈宇想抱我,被我一把推开。
"别碰我!我现在看见你就恶心!"我指着门,"滚!你给我滚出去!"
"妈!妈您别这样..."陈宇跪在地上。
"滚!我说滚!"我歇斯底里地喊。
林建国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脸上全是泪水。
陈宇最终还是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看都没看他一眼。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再也撑不住了,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峰子!峰子!都是阿姨害了你!"
"阿姨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林建国滑着轮椅过来,抱着我,两个人哭成一团。
我去看守所看林峰。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穿着囚服,脸色苍白,但眼神还是那么坚定。
"峰子..."我拿起话筒,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姨,别哭。"林峰冲我笑了笑,"我挺好的。"
"峰子,对不起...都是阿姨害了你..."
"阿姨,您别这么说。"林峰摇摇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
"可是...可是二十五年啊..."
"二十五年很快就过去了。"林峰说,"阿姨,您要保重身体,等我出来。"
"峰子..."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阿姨,您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别太难过。"林峰认真地说,"我在里面会好好表现的,说不定能减刑。"
"峰子,你恨阿姨吗?"
"我怎么会恨您?"林峰笑了,"您对我这么好,我感激都来不及。"
"峰子..."
"阿姨,时间到了。"狱警走过来。
"峰子!峰子!"我拍着玻璃,看着他站起来,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那么单薄,那么孤独。
我趴在玻璃上,哭得撕心裂肺。
回到家,林建国已经等在门口。
"春梅,峰子怎么样?"
"他...他说他很好..."我擦着眼泪。
"这孩子...唉!"林建国叹气,"春梅,我对不起峰子。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还拖累了儿子..."
"老林,你别这么说。"我握着他的手,"峰子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你。"
"不管是为了谁,他都是好孩子。"林建国的眼圈红了,"春梅,我们一定要好好等他出来,好好对他。"
"嗯,我们等他。"我点点头,"等他出来,我一定要好好补偿他。"
可是,我们没等到那一天。
林峰进去三年后,林建国走了。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熬不住了。
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春梅,替我照顾好峰子...我这个当爹的,太没用了..."
"老林,你放心,我一定会的。"我哭着说。
林建国走后,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陈宇来参加葬礼,我没赶他走。
"妈,我爸..."陈宇看着棺材,哭得直不起腰。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葬礼结束后,陈宇要回去,我叫住了他。
"宇宇。"
"妈?"陈宇转过身,眼睛红肿。
"你以后,别再回来了。"我淡淡地说。
"妈,您说什么?"陈宇愣住了。
"我说,你以后别再回来了。"我看着他,"你自己好好过日子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妈!您不能这样..."陈宇跪了下来,"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我转过身,"峰子还在监狱里,还要待二十多年。你知道错了,能把他换出来吗?"
"妈..."陈宇哭着爬过来。
"走吧。"我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妈!妈!"陈宇在外面拍着门。
我坐在房间里,听着他的哭声,心如刀绞。
但我还是没有开门。
最后,陈宇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04
从此,我一个人生活。
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睡觉,日子过得麻木而机械。
唯一让我坚持下去的,就是每个月去看林峰。
"峰子,阿姨来看你了。"我隔着玻璃,看着他。
"阿姨,您又来了。"林峰笑了笑,"路这么远,您别总来了。"
"峰子,阿姨想你。"
"阿姨,我没事,您别担心。"
我们的对话,总是这么简单。但我知道,他在骗我。监狱里那么险恶,他一个老实孩子,怎么可能过得好?
有一次,我看见他脸上有淤青。
"峰子,你脸上怎么了?"我急了。
"没事,自己不小心碰的。"林峰低下头。
我知道他不会说实话,心里难受极了。
回到家,我跪在佛像前,拼命地磕头。
"菩萨啊,求求您保佑峰子平平安安..."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
我在超市升了职,工资涨了些,我把钱全部存起来,准备等林峰出来用。
"峰子,阿姨给你存了钱,等你出来,咱们买个房子。"我对着玻璃说。
"阿姨,您留着自己用吧。"林峰说。
"阿姨不需要,这钱就是给你的。"
林峰的眼眶红了。
这些年里,我从来没有断过去看他。风雨无阻。
有一次,我高烧四十度,躺在床上起不来。但到了探视的日子,我还是爬起来,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去监狱。
"阿姨,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林峰看着我,急了。
"没事,有点感冒。"我勉强笑了笑。
"阿姨,您这样还跑来?您回去休息吧!"林峰急得直拍玻璃。
"峰子,阿姨想你。一个月才能见你一次,阿姨怎么能不来?"
"阿姨..."林峰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回去后我就晕倒了,被邻居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我肺部感染,差点出事。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我从三十五岁,等到了五十五岁。林峰从二十岁,变成了四十岁。
我老得特别快,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也驼了。
"阿姨,您怎么瘦这么多?"林峰看着我,心疼地说。
"没事,年纪大了,都这样。"我笑了笑。
我从超市退休了,每个月有点退休金。我继续存钱,给林峰攒了二十万。
"峰子,还有五年,你就出来了。"我对着玻璃说,"阿姨给你存了二十万,够你开个小店了。"
"阿姨,您对我太好了..."林峰哭了。
"傻孩子,你是阿姨的儿子,阿姨不对你好对谁好?"
转眼,最后一年到了。
我开始准备林峰出狱的东西。新衣服,新鞋子,新被褥。我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开始练习做菜。
"峰子,还有三个月..."
"峰子,还有两个月..."
"峰子,还有一个月..."
我在日历上,一天一天地数着。
终于,到了那一天。
我早早起床,穿上最好的衣服,带上给林峰准备的东西,坐车去监狱。
"峰子,你终于要出来了。"我在车上,握着那个包裹,眼泪止不住地流。
"二十五年了...整整二十五年..."
"但是值得,只要能看见你出来,一切都值得..."
我到了监狱门口,站在那里,等着大门打开,等着林峰走出来。
但是,等来的却是狱警。
"大姐,您是来接人的?"
"是的,我儿子林峰,今天刑满释放。"我激动地说。
狱警愣了一下,拿出本子查了查。
"大姐,您是不是搞错了?"他抬起头,眼神很奇怪。
"没搞错,就是林峰,二十五年前进来的。"
"可是...您说的这个林峰,十五年前就被他亲生父母拿着合法手续接走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什么...什么意思?"
"所有流程都符合规定,卷宗里记录得清清楚楚。"狱警翻出档案给我看。
我看着那些文件,上面写着"保外就医"四个字。
"不可能...不可能..."我喃喃自语,"峰子的父母...他爸早就去世了...他妈根本不管他...怎么可能来接他..."
"大姐,这是正式文件,有家属签字,有公章,都是合法的。"狱警说。
我看着那个签名,整个人都傻了。
那是林建国的名字。
可林建国在林峰进去三年后就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5
我呆呆地站在监狱门口,手里的包裹掉在了地上。
新衣服、新鞋子,全都散落一地。
"大姐,您没事吧?"狱警扶住我。
"我...我..."我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大姐,您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下?"
我被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整个人都是懵的。
十五年前?
那不就是林峰进去十年的时候吗?
他怎么会被接走?
谁把他接走的?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同志,能不能让我看看那份文件?"我颤抖着说。
"可以。"狱警把文件递给我。
我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申请人:林建国,与服刑人员林峰系父子关系..."
"申请理由:服刑人员林峰身患重病,需保外就医..."
"审批时间..."我看到了日期,正是十五年前。
可那时候,林建国已经去世七年了!
"同志,这个林建国,他...他是什么时候来办的手续?"我问。
"文件上写的很清楚,就是这个日期。"狱警指着文件。
"可是...可是林建国在林峰进去三年后就去世了!"我急了,"那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怎么可能在十五年前来办手续?"
狱警的脸色变了:"您说什么?"
"我说,林建国在林峰进去三年后就去世了!那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不可能在十五年前来接林峰!"我激动地站起来。
狱警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这...这不可能啊,手续都是齐全的,还有本人签字..."
"肯定是假的!肯定是有人冒充的!"我抓着狱警的胳膊,"同志,您一定要帮我查清楚,我儿子到底被谁接走了!"
"大姐,您先别急,这事...这事我得向上级汇报。"狱警也慌了。
"求求您,一定要帮我找到我儿子!"我跪了下来。
"大姐,您快起来!"狱警赶紧扶我,"这事我们一定会查的,您先回去等消息。"
我被扶起来,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
"同志,那...那我儿子现在在哪?他去哪了?"
"这个...文件上没有记录后续的情况。"狱警说,"按规定,保外就医的人员需要定期汇报,但是...我们这里确实没有后续的记录。"
"怎么会没有?"我急得直哭,"他一个人出去了,去了哪里?有没有出事?"
"大姐,您别着急,我们会调查的。"
我踉踉跄跄地离开监狱,坐上回程的车。
一路上,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峰被接走了?
十五年前就被接走了?
那这十五年,他在哪里?
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难道...难道他出事了?
不!不会的!
林峰那么好的孩子,不会出事的!
我回到家,立刻开始翻找林峰的东西。
我找到了他以前的照片,他的衣服,他的书。
"峰子,你到底在哪里?"我抱着他的照片,哭得撕心裂肺。
接下来的几天,我到处打听消息。
我去警局,去监狱,去所有可能知道情况的地方。
但是没有人能告诉我林峰在哪里。
"大姐,这事确实很蹊跷,我们正在调查。"警察说,"您先回去等消息吧。"
"同志,求求您一定要帮我找到我儿子!"我哭着说。
"我们会尽力的。"
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呆呆地看着墙上的挂钟。
滴答,滴答。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但林峰还是没有消息。
邻居看我这样,都很担心。
"春梅,你别太难过了,会有消息的。"
"春梅,你要保重身体啊。"
我点点头,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满脑子都是林峰。
他现在在哪里?
他过得好不好?
他是不是出事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门口。
"您是孙春梅吧?"男人问。
"我是,您是?"我警惕地看着他。
"我叫林峰。"男人说。
我愣住了。
眼前这个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他真的是林峰?
可他看起来好陌生,完全不像我记忆中的那个孩子。
"峰子?"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是我。"林峰点点头,声音很轻,"我能进去吗?"
"能能能,快进来。"我赶紧让开。
林峰走进来,在客厅里站着,不知道该坐哪里。
"你...你坐。"我指着沙发。
林峰坐下了,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着他,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变了太多。
以前的林峰,虽然瘦,但眼神清澈,脸上总带着笑容。
现在的林峰,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气,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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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子,你...你怎么出来了?"我最后问。
"保外就医。"林峰说,"我身体不太好。"
"身体不好?哪里不好?"我急了。
"没什么大事。"林峰抬起头看着我,"就是想回来看看。"
"峰子,我听狱警说,你十五年前就被你亲生父母接走了,怎么..."
"那是骗人的。"林峰打断我。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
林峰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
他打开铁盒,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
那个文件袋已经发黑变硬,封口的胶带早已失去黏性,看起来已经存放了很多年。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缓缓推了推,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
"妈,您看看。这些年在里面,有人跟我说了很多事。"
我的指尖碰到那冰冷的塑料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堵住,想要开口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双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软,不得不死死抓住桌沿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眼前的光线开始晃动,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呼哧呼哧,一声比一声粗重。
我颤抖着掀开文件袋的封口,里面一叠折叠整齐的纸张散落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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