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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的供销社门口已排起长队,人们裹着厚重的棉袄,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一张张带着编号的票证被紧紧攥在手心,那是通往一个丰盛春节的唯一通行证。
1970年代的中国正处于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十年特殊岁月接近尾声,经济在曲折中缓慢复苏,但物资匮乏仍是普遍的现实。春节,这个延续千年的传统节日,成为人们在平淡甚至困顿生活中最明亮、最温暖的期盼。
那个年代的过年准备,是一场仪式感远超物质享受的全民活动。家家户户遵循着相似的节奏,在凭票供应的限制下,用有限的资源与无限的巧思,构筑起属于那个时代的春节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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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餐桌上的年味:有限供应与无限巧思
春节的核心始终围绕着“吃”。在食物仍以解决温饱为主的70年代,年夜饭是一年中最不计成本、最丰盛的一餐。
猪肉是当之无愧的年货主角。购买猪肉讲究“挑肥拣瘦”,肥肉越多越好,因为炼出的猪油是接下来几个月烹调用油的主要来源。洁白的猪油被盛在搪瓷缸里慢慢凝固,而炼油后剩下的猪油渣,撒上少许盐或白糖,便是孩子们难得的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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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方,特别是东北地区,带鱼是春节的“硬通货”。凭副食本供应,每家能分到几条冻得硬邦邦的带鱼。清洗、切段、裹面油炸,金黄的炸带鱼是年夜饭餐桌和正月待客的必备菜品。鸡和鱼则寓意“吉祥有余”,即便量少,也一定要在盘中呈现完整的形态。
糕点糖果是甜蜜的奢侈品。水果糖和大虾酥最受欢迎,但供应量极少。这些糖果通常被锁在橱柜里,只有客人来时或年初一才会拿出几颗分给孩子。槽子糕(老式鸡蛋糕)是走亲访友时体面的礼物,用油纸包好,上面盖一张印有“喜庆丰收”字样的红纸,再用纸绳十字捆扎。
自家炒制的花生瓜子,是围炉守岁、招待亲朋的必备零食。数量有限,主妇会小心掌控,既要显得大方,又要确保能吃到正月十五。在川南等地,人们则用传统方式准备汤圆粉子、黄粑和糍粑,这些需要邻里协作制成的食物,本身便凝聚着浓厚的社区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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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环境与仪式:用红色装点朴素生活
春节不仅关乎肠胃,更关乎眼睛和心灵。在物质与色彩同样匮乏的年代,人们用鲜艳的红色和崭新的形象,来装点和提振生活。
年画是每个家庭最重要的装饰品。供销社的柜台前,人们精心挑选印有“娃娃抱鱼”(年年有余)、“仙女散花”或革命样板戏题材的年画。买回家后,用面粉熬制的浆糊贴在打扫一新的墙上,整个房间顿时亮堂、喜庆起来。有些家庭还会贴窗花,心灵手巧的姑娘能用红纸剪出复杂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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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孩子们而言,新衣服是春节最大的物质期待之一。布料需要布票,且花色选择极少,常见的是蓝、灰、绿和红格布。母亲们早在腊月就开始熬夜,在缝纫机的哒哒声中,为孩子赶制出新衣裳。大年初一早晨穿上的那一刻,那种由里到外的崭新感,是任何现代成衣都无法替代的喜悦。
鞭炮是听觉上的年味。经济条件稍好的家庭,会买上三挂“大地红”:除夕迎新年、初五“破五”、正月十五送年,各有其响。更多家庭只能买一小挂,甚至拆开来一个个地放,只为让那象征辞旧迎新的脆响,延长得更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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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孩子们的欢愉:简单玩具中的巨大快乐
孩子的快乐总是纯粹而具体。70年代的春节,没有电子游戏和精美模型,但简单的玩具同样能带来巨大的满足。
“鼓疯子”(或称“地转转”)是当时风靡的春节玩具。它由竹筒和拉绳制成,用力一拉,竹筒便在地上高速旋转,发出嗡鸣声。价格仅五分到一毛钱,是许多孩子能实现的春节愿望。男孩们还会比较谁的“鼓疯子”转得更久、响声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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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们则可能得到新的橡皮筋或嘎拉哈(羊拐骨)。几颗涂上红绿颜色的羊拐骨,能玩出各种花样,是女孩们社交和竞技的小天地。户外,孩子们聚在一起抽陀螺、滚铁环,冻红的脸颊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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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人情往来:朴素中的情谊重量
春节是人情集中呈现的时刻。70年代的人情往来,其价值在于情意本身,而非礼物的货币价值。
走亲访友时,一瓶白酒或几瓶啤酒便是厚礼,通常只用于招待最重要的客人。平常人家待客,多是用茶水,配上瓜子花生和自家炸的果子。带去的礼物,可能是一包槽子糕、两瓶水果罐头,或是一包白糖。空手上门并非失礼,坐下来喝杯热水,聊聊家常,情谊便已到位。
压岁钱是象征性的。一两毛钱,用红纸包好,便是长辈对孩童的全部祝福。孩子们收到后,往往会小心翼翼地存起来,或者跑去供销社换几块心仪已久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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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的春节,如同一幅用克制笔触绘就的暖色画卷。 它在计划经济的框架下展开,每一样年货都标注着“限量”的痕迹。然而,正是这种普遍性的有限,使得任何一点超出日常的获得——无论是肥肉炼出的油渣、口袋里的三颗水果糖,还是地上旋转嗡鸣的“鼓疯子——都能激发出最纯粹、最强烈的满足感。
这是一个集体记忆高度重合的时代。从东北的炸带鱼到川南的黄粑,从统一的年画题材到相似的“鼓疯子”玩具,天南地北的家庭,遵循着大同小异的春节脚本。这种一致性,源于共同的物质基础与社会环境,也让那份关于年味的记忆,成为一代人无需解释便能共鸣的情感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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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当物质极大丰富,年货可以一键购齐时,我们反而时常感叹“年味淡了”。或许,年味的浓度,不仅与物质的丰俭有关,更与获得的参与感、期待的漫长感和喜悦的稀缺感紧密相连。七十年代的春节,正是在匮乏与期盼、限制与创造的交织中,将其独特的温暖,刻进了一代人的生命年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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