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俊毅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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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诊那天,我刚过完25岁生日两周。胃镜屏幕上,那块凹凸不平、边缘渗血的溃疡,让操作医生的手停了下来。“这里不太好,”他低声对助手说,“取活检,多取几块。”麻药让我喉咙发木,但脑子清醒得像被冰水浇过——三个月来反复的上腹痛、快速下降的体重、还有突然开始的黑便,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成最坏的答案。
病理报告上的“低分化腺癌,印戒细胞癌”让我第一次在医生面前失态。“印戒细胞……是不是很凶?”我的声音发颤。主治医生没隐瞒:“恶性程度比较高,容易弥漫性生长。增强CT显示,胃体部广泛受累,局部淋巴结有转移。临床分期是III期。”
III期。25岁。这两个词在脑子里碰撞。我是一名后端程序员,擅长处理并发请求和调试复杂逻辑,但此刻,我身体的“系统”出现了无法忽略的致命bug。
“手术是唯一可能根治的手段。”外科主任指着CT影像,“但肿瘤范围太大,需要做全胃切除,把食管和空肠直接接起来。术后需要辅助化疗,降低复发风险。”
全胃切除。这意味着我将永远失去一个消化器官,从此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吃饭。我想到公司食堂的麻辣香锅、深夜加班后和同事撸的串、妈妈最拿手的红烧肉……这些平凡的味道,将彻底退出我的人生。更可怕的是未来——我才25岁,还有太多代码没写,太多地方没去,甚至还没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
“我还有……多少时间?”我问出了最残忍的问题。
医生沉默片刻:“积极治疗的话,五年生存率有一定比例。你很年轻,身体底子好,这是你的优势。但这条路会非常难走。”
我和家人没有犹豫。手术前一周,我交接了工作,删掉了电脑里所有“TODO”注释。同事们在会议室给我开了个简单的送别会,桌上摆着蛋糕,我一口都吃不下。
手术持续了七个半小时。醒来时,剧痛从腹部炸开,身上插满了管子:鼻饲管、腹腔引流管、尿管。主刀医生说:“手术顺利,切得很干净。”但我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
术后一个月,我开始学习“吃饭”。第一次尝试喝30毫升清水,食管和空肠的吻合口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有刀片在划。营养师制定的食谱精确到克:从稀米汤到稠米汤,从蒸蛋羹到肉泥,每一次进阶都像闯关。食物必须细嚼成糊状(虽然已没有胃来研磨),少食多餐(每天六到八顿),餐后必须静坐半小时防止“倾倒综合征”——那种突然的心慌、出汗、头晕,我经历过几次,像低血糖发作放大十倍。
体重还是止不住地掉。手术前140斤,术后三个月,我瘦到了102斤。镜子里的自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披着皮的骨架。
化疗在术后第六周开始。奥沙利铂+替吉奥方案,每三周一个周期,计划八个周期。第一次化疗后,副作用如约而至:持续三天的剧烈呕吐,手脚末端麻木、针刺感,白细胞掉到谷底时发高烧,紧急住院打升白针。
我成了医院的常客。病友大多是中老年人,他们看我年轻,总说“小伙子要挺住”。可他们不知道,年轻在面对化疗毒副作用时,并没有豁免权。我的头发大把脱落,干脆剃了光头。手脚麻木让我敲键盘都困难——我曾引以为傲的、每分钟120字的敲击速度,现在变得迟缓笨拙。最折磨的是味觉改变:所有食物都带着一股金属味,白开水喝起来像锈水。
每个化疗周期,我都用代码思维来管理:第一周是“治疗执行期”,第二周是“副作用高峰期”,第三周是“短暂恢复期”。我在手机日历上标注,在笔记本上记录每次血象、体重和身体反应,试图找出规律。但癌症治疗没有完美的算法,身体不是可以预测的机器。
第四次化疗后,我出现了严重的口腔黏膜炎。满嘴溃疡,喝水像咽玻璃渣,连营养粉都吞不下去。只能靠静脉营养支撑。那段时间,我看着窗外,第一次产生了“放弃”的念头。太苦了,苦到觉得呼吸都是负担。
妈妈红着眼眶,把iPad递给我,上面是我以前写的代码和项目日志。她不懂技术,但她指着我某次攻克难题后写下的注释:“凌晨三点,bug fix。系统重启成功。”她说:“你看,你从来都不怕难。”
我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羞愧。我竟然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遇到问题就兴奋、不解决不罢休的程序员。
第五次化疗,我咬着毛巾挺过来了。第六次,第七次……到第八次结束时,我虚弱得需要轮椅推着出院,但心里有种完成马拉松的虚脱与平静。
如今,距离手术已经过去一年三个月。我回到了工作岗位,做着一份强度调整后的远程技术支持。体重维持在110斤左右,像一个脆弱的平衡。我习惯了少食多餐,随身带着营养补充剂。手脚麻木没有完全恢复,敲代码时像隔着一层手套,但我学会了用语音输入辅助。
复查成了新的日常。每三个月一次的增强CT和肿瘤标志物检查,像一次次系统健康扫描。每次等待报告时,我还是会心跳加速,像等待上线前的测试结果。
“我还能等到30岁吗?”这个问题,我曾无数次在深夜问自己。现在,我有了不一样的答案。
我不再把它看作一个布尔值(是/否)的判断,而是一个需要持续维护的进程。我的身体就像那个被移除核心组件后、经过重构的系统,它更脆弱,兼容性更差,但依然在努力运行。医学给了我最彻底的手术和最规范的化疗,清除了已知的“恶性进程”,但无法保证未来没有新的“异常线程”出现。
我能做的,就是当好自己身体的“管理员”:严格执行复查计划(定期扫描日志),保持营养支持(确保系统资源),适度锻炼(维持基础性能),管理压力(避免进程崩溃)。
30岁,还有四年半。在确诊之初,这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地平线。现在,它是我下一个要迭代上线的“版本”。我知道路上可能还有bug,有未知的异常,有性能下降的风险。但我学会了不再恐惧那个终极的“崩溃”,而是专注于当下这个“版本”的稳定运行——今天能写出清晰的代码,能和家人好好吃一顿糊状但温暖的饭,能感受到阳光照在皮肤上,这就是一次成功的“日常提交”。
胃癌夺走了我的胃,夺走了我25岁本该有的肆意和无忧。但它也强行给我的生命代码做了一次最彻底的“重构”。重构后的系统,功能或许受限,但每一行代码,都写满了对“活着”这件事,前所未有的珍视与谦卑。
我不知道能否走到30岁。但我知道,从25岁确诊那天起,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向死而生的、版本号独一无二的更新。而每一次更新,我都想尽力写出更优雅、更少遗憾的代码。这,或许就是我这个25岁程序员,在胃癌晚期这场残酷项目里,所能交付的最倔强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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