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7月6日深夜,漳州机场的跑道灯闪烁着微弱的光,塔台里值班人员正为第二天的飞行计划做最后确认。谁也没想到,短短二十四小时后,一位战功赫赫的开国中将和他的长子将永远停留在这片海滨上空。
皮定均的名字,在抗战和解放战争时期频频出现在作战简报里。1940年,他率部在河南店一战击毙日军三百余人,被前方报纸称为“出其不意的尖刀”。也是那一年,他在涉县第一次见到17岁的张烽——那个跑进办公室递交妇救会材料、又急匆匆退到门口的姑娘。英雄难过情关,他后来打趣自己“打仗不怕,可谈婚论嫁硬是被她晾了两年”。
两年后,区党委召开高干会议,刘湘屏成了意外的“红娘”。会场灯光下,张烽低声说过一句:“党校有纪律,不能谈恋爱。”短短十个字,却把皮定均木讷得像个新兵。最终,徐子荣一句“把个人顾虑凌驾于革命需要之上,就是党性问题”,才让张烽松口。1942年夏,两人把喜帖写成“战地批条”,在窑洞里合影,皮定均偷偷把29岁改成26岁,怕新娘“算年龄起了疙瘩”。
婚后七个孩子,前两个夭折。1949年4月,渡江战役炮火震耳欲聋,第三个孩子呱呱坠地,被取名“国宏”——寓意国泰民安、宏图大展。这个儿子后来考入南昌陆军学校,枪械、地形两门功课常年排在前五,连教员都说“这小子有他爸当年那股子冲劲”。
时间跳到1976年7月7日凌晨,广播里传出朱德同志逝世的消息。听完讣告,皮定均沉默许久,说了一句:“革命道路真不短,但老战友一个个走了。”饭桌上,长子提出同行东山岛。“爸,形势这么紧,我跟着去,也能眼里多长点见识。”一句看似随口的请求,改变了命运轨迹。
当天路线原定:福州—漳州—东山岛。伊尔-14接送到漳州,再换米-8直升机。810号米-8购入未满一年,机长刘景管飞行时数破千,副驾驶杨虎生能驾三种气象型号。按理说,这套配置足以应对中等强对流天气。然而气象报上写得清楚:云底300米以下,沿海有雷暴。吴金福给出的评语是“建议停止飞行”。
副军长李振川调阅气象图,给出折中标准——云底抬到400米、无高空闪电即可起飞。有人仍犹豫,他拍了拍机身:“我上机压压座,安全。”一句“压座”,带着一种当年飞行员“敢打敢降”的骄傲,可惜成为日后事故调查里最刺目的注脚。
14时35分,810号直升机离开漳州。九分钟后,海面上空风剪切突发,机组强行拉升未果,螺旋桨打到尾梁,飞机倾侧坠向灶山。附近渔民只听到两声沉闷的爆裂。救援抵达时,机身已一分为二,机长副驾驶、乘员十余人全部遇难。42岁的皮国宏和59岁的皮定均去世时,父子距离座椅不到半臂,却再无言语。
消息当晚传到南昌陆军学校,政工干部只说一句:“皮国宏牺牲在执行任务途中,按烈士评定。”校内操场里,年轻学员排成纵队默哀三分钟。有人哽咽,有人攥拳,场面安静得连远处蝉鸣都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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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烽赶到漳州时,骨灰盒已装殓完毕。她只提了一个要求:父子俩葬在灶山,落在事发地点,“魂归之处,再看那片海”。石碑由她题字,末尾一句“永留百世英名”,写得端正却带着微微颤抖。有人说,这位昔日妇救会主任在坟前站了整整一夜,天亮才转身离开。
意外之后,空军对米-8全线停飞检修,飞行程序增设“恶劣天气动态评估”,漳州航站气象台扩编,人们痛苦地意识到:单靠经验和勇气已不足以与天斗。李振川的名字被列在事故报告序首,他和同机十七人一起,成为改进军航安全制度的第一批牺牲者。
皮定均一生参加大大小小数百场战斗,子弹、炮弹、地雷都没能夺走他,却在退役待命、前往东山岛筹备演习时折翼海天之间。战友私下叹息:“这位中将打了一辈子硬仗,最后却败给云雾。”
皮国宏的同学保留着他写的一篇课堂作业,题目是《如何理解飞行与陆军协同》。末尾一句话颇见少年锋芒:“未来战争,信息快、判断快,任何环节松懈都会付出血的代价。”作业纸在事故后被装进校史陈列室,成为某种象征。
若说历史的宿命,是把个人意志置于时代车轮下,那么父子同机、将星陨落,正是那一年中国天空最沉重的注脚。朱老总病逝的哀乐尚在耳畔,又传来灶山空难,整个七月像被阴影笼罩。可惜的是,再深刻的教训,也要付出生命来写。
多年后,东山岛军港扩建,登高可远眺那座小小灶山。官兵走过,总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毕竟那里埋着一位中将、一位英年早逝的少校,还有对飞行安全最沉痛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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