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六月十七日清晨五点,南昌城上空仍是一片铁灰色的雨幕。街道冷清,唯有雨水击打瓦片的杂音此起彼伏。省军区家属院里,吕明清推门而出,抬眼望向被雨水模糊的天际——这是连续第四天的暴雨,他已预感到大河将有大动静。
回屋不过几分钟,他端起热腾腾的稀饭和两个干馒头匆匆咽下,顺手抓过雨伞便向司令部快步而去。值班参谋正要拨电话,抬头见他竟先一步到来,略显惊讶地报告:“赣江、抚河超警了,水位破纪录,省里下午在温家圳紧急会商。”话音刚落,老人的眉间早已绷起一条直线。“立即上报大军区,各部队进入抢险战备;同时盯紧省防总,半小时一回报。”吩咐掷地,气氛瞬间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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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明清本是井冈山娃,一九三〇年底入红军,长征途中扛伤前行;抗战、解放战争南北转战,大小功勋挂在胸前。新中国成立后,他在江西省军区干到副司令。一九八〇年七月,他按规定退出常委,改任顾问,可“顾问”二字并未让他闲下来。防汛副总指挥这个帽子一直没摘,他也舍不得摘。两个月前他就提醒作训处,“最好把南昌周边部队请来坐坐,先打腹稿,洪水说来就来”。会议开的不算早,但总算提早布置了预案。
下午三点整,温家圳会议结束。洪水离梁家渡铁路大桥桥面只剩一米多,抚河怒吼着撞击桥墩,震得人胸腔发闷。现场一片争论,分洪意味着淹田损房,可若桥断,则浙赣线要中断。吕明清抖落身上的雨珠,声音却异常平稳:“此刻若犹豫,等水再高半尺,一切都晚了。”副省长张国震点头,数名技术干部根据他的意见迅速修改方案,决定当夜开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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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门拉开的刹那,洪流改道奔向低洼田垸。附近干部心疼庄稼,劝他先撤回南昌,“这里没公路了,危险。”他摆摆手,登上卡车继续向分洪口冲去。夜雨混着车灯光在车窗外划出长长的银线,他在颠簸中画出简图,交代沿线人武部门联络哨位:“先保人,再保粮,牲畜能救则救。”
直到凌晨三点过,他才踉跄着推开家门。雨水顺着裤脚滴滴答答。老伴王希荣端来热汤面,忍不住嗔怪:“一天一夜,你把自己当小伙子?”他眯眼喘了口气,“抚河下游水位猛降,恐怕是上游出事了。”话音未落,电话铃尖锐划破寂静——华溪口决口,十万人被水围困。吕明清“唰”地起身:“临川去!”护士来给他打降糖针,他只扔下一句:“等我回来。”随行参谋担心地嘀咕,“首长身体吃得消吗?”老吕回头一笑:“真要倒下,也要倒在路上。”
天亮后,长山晏公社一片汪洋。吕明清抵达便就地拉起前线指挥部,地县干部、军分区主官围坐油布,雨点噼啪直落。老人用铅笔迅速划分责任:舟桥部队保证交通,民兵组织疏散,卫生队搭建救护棚,空军协调空投食品药品。“记住,不能饿死人,也不能让一个伤员缺药。”现场有人小声感慨:“老首长还是那个味。”他却只摆手:“别废话,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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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七昼夜,洪峰北退又南返,无情得像耍赖的小孩。吕明清坐冲锋舟、换拖拉机,甚至踩着木排转战华溪、罗针、云山等重灾区。一次夜间勘堤,他和战士蹚着齐胸深的激流查体,泥水灌进衣领,腿肚打颤,他仍俯身摸探迎水坡。警戒灯映出老人灰白的鬓发,同行排长忍不住说:“首长,歇一会儿吧。”他喘着气回答:“要塌就塌我这边,群众那面不能塌。”
部队与地方的衔接也全靠他来穿针引线。舟桥营缺油,他连夜给省防总挂电话;空军拟定空投点,他牵线民兵点火示标;救出的灾民暂住难题,他到县里挨个村调粮帐篷。有人试着为他安排一顿鸡汤,他笑着挡回:“锅里多煮点,给堤上的小伙子补补,老头子肠胃差,喝口稀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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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水退去,堤口合龙,长山平原重见土地。统计一出:二千八百余名被困群众获救,三万余人自救转移,无一人因救援延误丧生。粮食、饼干、药品、衣被空投、船运总计百余吨。临川县当年粮产反而比上一季多百分之十。省里做总结,会上白栋材第一书记话语简短:“部队抢险可打满分,吕明清同志可以记大功。”
消息传到省军区,年轻参谋一片欢呼。吕明清却在病房里憋着针头,掂量下一季度防台风的资料。有人劝他“歇一阵吧”,他摇头:“共产党员什么时候算到底?岗哨不在纸上,在心上。”他抬眼望向窗外初晴的天空,雨后云层翻卷,像极了曾经冲锋的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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