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解读|张仪：群羊又怎能对抗虎狼？！

这篇是《战国策》中楚策一的第十八篇《张仪为秦破从连横》，主要内容是讲在诸侯完成合纵联盟的设想下，张仪试图通过威胁、利诱的手段说服楚国放弃与诸侯的联盟，进而完成对合纵联盟的破坏，为秦国争取在外交上的主动。该篇内容较长，此篇为解读上篇。

两个人之间打架都很少有不还手的，更何况诸侯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博弈。

既然诸侯想要联合起来针对秦国，秦国自然也不可能坐以待毙，等待着诸侯国完成联合针对自己。那么，针对诸侯们的相互联合进行破坏，就是秦国必须采取的行动了。

作为当事人，很少会给自己的行动赋予什么概括性的名称，后人从这些行动上进行总结，以地理位置的方向性进行概括，也就形成了纵向的合纵联盟与横向的连横行动。

之前解读的秦策中有一篇《苏秦始将连横说秦王》，以苏秦的口吻试图说服秦王采取连横的措施，只是并没有成功说服秦王，反而是暴露了说客夸夸其谈的本质，而最后为了突显苏秦的能力与精彩，设计了苏秦苦读并为赵国所看重，最终促成合纵针对秦国的“打脸”情节。

如果舍弃掉人物表现，将所有诸侯国的行为单纯做政治化看待，就能明显看出，合纵是出招，而连横是破招，如果没有合纵的出招，那么就不需要连横的破招。

当苏秦在还没有形成合纵联盟的时候提供连横的方式与方法，就相当于是“虚空索敌”，反而会促使对方发现问题，进而选择应对。

当然，从道理上来讲，不管是合纵还是连横都是属于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诸侯间因为秦国的强大选择抱团生存，而他们的抱团行为又威胁到秦国，秦国也需要对他们进行破坏。

大道至简，世间的道理往往都很简单，但将道理落到实践做出来，便往往是千难万难了。

原文

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严以明，将知以武，虽无出兵甲，席卷常山之险，折天下之脊，天下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也。夫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大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窃以为大王之计过矣。”

译文

张仪为秦国破坏合纵、推行连横策略，去游说楚王道：“秦国的土地占天下一半，兵力足以抵挡周围的国家，据有险山，有黄河围绕，四面都有要塞作为坚固的设防据点。拥有雄兵百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储粮堆积如山。法令严明，士卒又甘愿临难赴死，国君明智威严，将帅有谋有勇，不出兵则已，一出兵就会占据险峻的常山，折断天下的脊梁，天下凡是归顺在后的国家必然先遭灭亡。再说主张合纵的人，与驱赶群羊进攻猛虎没有什么不同。虎与羊之间的力量悬殊，是再明白不过的了。现在大王不结交猛虎却结交群羊，臣私下认为大王的考虑错了。”

解析

开篇第一句就直接说清楚了此篇策文的目的，张仪是代指，毕竟为秦国服务且最为出名的纵横家便是他，他的目的是推行连横，连横与合纵的不同之处在于连横不需要形成明确的联盟，只需要完成对合纵的破坏。

当完不成一件事情的时候，我们下意识总是会考虑面对的困难有多大；而想要让人对一件事情心生怯意，渲染的便同样是面对的困难有多难。

因而，张仪在说服楚王的开始并不是称赞楚国与楚王，反而是强调秦国的实力，将秦国的实力展现在楚王面前，让楚王意识到自己所要面对的对手。

如果对比这一篇和上一篇中对秦国实力的渲染，就能够发现其中的差异：合纵中秦国作为对手进行渲染，对它实力的描述更加模糊化，只是渲染它的威胁；而这一篇则是从秦国实力具体层次来讲，讲到实力强大具体在哪个方面。

相似的描述手段则是在《晏子使楚》的故事中也曾用过，晏子用“挥汗成雨”“比肩继踵”等形象来形容齐国的实力。

如果了解外网的舆论渲染，也就明白不管是苏联冷战还是如今对抗，他们在对对手进行反派渲染时，也是以一个笼统标签化的形象进行描绘，而非具体现实的意象。

张仪在用语言具体形容完秦国的实力之后，又用“猛虎”与“群羊”来比喻秦国与诸侯之间的实力差异，这种形象让正在听他讲话的楚王心里先有了印象，“群羊”再怎么联合，都无法与“猛虎”作对。

很显然，这个形象的描述是为他说服内容而服务，此时自然不适合举一个“一根筷子易折，三根筷子不断”的例子了。

最后，再用一个明确的结论来告诉楚王他的选择错误，完成了初步道理的铺垫。

原文

“凡天下强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敌侔（móu）交争，其势不两立。而大王不与秦，秦下甲兵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皋，韩必入臣于秦。韩入臣，魏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魏攻其北，社稷岂得无危哉？”

译文

“总计天下的强国，不是秦就是楚，不是楚就是秦，两国势均力敌，你争我夺，这种形势不可能使两国并立。大王不结交秦，秦发兵占据宜阳，韩国上郡的地方就不能通行；秦再攻下河东，夺取成皋，韩国必定入秦投降称臣。韩投降称臣，魏国也就会趁此时机行动。秦国攻楚国的西面，韩、魏攻楚国的北面，国家哪能不危险呢？”

解析

这一段同样是站在秦国的角度威胁楚国，但与之前试图为楚王营造威胁感又有不同之处。

刚开始同样承认楚国的实力与秦国相当，紧接着将楚国置于与秦国敌对的位置上，而这里并没有渲染秦国如何出兵针对楚国，反而是渲染在秦国的压力下，韩、魏会选择跟随秦国针对楚国。

这样的做法从结果来说是增加了楚国的危机感，营造出楚国所面对的危险局面，但从核心来说又削弱了秦国的威胁感，秦国针对楚国并非从自己一国出发，而是与其他诸侯国联合。

楚国无法应对这样的局面，同时也隐藏了秦国针对楚国的敌意，让听他讲述的人忽略秦国的威胁，关注到另外两个诸侯——韩、魏。

站在楚王的角度，会想着为什么韩魏两国会放弃联合，而不是一起针对秦国，但考虑到两国的历史因素，楚王不会觉得这种设想不合理，战国的环境就已经决定了它们在碰到能够落井下石获取利益的时候，绝对不会有半点犹豫。

甚至，楚王听完后会觉得，韩魏这样的墙头草，在面对强大秦国倒戈才是意料之中的选择。

原文

且夫约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强也。夫以弱攻强，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骤举兵，此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者，饰辩虚辞，高主之节行，言其利而不言其害，卒有秦祸，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

译文

再说合纵盟约是聚集一群弱国攻打最强的国家。以弱国攻打强国，不估量对方便轻率作战，国家贫穷却要频繁发起战事，这是危亡的道路啊！我听说过：‘兵力不如对方强，就不要向对方挑起战端；粮食不比对方多，就不要同对方长期打仗’那些谈合纵的人讲的都是好听的和不切实际的言辞，拔高主上不事秦的行为，只说合纵的好处不说它的坏处，突然招来秦兵的战祸，那时挽救就来不及了！所以请大王对这事多多地考虑吧。”

解析

上一段讲完诸侯的背叛做铺垫，这一段便直接落在了最为关心的“合纵”联盟上。

开头第一句便讲出了合纵的本质，是要联合弱者削弱强者，这话从逻辑上没办法反对，正因为弱者无法对抗强者，才需要完成联盟，合力对抗强者，进而为自己争取到生存的空间。

既然无法从逻辑上进行反驳，这里便落在了主体上——弱者本身。而且这里也有一个逻辑概念的替换，那就是将弱者联合的被动说成是主动进行联合。

弱者为什么要联合？因为强大的秦国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任何一个诸侯都无法单独应对秦国的威胁，所以才会选择联合在一起应对。

而这里写“以弱攻强”，让人感受便是弱者联合起来主动挑衅强者，问题在于弱者而非强者，当完成了立场的转换后，后续指责弱者轻战、举兵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借口。

因为目的是说服楚王，因而在最后又将指责的语气缓和，认为楚国采取合纵的策略是因为楚王轻信了别人，那些说合纵的人用花言巧语的好处，蒙骗了楚王，让楚王无法看到坏处，进而无法深思熟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