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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萧景煜红妆十里迎娶丞相千金时 我穿着嫁衣踏上了去边关的花轿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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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两日后,谢停云回府了一趟。显然已得知钦差将至的消息。

他依旧是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矍铄,眉宇间凝着一股沉肃之气。见到柳望舒,他开门见山:“京中钦差之事,你已知晓?”

“是。七皇子殿下有信来。”柳望舒答道。

谢停云目光微凝,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见她神色如常,才道:“此番押送粮草军械,于边军确是雪中送炭。乌维蠢蠢欲动,大战或许不远,朝廷这批补给至关重要。”他顿了顿,“七皇子身份尊贵,又是钦差,接待之事,需按制而行,不可怠慢,亦不可逾矩。你既与他有旧,”他提到“有旧”二字时,语气平淡无波,“届时出面接待女眷,也算妥当。其余军务交涉,自有我与陈锋等人应对。”

他这话,算是正式将接待钦差女眷(若有)的部分职责交给了她,同时也划清了界限——她只负责内眷礼节部分。

“妾身明白。定当依礼行事,不会让将军为难。”柳望舒垂首应道。

“嗯。”谢停云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近日巡防加紧,我会一直驻守大营。府中诸事,你与严嬷嬷斟酌即可。若有急事,可让陈锋转达。”

说完,他便匆匆离去,仿佛回府这一趟,只是为了交代这几句话。

又过了五日,晌午刚过,东门守军飞马来报:钦差仪仗已至二十里外!

云州城顿时忙碌起来。主要街道被再次清扫,虽然依旧简朴,但显出了迎接钦差的郑重。以副将陈锋为首的军中将领,以及云州府衙的官员,皆按品级着袍服,前往东门外迎候。

柳望舒按品妆扮,穿着符合她诰命夫人身份的礼服,在严嬷嬷和阿芷的陪同下,于将军府正厅等候。礼服厚重繁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但她脊背挺直,面上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约莫一个时辰后,府外传来喧哗声,仪仗抵达。

首先入府的是一队皇家禁卫,盔甲鲜明,步伐整齐,与边军玄甲截然不同的气派。接着,云州文武官员簇拥着一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着皇子常服,石青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数月不见,萧景煜似乎清减了些,面庞轮廓愈发分明,眉宇间少了些往日的温润风流,多了几分属于天家皇子的沉稳与威仪,只是那通身的矜贵气度,依旧与这粗粝的边城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正厅主位之侧——柳望舒所在的位置。

四目相对。

柳望舒起身,依礼敛衽,声音平稳无波:“妾身柳氏,恭迎钦差殿下。”

萧景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着几步之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她穿着厚重的命妇礼服,梳着一丝不苟的妇人发髻,簪着符合规制的首饰。面容依旧清丽,甚至比在上京时更添了几分冰雪般的沉静气质,只是那双曾经映着春花秋月、含着羞涩笑意的眼眸,如今平静得像两泓深潭,再无波澜。她看向他的目光,恭敬,疏离,如同在看任何一位尊贵的皇子钦差。

心口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骤然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但他面上丝毫不显,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矜持的笑容,虚扶一下:“柳夫人不必多礼。边关苦寒,夫人远嫁至此,辛苦了。”

一句“柳夫人”,清晰地划开了界限。

“为国为家,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柳望舒直起身,垂眸答道,“殿下远道而来,一路风霜,请上座。”

谢停云不在,柳望舒以女主人的身份,主持了简单的接风仪式。奉茶,寒暄,一切依礼而行,无可挑剔,却也冰冷客套得像在完成一套既定流程。

萧景煜坐在主位,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他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指挥仆役,应对官员,仪态端庄从容,与记忆中那个跟在他身后、会因为他一句夸赞而脸红半日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变了很多。或者说,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褪去那层朦胧爱恋滤镜后,真实的她是什么样子。

钦差驾临,自然有一番官样文章。陈锋代表谢停云,汇报了边境防务概况(自然是能公开的部分),府衙官员禀报了民生治安。萧景煜代天子抚慰,说了些嘉奖边军将士、体恤百姓艰辛的话,并宣布粮草军械已陆续运抵城外仓廪,不日即可交割。

整个过程,柳望舒只是安静地陪坐在侧,偶尔在需要她表态时,说一两句合乎身份的场面话,大部分时间,眼观鼻,鼻观心。

萧景煜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她。他注意到她腕间露出一截衣袖,似乎有一道极淡的旧痕,但看不真切。他想起很多年前,她学骑射时不小心被弓弦划伤手腕,哭得梨花带雨,他小心地替她上药包扎,哄了许久……那时她手腕纤细白皙,如今…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回公事上。

接风宴设在了府衙,柳望舒以女眷不宜参与太多外宴为由,并未出席。萧景煜心中有些失望,却也无可奈何。

宴毕,萧景煜被安排在将军府内一处最好的客院歇息。夜深人静,边城的风呼啸着穿过庭院。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将军府内层层叠叠、简朴而森严的屋宇。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谢停云的气息——冷硬,务实,杀伐。而她,就生活在这座府邸里,成了那个传闻中“阎罗将军”的妻子。

“望舒…”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与痛悔。如果当初…如果他没有选择沈清月,没有接受那桩更能巩固他地位的婚姻,那么今日站在她身边,承受她温柔目光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如今是七皇子,是钦差,有父皇的期望,有朝堂的博弈,有需要他争取的储位。而她和谢停云,是圣旨赐婚,是维系北境安稳的一环。

他们之间,早已隔了千沟万壑。

只是,他不甘心。至少…至少该让她知道,他并非全然无心。此次北上,他力排众议争取到这个差事,其中未尝没有想再见她一面的私心。

或许,明日…还能有机会,单独说上几句话?

12

次日,萧景煜以巡视边防、慰劳将士为由,提出要前往城外大营。陈锋自然陪同。

柳望舒则在府中,接见了随钦差队伍一同前来、负责照料萧景煜起居的两位宫中女官。其中一位姓秦的掌事女官,柳望舒在上京时曾有过数面之缘,是位严谨端正的老宫人。

秦女官见到柳望舒,规矩行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随即恢复恭谨:“奴婢奉殿下之命,前来给夫人请安。殿下说,夫人远嫁边塞,殿下心中时常挂念,特命奴婢将一些上京的时新宫花绸缎、并几匣子滋补药材带给夫人,略表…故人之谊。”她一挥手,身后的小宫女捧上几个锦盒。

柳望舒让阿芷接过,神色平静:“有劳秦姑姑。请代为转告殿下,厚赐心领,妾身在此一切安好,请殿下不必挂怀。”

秦女官应了,又闲话几句上京旧事,皆是无关痛痒。柳望舒应对得体,却也不热络。秦女官见她如此,知道多说无益,便适时告退。

她们刚走不久,前院忽然有些喧哗。严嬷嬷进来禀报,脸色有些古怪:“夫人,七皇子殿下…从大营回来了,似乎…饮了些酒,执意要见您,说是…有故物要当面交还。”

柳望舒眉头微蹙。萧景煜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怎会在此时饮酒,还要强行见她?

“殿下现在何处?”

“在…在前厅花廊处,陈校尉正陪着,但殿下不肯去客院休息,只说…要见夫人。”严嬷嬷低声道,“陈校尉让老奴问问夫人的意思。”

柳望舒沉吟片刻。若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心虚,且萧景煜毕竟是钦差皇子,闹起来不好看。

“请殿下至前厅稍候,我即刻便来。”

她换了身见客的常服,依旧素净,只带着阿芷和严嬷嬷,往前厅走去。

还未进厅,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只见萧景煜独自站在厅中,背对着门,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陈锋站在厅外廊下,面色沉凝,见她到来,抱拳一礼,低声道:“殿下似乎心情不佳,末将已劝过…”

柳望舒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迈步进厅。

听到脚步声,萧景煜转过身。他脸上确有酒意,眼神却不甚清明,反而亮得有些迫人,直直看向柳望舒。

“殿下。”柳望舒敛衽行礼,与他保持数步距离,“听闻殿下有故物要交还妾身?”

萧景煜盯着她,忽然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与苦涩:“故物…是啊,故物。”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囊,递了过来,“这个,物归原主。”

柳望舒没有接,只看着那锦囊。锦囊是旧的,丝线颜色都有些黯淡了,上面绣着几片简单的竹叶,针法稚嫩——那是她很多年前初学女红时的习作。

“不过是儿时拙作,早已不堪入目。殿下留着无用,弃了便是。”她淡淡道。

“弃了?”萧景煜上前一步,将锦囊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望舒,你当真…要我弃了?连同过去所有,一并弃了?”

他的靠近带来更浓的酒气,还有属于他的、曾经熟悉而今陌生的气息。柳望舒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神色依旧平静:“殿下醉了。过去种种,譬如昨日。如今殿下是钦差,妾身是边将之妻,各有分寸,方是正理。这锦囊,妾身不敢再收,亦无需再收。”

萧景煜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疏离而坚定的眼眸,心头的酒意混着不甘、痛楚、还有一丝被拒绝的狼狈,翻涌而上。他猛地将锦囊攥紧,声音也拔高了些:“正理?分寸?望舒,你告诉我,什么是正理?当初你我…”

“殿下!”柳望舒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慎言。过去之事,无需再提。妾身如今是谢柳氏,将军之妻。殿下厚意,妾身心领,但还请殿下,以国事为重,以清誉自重。”她特意强调了“谢柳氏”和“将军之妻”。

萧景煜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她。她眼中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只有一片冷静到残酷的清明。她是在明确地告诉他,她已嫁作他人妇,过去种种,于她而言,已是前尘旧梦,无需再忆。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叶片摩擦的轻响。

谢停云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刚从军营赶回,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面色冷峻,目光如电,先在柳望舒身上一扫,见她无恙,随即落在萧景煜和他手中攥紧的锦囊上,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末将谢停云,参见钦差殿下。”他抱拳行礼,声音沉冷,“听闻殿下驾临府中,末将军务缠身,未能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他的出现,像一块寒冰投入即将沸腾的水中,瞬间冻结了所有暧昧不明的气氛。

萧景煜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将锦囊收回袖中,面上恢复了皇子应有的矜持与稳重,只是眼神深处仍有未散的波澜:“谢将军军务繁忙,不必多礼。是本宫叨扰了,一时贪杯,与…柳夫人叙了几句旧,倒是让将军见笑了。”

“殿下言重。”谢停云站直身体,走到柳望舒身侧,以一种自然而占有性的姿态,淡淡道,“内子久居边塞,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殿下海涵。只是边地不比上京,规矩粗疏,但男女大防,仍需谨守。内子性子腼腆,不擅与外人周旋,若有失礼,皆由末将担待。”

他这话,明着是请罪,暗里却句句是维护,更是警告。

柳望舒垂着眼,站在他身侧,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属于边关风雪的凛冽气息,还有那种无需言明的、强大的庇护感。她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萧景煜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笑了笑:“将军说笑了。是本宫酒后失态。既然将军已回府,本宫便不打扰了。军中粮草交割事宜,还需与将军详谈。”

“理应如此。殿下,请。”谢停云侧身,做出相送的手势。

萧景煜深深看了柳望舒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沉郁的暗色。他不再多言,转身,在陈锋的陪同下,离开了前厅。

厅内只剩下谢停云和柳望舒两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炭火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谢停云没有看她,只望着萧景煜离去的方向,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给你什么东西?”

“一个旧锦囊,妾身未收。”柳望舒如实回答。

“嗯。”谢停云应了一声,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审视了片刻,“他没为难你?”

“没有。只是…说了些醉话。”柳望舒顿了顿,补充道,“妾身已同他说清楚,过去之事,不必再提。”

谢停云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你做得对。”

这句简短的肯定,让柳望舒心头微微一颤。她抬眼看他,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的锐利冰寒,似乎消融了些许。

“边关不是上京,没那么多风花雪月、儿女情长。”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是将军府的主母,该有的体面和决断,要有。”

“是,妾身明白。”

“粮草交割完毕,他会尽快离开。”谢停云说完,转身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道,“今晚我回府用膳。”

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柳望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手心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积雪被风吹起的细碎雪沫。

萧景煜的出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搅动了平静的冰湖。但风雪过后,冰层似乎并未破裂,反而在更寒冷的空气中,冻结得更加坚实。

而那个被称为“阎罗”的男人,用他特有的方式,为她,也为将军府,撑起了一道不容逾越的屏障。

13

粮草军械的交割事宜进展顺利。萧景煜似乎也意识到那日的失态,之后行事愈发合乎钦差身份,只与谢停云及军中将领商谈公事,再未单独求见柳望舒,连带着对将军府下人也客气了许多。

只是偶尔在公开场合遇见,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柳望舒,那目光复杂难言,有留恋,有不甘,有探究,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痛楚。柳望舒只作不见,行礼问安,一丝不苟,如同对待任何一位尊贵的上官。

谢停云将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只将更多时间留在府中,即便不说什么,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这日晚间,谢停云果然回府用膳。饭桌上依旧安静,但比起以往的冰冷凝滞,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缓和。

用过饭,谢停云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对柳望舒道:“随我来书房。”

柳望舒心中微讶,面上不显,起身跟上。

书房里,他点燃了更多的灯烛,走到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舆图上,关隘、河流、山脉、部落聚居地标注得密密麻麻,许多地方还有朱笔新添的记号。

“过来看。”谢停云道。

柳望舒走上前,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她闻到一股极淡的、混合了皮革、钢铁和冷风的气息,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

谢停云指着舆图上一处用朱笔重重圈出的地方:“赤狄王庭,乌维集结了至少五万骑兵,还有大量仆从部落。斥候最新回报,其前锋已抵近野狐岭。”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处,“这里,是我们云州。乌维的目标很明确,要么攻破云州,长驱直入;要么至少切断云州与朔方、安北两镇的联系,孤立我们。”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柳望舒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五万骑兵,对于总兵力不过三万余的北境镇远军来说,是巨大的压力。

“朝廷的补给,能支撑多久?”柳望舒看着舆图,忽然问道。

谢停云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省着用,加上云州本身的储备,若只是守城,可支应半年。但若出城野战,或战事迁延,则难说。”

他顿了顿,手指在云州城周围几个点上划过:“乌维想围城,没那么容易。云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周边还有七座卫城、二十三处烽燧营垒,互为犄角。他想一口吞下,得先崩掉满口牙。”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沙场宿将的自信与傲然。

柳望舒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地名对应的地形、距离、可能发生的攻防。这些日子研读舆图兵志,此刻竟隐隐有了些模糊的轮廓。

“将军…有把握?”她轻声问。

谢停云沉默片刻,才道:“战场上没有绝对的把握。但守土之责,不容有失。纵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云州,不能破。”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烛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坚毅如岩石的线条。柳望舒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最吸引人的,或许不是传闻中的杀伐狠厉,而是这种近乎执拗的、与脚下土地共存亡的责任与担当。

“妾身虽不能上阵杀敌,但愿与将军,与云州共存亡。”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谢停云倏然转头看她,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那讶异化作更深的、难以解读的幽暗。他看了她良久,久到柳望舒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话冒犯了他。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很好。”

只是两个字,却比任何华丽的夸赞更让柳望舒心头震动。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

“乌维动手,或许就在这几日。”谢停云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舆图,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一旦战起,云州城会全面戒严。府中我会留下足够的护卫,你…照顾好自己,约束好下人。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府,更不可轻信任何传言。”

“是。”

“另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七皇子不日将启程返京。他走前,或许还会有官面上的辞行,你依礼应对即可。其余…不必多想。”

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安抚她?

“妾身明白。多谢将军。”柳望舒低声道。

谢停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负手看着舆图,仿佛沉浸在了战局推演之中。柳望舒静静站在一旁,也没有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窗外,北境的长风呼啸而过,带着金戈铁马的气息。

这一刻,没有柔情蜜意,没有海誓山盟,只有两个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人,站在即将到来的风暴前,分享着同一份沉重,也分享着一种奇异的、基于责任的宁静。

14

又过了两日,萧景煜的钦差仪仗准备启程返京。粮草交割已毕,边关战云密布,他身为皇子,不宜久留险地。

启程前一日,依制,萧景煜在府衙设宴,答谢云州文武官员及镇远军将领。柳望舒作为将军夫人,亦在受邀之列。这种场合,她无法推脱。

宴席设在了府衙正堂,灯火通明。云州文武官员按品级落座,将领们则依军职,虽换了较为整洁的常服,但眉宇间的肃杀之气依旧与文官们格格不入。谢停云坐在主宾位,与萧景煜相邻,两人偶尔交谈几句,皆是公事,气氛客气而疏离。

柳望舒的位置在女眷席首位,与几位官员夫人同席。她穿着得体的礼服,妆容清淡,举止合仪,与几位夫人应酬交谈,态度温和却不过分热络。她能感觉到,对面主桌方向,时不时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始终不曾回望。

宴至中途,萧景煜起身,代表朝廷和天子,再次褒奖边军将士功绩,祝愿云州军民同心,共御外侮。言辞恳切,姿态雍容。众人皆起身举杯相和。

饮罢坐下,萧景煜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女眷席,落在柳望舒身上,忽然开口道:“本宫此次北上,见边关将士用命,百姓坚忍,深感敬佩。尤其是谢将军与夫人,为国戍边,夫妻同心,实乃我朝楷模。”他举起酒杯,向谢停云和柳望舒的方向示意,“本宫敬将军与夫人一杯。”

这话乍听是褒奖,但在此时此景,由他这位“旧识”说来,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席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谢停云面色不变,执杯起身,淡淡道:“殿下过誉。守土卫疆,乃军人本分。内子随末将居此边鄙之地,谈不上功劳,只是尽本分而已。”他侧头,看了柳望舒一眼。

柳望舒亦从容起身,执起面前酒杯,面向萧景煜,垂眸道:“殿下谬赞,妾身愧不敢当。边关安宁,全赖将士用命,将军运筹,朝廷洪福。妾身唯愿尽绵力,不拖累将军,不辜负圣恩。”说罢,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萧景煜看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和那双始终不曾与他对视的眼眸,心中那点微弱的、试图在众人面前建立某种特殊联系的念头,瞬间被击得粉碎。她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多给。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可指摘的笑容:“夫人过谦了。”亦饮尽杯中酒。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宴席继续进行,丝竹声起,气氛重新变得热闹。但许多人精都看出了方才那短短交锋下的暗流,看向柳望舒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与了然。

宴席散后,萧景煜以单独向谢停云交代几句朝廷密旨为由,将他请至偏厅。柳望舒则与几位夫人告辞,由阿芷和严嬷嬷陪着,准备乘车回府。

刚走到府衙二门处,身后传来脚步声。萧景煜身边的一名内侍快步追来,躬身道:“柳夫人请留步。殿下…殿下有几句话,想单独转告夫人。”

柳望舒脚步一顿。严嬷嬷和阿芷立刻警惕地看着那内侍。

“殿下与将军正在商议要事,有何话语,不妨由公公转达。”柳望舒语气平和。

内侍面露难色:“这…殿下说,是几句私话,关于…关于上京故人近况,需当面告知夫人。”

柳望舒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是萧景煜最后的尝试。若再拒绝,于他皇子颜面有损,且显得自己心虚。

“既如此,便请公公带路。只是需得快些,将军还在等候。”她对严嬷嬷和阿芷道,“你们在此稍候。”

那内侍引着柳望舒,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暖阁前。“殿下在里面等候,夫人请。”

柳望舒推门而入。暖阁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萧景煜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到声音,他转过身。

没有了宴席上的灯火与众人,他脸上的疲惫与落寞清晰可见,眼中的情绪也不再掩饰,复杂地交织着。

“望舒…”他向前一步。

柳望舒立刻后退一步,站在门内三尺处,屈膝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萧景煜脚步僵住,看着她疏离的姿态,苦涩漫上心头:“你非要如此与我说话吗?这里没有旁人。”

“礼不可废。殿下若无他事,妾身告退。”柳望舒直起身,垂眸道。

“等等!”萧景煜急道,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正是那日的旧锦囊,还有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这个锦囊…还有这支簪子,是你及笄那年,我…我原本备下的贺礼。后来…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一直没有机会给你。”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情感,“我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但这些东西,本该属于你。我…我只想物归原主,别无他意。”

柳望舒看着那锦囊和玉簪。锦囊已旧,玉簪却温润如初,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及笄贺礼…那确实是她曾经暗暗期待过的。

只是,时过境迁。

“殿下的心意,妾身心领。”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但过去之物,已不适合现在。锦囊请殿下自行处置。至于玉簪,太过贵重,且于礼不合,妾身不能收。殿下即将返京,前程远大,请多珍重。勿以旧事为念,方不负…殿下如今的地位与责任。”

她的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彻底斩断了所有可能。

萧景煜脸色白了白,握着锦囊和玉簪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看着她,像是要透过她平静的外表,看到曾经的影子,却只看到一片决然的冰雪。

“你…你当真如此决绝?”他声音沙哑。

“非是决绝,而是本分。”柳望舒抬起眼,第一次正视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妾身如今是谢停云的妻子,是云州的将军夫人。这里,才是妾身的归处。殿下,请回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暖阁的门,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将萧景煜和他手中未送出的旧物,连同那段早已凋零的过往,一起关在了身后。

门外寒风扑面,她却觉得心头一片清明。所有的犹豫、彷徨、乃至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旧日惆怅,都在方才那清晰的界限面前,烟消云散。

阿芷和严嬷嬷迎上来,见她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回府的马车上,柳望舒靠在车厢壁,微微合目。腕间的旧疤,似乎不再有那种隐隐的灼热感了。

她想,有些伤痕,终究是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直至成为皮肤上一道再寻常不过的纹路。

15

萧景煜的钦差仪仗,在次日清晨悄然离开了云州城。没有盛大的送行,只有必要的官员将领依礼相送至城门。谢停云亲自送到了城外十里亭,算是给足了这位皇子钦差面子。

柳望舒没有去送行。她站在将军府内最高的角楼上,望着南方的官道。晨雾弥漫,依稀可见旌旗仪仗的轮廓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与灰蒙蒙云层的交界处。

她知道,这一次,是真正的告别。与过去,与那个曾在她生命里留下深刻印记的皇子,也与上京那段无忧无虑、却也天真脆弱的岁月。

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淡淡的、对于未知前路的释然。

接下来的日子,云州城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城门彻底封闭,只留一道侧门定时开放,且有重兵把守,盘查极严。城中实行严格的宵禁,一入夜便不允许随意走动。城墙上的守军增加了数倍,日夜轮值,弩机、滚石、檑木等守城器械被源源不断运上城头。城内的民夫队被组织起来,协助运输物资,修补城墙缺损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火油和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谢停云几乎不再回府,日夜与将领们驻守在大营或城楼,研判军情,调整部署。柳望舒所能得到的消息,仅限于严嬷嬷从陈锋处偶尔带回的只言片语,或是城中流传的各种真假难辨的传闻。

她知道,大战将至。

她不再研读舆图,而是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府内。她与严嬷嬷一起,清点府中存粮物资,将地窖整理出来,备足炭火清水。她召集府中所有仆役,明确战时规矩:不得擅离职守,不得传播谣言,一切听从她和严嬷嬷安排。她甚至让阿芷教几个手脚利落的丫鬟,简单辨识和处理一些外伤。

将军府仿佛一座进入临战状态的小小堡垒,安静、有序,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坚韧的力量。

这天夜里,柳望舒刚歇下不久,忽然被一阵沉闷如雷的鼓声惊醒!

那鼓声并非来自一处,而是从遥远的北方,顺着风,一波一波传来,厚重,急促,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威慑力,仿佛蛮荒巨兽的咆哮,要将这漆黑的夜幕撕碎!

紧接着,城内各处钟楼鼓楼也相继敲响!急促的钟鼓声穿透寂静的夜,瞬间唤醒了整座城池!

“胡人来了!胡人来了!”

呼喊声、奔跑声、兵甲碰撞声、将领的号令声…各种声音从街道、从城墙方向传来,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喧嚣!

柳望舒猛地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阿芷连外衣都没披好,就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姑娘!是…是战鼓!胡人打过来了!”

“别慌!”柳望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披衣下床,“点灯!让所有人都起来,按之前吩咐的,各司其职!严嬷嬷呢?”

“嬷嬷已经在前院安排了!”阿芷的声音还在发颤。

柳望舒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只见北面的天空,隐隐映出一片不祥的红光,那不是朝霞,而是火光!隐约还能听见随风飘来的、模糊而狂野的呐喊声。

真的开始了。

她握紧了窗棂,指尖冰凉。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漫过四肢百骸。但下一刻,一种更强大的意志从心底升起——不能乱!她是将军府的主母,此刻若她先乱了,府中必然大乱。

她转身,对阿芷道:“替我更衣,要利落些的。然后随我去前院。”

换上一身深色窄袖棉裙,柳望舒带着阿芷来到前院。严嬷嬷已将府中所有仆役召集起来,虽人人脸上带着惊恐,但还算井然有序。护卫们已全部到位,刀剑出鞘,警惕地守卫着府门和围墙。

“夫人!”严嬷嬷迎上来。

“嬷嬷,府门紧闭,加派双岗。所有灯火,除必要处,一律熄灭。地窖入口打开,老弱妇孺先下去躲避,但需留人看守通风口。其余人,分成三队,一队协助护卫巡逻,一队准备热水、纱布、伤药,随时听候调用,另一队待命,随时准备搬运物资。”柳望舒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告诉大家,将军正在城上御敌,云州城固若金汤,我们只需守好府邸,便是对将军最大的支持!若有擅自喧哗、传播谣言、或擅离职守者,严惩不贷!”

她沉静而有力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惊慌的仆役们渐渐镇定下来,依令行事。

安排好一切,柳望舒站在前庭中,望向北方火光冲天的夜空。那轰隆的战鼓声、喊杀声、兵器撞击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城外不远处上演。空气中开始飘来淡淡的、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她不知道城墙上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谢停云是否安好,不知道这座她生活了数月的城池,能否抵挡住胡人如潮的攻势。

她只能等。在这座寂静而紧绷的府邸里,与所有人一起,等待着黎明,或者…更坏的结局。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厮杀声时高时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偶尔有巨大的轰鸣声传来,不知是投石车砸中城墙,还是城墙上的守军进行了反击。

府中无人能眠。柳望舒坐在前厅,面前摊开着一本《金刚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阿芷和严嬷嬷陪在一旁,同样面色苍白。

突然,府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呼喊:“开门!快开门!有伤员!”

柳望舒猛地站起:“快开门!”

门开处,几名满身血污的士兵抬着两个重伤的同袍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互相搀扶着的轻伤者。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城上伤员太多,医营已经塞不下了!陈校尉让我们送几个到府里来!”领头的士兵嘶哑着嗓子喊道。

“快!抬到东厢空房!热水!伤药!纱布!”柳望舒立刻指挥。

府中顿时忙碌起来。准备好的热水、药品迅速被送去东厢。柳望舒也跟了过去。伤员的惨状令人心悸,断肢、深可见骨的刀伤、嵌入皮肉的箭簇…触目惊心。随军医官只有一位,忙得不可开交。柳望舒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和手脚的发软,挽起袖子,帮着递送器械,清洗伤口,按压止血。阿芷和几个胆大的丫鬟也颤抖着上来帮忙。

“将军…将军怎么样了?”柳望舒一边帮着按住一个伤兵血流如注的大腿,一边问送他们来的士兵。

那士兵脸上混着血和灰,眼睛却亮得吓人:“将军在西门!赤狄狗崽子主攻西门!将军亲自在城垛上指挥,用床弩射杀了他们的一个千夫长!弟兄们士气高得很!杀了不少胡狗!”

他的语气里充满骄傲和一种近乎狂热的信赖。

柳望舒的心稍稍落回实处,却又提得更高。他在最危险的地方。

这一夜,陆陆续续又有几批伤员被送来。柳望舒不知道自己忙了多久,双手和衣袖上早已沾满血迹,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直到天色微明,外面的喊杀声似乎渐渐弱了下去,鼓声也不再那么密集。

一名传令兵浑身是血地冲进府门,嘶声大喊:“胡人退了!暂时退了!将军有令,各营清点伤亡,修补城墙,严防敌军再次进攻!”

退了?暂时退了!

府中所有人,无论是伤员还是忙碌了一夜的仆役,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许多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柳望舒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她扶着门框,望向渐渐亮起的天空。北面的火光已经黯淡,只余下缕缕黑烟。

他还活着。城,还在。

这就够了。

16

第一波攻势被打退了,但云州城并未获得喘息之机。赤狄大军并未远遁,而是在城外二十里处扎下连绵营寨,将云州围得水泄不通。每日都有小股骑兵在外围游弋挑衅,试探守军虚实,夜间也常有骚扰性的佯攻。城墙上的血迹还未来得及彻底冲刷干净,新的厮杀便可能在任何时刻爆发。

城中气氛压抑到极点。粮食开始实行严格的配给制,水源被重点保护,所有青壮都被动员起来,投入守城或后勤。伤兵营里人满为患,哀嚎声日夜不绝。空气中始终弥漫着血腥、焦糊和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

谢停云依旧极少回府,柳望舒只能从每日送来的、越来越简短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他还安好,知道城墙还在坚守,知道将士们伤亡惨重但士气未堕。

将军府已彻底变成了一个临时伤兵收容所和后勤点。东厢和西厢的空房都住满了伤员,柳望舒带着阿芷、严嬷嬷和府中所有能帮忙的人,日夜照料。清洗伤口,换药包扎,喂水喂饭,甚至协助医官处理一些简单的外伤。起初的恐惧和不适,在日复一日的忙碌和直面生死中,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所取代。

她也开始学习辨认一些常见伤势的处理方法,记住几种止血消炎草药的模样和用法。她的双手不再白皙细腻,常常沾着药渍和血污,指腹甚至磨出了薄茧。衣裙也换成了最耐磨耐脏的深色粗布。

这一日,她正在给一个腹部中箭的年轻士兵换药。那士兵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因失血和高烧而意识模糊,嘴里不停含糊地喊着“娘”。柳望舒小心地揭开被血浸透的旧纱布,露出下面红肿溃烂的伤口,脓血外溢。她忍着心头的酸涩,用煮过的棉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清理。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紧接着,陈锋扶着一个人,踉跄着冲了进来!

被扶着的,正是谢停云!

他半边身子几乎被血染透,玄色战袍破损多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头一直延伸到上臂,皮肉翻卷,鲜血还在汩汩外涌。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紧抿,显然在极力忍受着剧痛,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疲惫的血丝。

“将军!”柳望舒霍然站起,手中的药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几步冲过去,想要搀扶,却又不敢触碰他血肉模糊的伤处,手僵在半空。

“夫人!快!军中医官都在城上,来不及!将军中箭,箭杆已断,箭头还嵌在骨缝里!”陈锋急声道,他也是满身血污,声音嘶哑,“需要立刻把箭头取出来!”

柳望舒的心瞬间沉到谷底。箭头嵌骨!若不及时取出,感染溃烂,后果不堪设想!

“抬到里间!阿芷,拿最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严嬷嬷,烧更多的开水,拿最干净的布和剪刀!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飞快地吩咐。

众人七手八脚将谢停云扶进里间,平放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柳望舒跪在床边,用剪刀小心剪开他左臂伤口周围的衣物。箭杆在靠近肩膀处断裂,一个带着倒钩的、染满黑血的生铁箭头,深深嵌在皮肉和骨骼之间,周围组织已经红肿发黑。

谢停云闭着眼,眉头紧锁,呼吸粗重,汗水不断从额角滚落。

“将军…会有点疼,您忍一忍。”柳望舒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取过一把在沸水中煮过的小巧匕首,又让阿芷倒来烈酒,将匕首和镊子仔细擦拭。

没有麻药,只能硬取。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发抖的手,看向陈锋:“陈校尉,按住将军。”

陈锋重重点头,双手用力按住谢停云的肩膀和右臂。

柳望舒用烈酒冲洗了一下伤口周围,然后屏住呼吸,将匕首尖小心探入伤口边缘,试图剥离箭头周围的肌肉和组织。匕首触及皮肉的瞬间,谢停云的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上青筋暴起。

柳望舒的心像被狠狠揪住,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她必须快、准、稳。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痛,她也顾不上去擦。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谢停云压抑的喘息声,匕首与血肉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终于,箭头周围的粘连被小心分开。她放下匕首,拿起镊子,颤抖着,却又无比精准地,夹住了那枚带着倒钩的箭头。

“将军,忍着!”她低喝一声,手腕猛地用力一拔!

“呃啊——!”谢停云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痛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脱力般瘫软下去。

带血的箭头被顺利取出,丢进一旁的铜盆里,发出“当”的一声轻响。一股暗红色的血随即从伤口中涌出。

柳望舒立刻将准备好的、用最烈性的烧酒浸泡过的纱布用力按压在伤口上止血,同时吩咐阿芷:“金疮药!”

剧烈的疼痛让谢停云暂时晕厥了过去。柳望舒趁机迅速清理伤口残留的碎骨和污物,撒上厚厚的金疮药和止血散,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扎起来。她的动作越来越稳,越来越快,仿佛做过千百遍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脱,几乎站立不稳,连忙扶住床沿。这才发现,自己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陈锋探了探谢停云的鼻息和脉搏,松了口气:“呼吸平稳些了,脉搏虽弱,但还算有力。夫人…多亏了您!”

柳望舒摇了摇头,看着床上昏迷不醒、面色惨白的谢停云,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恐惧、后怕、担忧…还有一种奇异的、共同经历过生死关头的紧密感。

“陈校尉,城上情况如何?”她哑声问。

“赤狄暂时退了。将军就是在追击一股溃兵时,被冷箭所伤。”陈锋脸色凝重,“不过夫人放心,城墙固守无虞。将军受伤的消息已严密封锁,只有几个亲信知道。军务暂由几位副将协同处理。”

柳望舒点了点头:“将军需要静养。此处我来照料。陈校尉你也受伤了,快去处理一下。”

陈锋看了看自己胳膊上一道不算深的刀伤,摇了摇头:“皮肉伤,不碍事。末将还需回城上。夫人,将军…就拜托您了。”

“放心。”

陈锋抱拳一礼,匆匆离去。

柳望舒让阿芷打了热水来,拧了帕子,轻轻擦拭谢停云脸上和颈间的血污与汗水。他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依然紧锁,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静静守着他。窗外,隐隐传来城上的号角声和远处胡人营地的喧嚣,但在这间弥漫着血腥和药味的屋子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停云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眼神有些涣散茫然,很快便恢复了清明锐利,只是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格外幽深。

他转动眼珠,看到了守在床边的柳望舒。她穿着沾了血污的粗布衣裙,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关切地看着他。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将军别动。”柳望舒连忙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箭头已经取出来了,伤口也包扎好了。您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谢停云依言没有再动,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看了看自己包扎严实的左臂,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多谢。”

柳望舒摇了摇头,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喂他喝了几口。

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谢停云精神似乎好了些。他靠坐在床头,目光扫过房间——这里显然不是他的书房或卧室,而是临时收拾出来的伤患居所,窗外还能听到其他伤员的呻吟。

“我睡了多久?”他问。

“大约两个时辰。”柳望舒答道,“陈校尉说城上暂无大碍,让您安心休养。”

“嗯。”谢停云应了一声,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思考战局。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看向柳望舒,“你…会处理伤口?”

“跟着医官学的,粗浅得很。”柳望舒顿了顿,“府中收治了不少伤兵,总要有人帮忙。”

谢停云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道:“城中情况如何?”

柳望舒将她所知道的情况简要说了:粮食配给,水源保护,伤员激增,民心虽惶惶但还算稳定。

谢停云听完,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柳望舒心头微颤,垂下眼帘:“妾身只是尽本分。”

又是一阵沉默。谢停云的目光落在她沾着药渍和血污的手上,那双手原本应是养尊处优、执笔抚琴的,如今却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薄茧。

“你…怕吗?”他忽然问。

柳望舒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怕吗?自然是怕的。怕城破,怕他死,怕这满城生灵涂炭。但怕有用吗?

“怕。”她如实回答,声音很轻,却清晰,“但怕也无用。既然无用,便只能做该做之事。”

谢停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冰湖深处投入了一颗石子。他看了她良久,忽然道:“若…若云州守不住,我会让人送你和府中女眷从密道出城,南下。”

柳望舒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他。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守不住”的可能性。

“将军!”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云州不会破!您和将士们还在,城墙还在,云州不会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和笃信。

谢停云似乎被她激烈的反应怔了一下,随即,那紧抿的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弯,是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却瞬间柔和了他脸上过于冷硬的线条。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你说得对,云州不会破。”

他没有再提送她走的事。

柳望舒看着他疲惫而苍白的侧脸,心中那股激荡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她知道,他刚才的话,或许是在交代后事,是在为她安排退路。这份安排里,没有柔情,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或许可以称之为“关照”的东西。

她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将军好生休息,妾身就在外间。”

她起身,准备离开。

“柳望舒。”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柳望舒脚步一顿。

“守城之事,凶险万分。你…自己也要保重。”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柳望舒背对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外间的烛光摇曳,映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那里,心跳得又急又重。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被称为“阎罗”的男人,不仅是在用生命守卫着这座城池,也在用一种沉默而坚实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府邸,守护着…她。

而她,也早已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深闺中伤春悲秋的侯府小姐。她是柳望舒,是云州将军府的主母,是与他并肩站在这座危城之中,共同面对风暴的人。

17

谢停云伤势不轻,加之失血过多,军医叮嘱必须卧床静养数日。然而边关战事如火,他只在府中休养了两日,便不顾劝阻,执意要返回城楼。

第三日清晨,柳望舒端着刚熬好的药走进里间,却发现床榻已空,被褥叠放整齐。她心下一沉,快步走出房间,正好遇见从外面进来的陈锋。

“陈校尉,将军他…”

“夫人,”陈锋脸上带着无奈与忧色,“将军天未亮就起身,执意要去城上巡视。末将拦不住,只好多派了一队亲兵护卫。”

柳望舒握着药碗的手指收紧。她就知道会是这样。那个男人,怎么可能安心躺在这里养伤。

“他的伤…”

“军医已重新包扎过,用了最好的药。将军说无碍,只是左臂暂时不能用力。”陈锋道,“将军让末将转告夫人,府中诸事,依旧托付给夫人。他会小心。”

小心?在那刀剑无眼的城墙上,如何小心?柳望舒心中焦灼,却也无计可施。她点了点头,将药碗递给陈锋:“这药…劳烦陈校尉设法送去给将军。务必…看着他喝下。”

“末将领命。”陈锋郑重接过药碗。

谢停云重回城楼,对守军士气无疑是巨大的鼓舞。但接下来的几日,赤狄的进攻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疯狂。乌维似乎铁了心要拿下云州,不计代价地驱使各部族轮番猛攻,甚至驱使掳来的边民和俘虏充作前驱,消耗守军箭矢滚木。云州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守军伤亡直线上升,箭矢、火油等守城物资消耗极快。

城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粮食配给进一步缩减,连将军府每日的用度也减到了最低。伤兵越来越多,药品开始短缺。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在幸存者之间悄悄蔓延。

柳望舒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府中收容的伤兵已远远超出负荷,药品见底,连干净的布条都快供应不上。她不得不组织府中女眷,将一些旧衣被褥拆洗煮沸,晾干后权作绷带。她自己更是几乎不眠不休,穿梭在各个伤患之间,处理伤口,安抚情绪,分配仅存的物资。原本丰润的脸颊迅速消瘦下去,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只有那双眼睛,因为过度劳累和紧绷,亮得惊人。

她偶尔从送饭的仆役口中,或是陈锋匆匆来去时留下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城上的惨烈。知道谢停云带着伤,日夜守在城墙最危险的段落,数次击退敌军登城。知道他因左臂不便,只能用右手挥刀,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也知道他为了节省箭矢,亲自带着敢死队,在夜间缒下城墙,焚烧赤狄的攻城器械…

每一次听闻,都让她的心揪紧一分。她开始害怕听到陈锋的脚步声,害怕看到他那沉重的脸色,却又忍不住期待能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关于谢停云平安的消息。

这天夜里,柳望舒刚给一个发烧的小兵喂完药,正靠在门边短暂喘息,严嬷嬷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

“夫人,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好歹喝点粥。”

柳望舒接过粥碗,粥是温的,稀薄得能照见人影。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喝了几口。粥水下肚,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嬷嬷,库里…还有多少粮食?药材还剩多少?”她低声问。

严嬷嬷叹了口气:“粮食…省着点,还能支撑府中上下和这些伤员十来天。药材…金疮药、止血散早就没了,现在用的都是些土方子采摘的草药,效果差很多。消炎的药材更是一点不剩,好几个伤重的,伤口都溃烂流脓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柳望舒捏紧了粥碗,指尖发白。十来天…如果援军不到,或者战事再这样持续下去…

就在这时,阿芷红着眼圈跑了过来:“姑娘!东厢那个断腿的王小柱…怕是…怕是不行了!一直喊疼,喊娘…”

柳望舒放下粥碗,立刻朝东厢走去。那个叫王小柱的士兵才十七岁,攻城时被滚石砸断了双腿,伤势过重,一直高烧昏迷,伤口严重感染。军医早就说过,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她赶到床边时,王小柱已经气息奄奄,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细弱的呻吟。柳望舒握住他冰凉的手,低声唤道:“小柱,小柱…”

王小柱似乎听到了,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柳望舒,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娘…冷…好冷…”

柳望舒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她脱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厚实的旧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柔声道:“娘在这里,不冷了,睡吧…”

王小柱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然后,那双年轻而茫然的眼睛,缓缓合上,再也没有睁开。

柳望松握着他渐渐失去温度的手,跪在床边,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死亡,但这个年轻生命的逝去,依旧像一把钝刀,狠狠剜着她的心。

战争是如此残酷,轻易地夺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留下满目疮痍和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不知道在床边跪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眼泪流干。严嬷嬷和阿芷默默地将王小柱的遗体用白布盖好,抬了出去。

柳望舒扶着床沿,艰难地站起身。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浓烈的血腥和焦臭灌入,远处城楼的方向,火光映天,厮杀声、惨叫声、战鼓声隐隐传来,仿佛永无休止。

她望着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夜空,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力。个人的力量,在这滔天的战争洪流面前,是如此渺小。她救不了王小柱,救不了那么多伤兵,甚至…可能连这座城,都救不了。

可是…难道就要这样放弃吗?

她想起谢停云重伤时依旧坚定的眼神,想起他说的“云州不会破”,想起城墙上那些浴血奋战、至死不休的将士,想起府中这些挣扎求生的伤员,还有城中无数怀着恐惧却仍在坚持的百姓…

不,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

她用力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关上窗户,转身走出房间。脊背挺得笔直。

“严嬷嬷,阿芷。”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去把府中所有还能动的人叫到前院。包括轻伤员。”

很快,前院聚集了二三十人,有府中仆役,有伤势较轻能走动的士兵,所有人都面色憔悴,眼神却望向柳望舒。

柳望舒站在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很怕,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我也怕。怕城破,怕失去更多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是,害怕没有用。将军还在城墙上,带着将士们拼命。他们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云州城里的父母妻儿,能有一条活路!”

“我们在这里,或许做不了太多。但至少,我们可以照顾好伤员,让他们少受点苦;我们可以守好这个院子,不让贼人趁乱祸害;我们可以省下一口粮食,多撑一天!”

“多撑一天,就多一分希望!朝廷不会不管我们,援军…或许就在路上!”

她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柳望舒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只要将军府还在,就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还能救的人!也请诸位,信我一次,信将军一次,信我们云州…命不该绝!”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呼啸。但众人的眼神,却渐渐有了变化,从麻木绝望,慢慢燃起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

一个断了一只胳膊、包扎着染血布条的老兵,忽然用剩下的那只手,重重捶了一下胸口,嘶声道:“夫人说得对!老子这条命是将军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怕个球!”

“对!跟胡狗拼了!”

“守下去!等援军!”

低低的应和声此起彼伏,虽然虚弱,却汇聚成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

柳望舒看着这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却同样布满风霜与坚定的面孔,心头那冰冷沉重的巨石,似乎被撬动了一角。

是啊,希望再渺茫,也是希望。只要人还在,心还不死,这座城,就还有守下去的意义。

18

希望,有时候并非来自远方的援军,而是源于绝境中不肯熄灭的星火。

柳望舒那番话,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也在将军府内荡开了涟漪,让濒临崩溃的人心,勉强维系住了一种近乎悲壮的秩序。伤员们互相鼓励,仆役们更加尽心地照料,连每日分到的那点稀粥,似乎也喝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然而,现实的困境并未因此改善。粮食日益减少,药品彻底断绝,伤员的死亡仍在持续。城外的进攻也从未停歇,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昼夜不停地猛攻,转而变成更消耗耐性的长期围困和间歇性骚扰。赤狄似乎也打得精疲力尽,开始就地掳掠周边尚未撤走的零散牧民和村庄,补充给养,同时等待云州守军自行崩溃。

这日午后,柳望舒正在试图用最后一点盐和干菜,给几个伤势稍轻的士兵煮一锅勉强能下咽的菜糊,严嬷嬷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激动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夫人…夫人!城外…城外有动静!”

柳望舒手中的木勺“哐当”一声掉进锅里。她猛地转身:“什么动静?是赤狄又攻城了?”

“不是…不是攻城!”严嬷嬷喘着气,声音发抖,“是…是南边!南边的官道上,好像有烟尘!守城的军士说,看到了旗帜!是我们天朝的旗帜!还有…还有车马!”

援军?!柳望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她扶住灶台,指尖深深掐进木头的纹理里。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我们的人?”她的声音也在发颤。

“老奴…老奴也没上城,是陈校尉刚才派人来传的话!说让府里…让府里做好准备!”严嬷嬷语无伦次,“将军已经下令,打开南门…准备接应!”

打开南门!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若非确认来者是友非敌,且时机至关重要,谢停云绝不会在围城状态下轻易开门。

希望,如同黑暗隧道尽头骤然出现的光点,虽然微弱渺茫,却瞬间点燃了所有濒死的心。

“快!快通知所有人!”柳望舒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起来,“能动的,都到前院集合!准备迎接…迎接援军!”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整个将军府。瘫卧的伤员挣扎着想要坐起,仆役们相互搀扶着涌向前院,每个人脸上都焕发出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光彩。就连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气息,似乎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希冀冲淡了些许。

柳望舒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鬓发和满是污渍的衣裙,也快步来到前院。她不停地向大门方向张望,手心全是冷汗,耳朵极力捕捉着远处的任何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城外的动静似乎越来越大,隐约能听到不同于胡人号角的、属于天朝军队的战鼓和号令声,还有隐隐的喊杀与兵器撞击声——显然,来的援军正在与围城的赤狄部队交战,试图打开通往城门的通道。

府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是成功汇合,还是被赤狄拦截击溃?城门能否顺利打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紧闭的府门忽然被从外面重重拍响!

“开门!快开门!将军回来了!援军…援军先锋入城了!”

是陈锋的声音!嘶哑,却带着狂喜!

“快开门!”柳望舒几乎是扑到了门边。

沉重的府门轰然洞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陈锋激动到扭曲的脸。紧接着,一群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士兵簇拥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谢停云!

他依旧是一身破损染血的玄甲,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硝烟痕迹,左臂的绷带上又渗出了新鲜的血迹。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眼神亮得灼人,如同出鞘的利剑,扫过院中每一个激动万分的面孔。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柳望舒身上。四目相对,柳望舒清楚地看到,他那双惯常冷静锐利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劫后余生的释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复杂情绪。

“将军!”柳望舒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谢停云对她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众人,沉声开口,声音虽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朝廷援军先锋五千骑已抵达城下,击溃南门围敌,部分已入城协防!后续大队粮草军械,正陆续运来!云州…守住了!”

“守住了!”

“援军来了!”

短暂的寂静后,巨大的欢呼声如火山般在小小的院落里爆发!伤员们互相拥抱,仆役们喜极而泣,许多人瘫坐在地,放声大哭,将这数十日积压的恐惧、绝望、痛苦,尽数宣泄出来。

柳望舒也瞬间湿了眼眶。她看着谢停云,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激动不已的将士,看着院中这百态众生,泪水模糊了视线。

真的…守住了。这噩梦般的围城,终于看到了尽头。

谢停云在众人的簇拥下,向府内走去。经过柳望舒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道:“收拾一下,随我去城门。钦差…押送粮草的后队,也到了。”

钦差?柳望舒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是萧景煜?他竟亲自带着后续粮草赶回来了?

心中那点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被一层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但她来不及细想,只是点了点头:“是。”

她回房,用最快的速度换了一身相对整洁的衣裳,洗去脸上手上的污迹,重新绾了发。镜中的女子瘦削苍白,眼窝深陷,只有眼神,经历了血与火的淬炼,褪去了最后的青涩与犹疑,变得沉静而坚定。

当她再次出现在前院时,谢停云已经等候在那里。他也简单清理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只是左臂的绷带依旧醒目。他看着匆匆走来的柳望舒,目光在她清减却挺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道:“走吧。”

马车无法在混乱的街道上通行,两人在亲兵护卫下,步行前往南门。

街道上依旧是一片狼藉,但气氛已截然不同。士兵们正在清理路障和尸体,运送伤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却也洋溢着振奋的神色。看到谢停云,沿途的军民纷纷驻足,投来崇敬感激的目光,许多人甚至跪地叩拜。

“谢将军!”

“将军万胜!”

呼喊声此起彼伏。

谢停云面色沉静,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柳望舒跟在他身侧,能感受到那无声的、如潮水般涌来的敬仰与信赖。这一刻,她无比真切地体会到,这个男人的重量——他不仅是她的夫君,更是这座城池、这数十万军民的擎天之柱。

越靠近南门,喧嚣声越大。城门已然洞开,门洞内外挤满了人,有正在入城的援军部队,有忙着搬运粮草军械的民夫,有欢呼的百姓,也有负责警戒维持秩序的云州守军。

谢停云和柳望舒登上城门楼。从这里望去,景象更为壮观。城外,赤狄的营寨正在向后撤退,旗帜歪斜,一片混乱。而南边的官道上,浩浩荡荡的天朝军队和运输车队,正蜿蜒而来,旌旗招展,尘土漫天。先期入城的数千骑兵,正在城门附近整队,与云州守军汇合。

在众多旗帜中,柳望舒一眼看到了那面代表着皇子钦差的明黄色龙旗。旗下,一群衣甲鲜明的禁卫簇拥着一人,正策马向着城门而来。

正是去而复返的萧景煜。

他依旧穿着皇子常服,只是外面罩了轻甲,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和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顾盼之间,自有天潢贵胄的威仪。他的目光,也第一时间,越过纷乱的人群,锁定了城门楼上并肩而立的那两道身影。

谢停云,还有…柳望舒。

看到柳望舒的刹那,萧景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前的女子,与他月余前离开时所见,又有了不同。更瘦,更苍白,眉宇间却凝着一股经霜不凋的沉静气度,站在谢停云身边,没有丝毫违和,仿佛本就该站在那里。

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像是嫉妒,又像是某种更深的失落与了然。

谢停云已带着柳望舒走下城楼,迎上前去。

“末将谢停云,携内子柳氏,恭迎钦差殿下!谢殿下及时来援,解云州之围!”谢停云抱拳,声音洪亮。

柳望舒亦敛衽行礼:“妾身柳氏,恭迎殿下。”

萧景煜翻身下马,上前虚扶,目光在谢停云渗血的左臂上扫过,语气诚挚:“将军不必多礼!将军与云州军民浴血奋战,坚守孤城月余,力保北境门户不失,功在社稷!本宫奉父皇之命,押运粮草军械来迟,让将军与将士们受苦了!”

“殿下言重。守土有责,不敢言功。殿下星夜驰援,雪中送炭,云州上下,感激不尽。”谢停云应对得体。

两人的对话,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官方辞令,却自有一股沉重的分量。

萧景煜又转向柳望舒,看着她清减的面容,缓声道:“柳夫人…清减了许多。边关烽火,夫人受惊了。”

“有将军与将士们守护,妾身虽惊无险。劳殿下挂怀。”柳望舒垂眸应答,语气平静无波。

萧景煜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而与谢停云商讨起接下来的布防、伤员安置、粮草分配等具体事宜。

柳望舒安静地站在谢停云身侧稍后的位置,听着他们交谈,目光掠过城外正在退却的胡骑,掠过城内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军民,最后,落在身旁男人坚毅的侧脸上。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这座饱经战火洗礼的城池上,也落在他染血的肩头和她沉静的眼眸里。

烽烟未完全散去,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这一刻,云州的天,亮了。

19

援军的到来,如同注入干涸大地的甘霖,瞬间改变了云州的局势。充足的粮草军械被迅速分发下去,疲惫不堪的守军得以轮换休整,伤员得到了及时的救治和转移。赤狄乌维汗见天朝援军大至,云州城坚难下,己方也损失惨重,士气低落,权衡之下,终于下令全军后撤二百里,云州之围彻底解除。

城内的清理和重建工作迅速展开。街道上的瓦砾尸骸被清理,损坏的房屋开始修补,市集也逐渐恢复了零星的交易。虽然战争留下的创伤随处可见,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但一种劫后余生的、混杂着悲痛与庆幸的生机,正在这片土地上缓慢复苏。

萧景煜以钦差身份,暂时留驻云州,一方面监督粮草军械的交接与分配,协助稳定战后秩序;另一方面,也需与谢停云共同商议,如何利用此次胜势,巩固边防,震慑北狄,并向朝廷呈报详细的战况与功过赏罚。

将军府内,柳望舒也并未闲下来。援军带来了军医和药品,府中收容的伤员大部分被转移至条件更好的军中伤营统一照料,但仍有少数重伤或不便移动的留了下来。柳望舒继续带着阿芷和严嬷嬷等人,细心照料这些伤员,同时,也开始着手整顿因战时混乱而有些脱序的府内事务。

谢停云的箭伤在军医的精心治疗和柳望舒的严格监督下,恢复得很快,只是左臂暂时仍不能用力过度。他依旧忙碌,与萧景煜及部下将领议事,巡查防务,安抚军民,常常深夜才归。

这一日,萧景煜在府衙设下较为私人的宴席,只邀请了谢停云、柳望舒,以及几位核心将领和云州府衙的主官,算是对坚守云州功臣的一次小范围慰劳,也是钦差行将返京前的辞行宴。

宴席的气氛,比起月前那次接风宴,要轻松真挚许多。将领们卸下了沉重的生死压力,虽身上大多带伤,神情却颇为振奋,推杯换盏间,谈论着守城时的惊险与豪迈。文官们也对守城军民表达了由衷的敬佩。萧景煜作为主持者,言行得体,既彰显了天家气度,也不失亲和,频频向谢停云及众将敬酒,称颂他们的功绩。

柳望舒坐在谢停云身侧,依旧是安静倾听居多。她注意到,萧景煜的目光,比起之前,少了几分纠缠与不甘,多了几分沉静的审视,以及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放手”的释然。他偶尔与她的目光相遇,会微微颔首示意,再无其他。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一位姓李的副将多喝了几杯,带着醉意起身,举杯向柳望舒道:“末将…末将敬夫人一杯!夫人虽为女流,但围城期间,照料伤员,稳定府内,甚至…甚至亲自为将军取出箭头,实乃女中豪杰!末将佩服!我云州将士能安心在前方拼命,也多亏了夫人这样的内助!将军,您说是不是?”他转向谢停云。

席间顿时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柳望舒为谢停云取箭头的事,在高层将领和将军府核心人员中并非秘密,但在这种半公开的场合被提起,还是第一次。

柳望舒脸颊微热,正要谦辞,却听身旁的谢停云淡淡开口:“李将军所言不虚。”他举起酒杯,看向柳望舒,眼神深邃,“内子贤德坚毅,于危难之际,不负主母之责,于私…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一杯,”他转向席间众人,“本将代内子,敬诸位同心协力,共守云州。”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谢停云这番话,语气依旧平静,却无疑是对柳望舒最高的认可与维护。席间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举杯附和:“将军夫人贤德!”“敬夫人!”“敬将军与夫人!”

柳望舒心头震动,看着谢停云线条冷硬的侧脸,他刚刚那番话,无异于在所有人面前,正式确立了她作为将军府女主人的地位,并且,将她与他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不仅是名分上的夫妻,更是患难与共、生死相托的伙伴。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她以茶代酒),起身,向众人微微欠身:“诸位将军、大人谬赞了。妾身所做,不过是分内之事,微不足道。云州能守住,全赖将军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朝廷洪福。妾身在此,以茶代酒,敬各位,也敬…所有为云州流过血、拼过命的将士与百姓。”

她声音清朗,姿态从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居功,又顾全了所有人的颜面,更将功劳归于将士与朝廷。席间众人,包括萧景煜在内,看向她的目光,都多了几分真正的赞赏与敬意。

萧景煜看着灯光下那个沉静发光的女子,看着她与谢停云之间那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支持,心中最后那点不甘的执念,如同风中残烛,终于彻底熄灭。他知道,她真的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需要他给予承诺的柳家妹妹了。她已经在这边关的风雪与烽火中,淬炼出了属于自己的光芒,找到了属于她的位置和…归属。

宴席散后,萧景煜以请教边防后续事宜为由,将谢停云请至书房单独叙话。柳望舒则与几位官员夫人告辞,先行回府。

夜深了,柳望舒洗漱完毕,正要歇下,阿芷进来禀报:“姑娘,将军回来了,请您去书房一趟。”

柳望舒有些意外,重新披了件外衣,来到书房。

谢停云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他已换下宴席上的袍服,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家常衣服,烛光下,面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明。

“将军,找妾身有事?”柳望舒问。

谢停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道:“七皇子三日后启程返京。”

柳望舒点了点头,这并不意外。

“他今日私下与我谈了许多,”谢停云缓缓道,“关于北境防务,关于朝中局势…也关于你。”

柳望舒心口微微一紧,抬眼看她。

“他说…”谢停云的语气有些复杂,似乎斟酌着用词,“当年之事,是他有负于你。如今见你在云州…很好,他也便放心了。他让我…好好待你。”

柳望舒垂下眼帘,心中并无太大波澜。萧景煜能说出这番话,算是为那段过往,画上了一个迟来的、还算体面的句号。

“他还说,”谢停云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你手腕上那道旧疤…是因他而留。当年春猎,惊马失控,他为护你,被断裂的车辕所伤,你为了扶他,手腕也被木刺划破…是么?”

柳望舒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谢停云。他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连细节都…是萧景煜告诉他的?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想将腕间的疤痕藏进袖中。

谢停云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触感微凉,却有力。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不容拒绝地将她的手腕抬起。

衣袖滑落,露出那一截白皙的手腕,以及上面那道颜色已经极淡、却依旧清晰的旧疤痕。

谢停云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道疤痕上。他的眼神幽深难辨,像是在看那道疤,又像是透过那道疤,看到了许多别的什么东西。

柳望舒屏住呼吸,心跳莫名有些紊乱。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这些年…”谢停云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犹豫的意味,“你一直留着这道疤?”

柳望舒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这个,只低声道:“只是…一道旧伤,久了,便淡了。”

“淡了…”谢停云重复着这两个字,拇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抚过那道疤痕的边缘。粗糙的指腹摩擦过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柳望舒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想要说些什么打破这古怪的沉默,却听谢停云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她从未想过、也从未回答过的问题:

“柳望舒,”他唤她的全名,目光从疤痕移到她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她眼底,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你从来…都只叫我‘将军’、‘殿下’吗?”

柳望舒怔住了。

烛火哔剥一声,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映亮了他深不见底的黑眸,也映亮了她瞬间茫然的脸。

从来…都只叫“将军”、“殿下”吗?

是啊,她好像…从未唤过他的名字。无论是在人前还是人后,无论是初嫁时的疏离,还是后来共同经历生死,她对他的称呼,始终是规规矩矩的“将军”。而他,似乎也从未在意过。

可此刻,他为何突然这样问?是在意这个称呼所代表的距离?还是…别有深意?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窗外,北境早春的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轻轻拍打着窗棂。

柳望舒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小小倒影,看着他握着她的手,看着他左臂上依旧明显的伤处,看着他身上那股历经血火却愈发沉凝的气质…

很多画面纷至沓来:初见时的冰冷审视,黑石隘的救命一箭,永济坊前的如山身影,书房里关于舆图的寥寥数语,重伤时隐忍的痛楚,城楼上浴血的坚持,宴席上那句“于我有救命之恩”的认可…

他不是萧景煜,不会说温柔缱绻的情话,不会作画吹箫,不懂风花雪月。他是谢停云,是北境的阎罗将军,是她的夫君。他用沉默守护城池,用行动承担责任,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予她在这个陌生之地立足的底气和…或许可以称之为“归属”的东西。

腕间的旧疤,在他的指腹下,似乎不再有任何特殊的意义,只是皮肤上一道普通的纹路。而此刻他问出的这个问题,却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开了她心中某扇一直紧闭的门。

她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渐渐漾开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波澜。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清晰,平静,却又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颤音:

“那…我该叫你什么?”

20

问题抛了回去,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响。

谢停云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反问,握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是讶异?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依旧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回到她腕间的旧疤上,拇指的指腹依旧停留在那道浅淡痕迹的边缘,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反复确认的东西。

窗外风声稍歇,夜更静了。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摇曳,几乎交叠在一起。

良久,谢停云才缓缓松开手。温暖的触感离去,手腕处似乎还残留着他指腹粗糙的薄茧带来的微凉与压力。

“名字,不过是个称呼。”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近乎失态的问询从未发生过。“你想叫什么,便叫什么。”

柳望舒看着他的背影,挺拔,孤直,像北境山崖上迎风的松。心底那扇被叩开的门,并未因为他的转身而重新关上,反而透进了更多窗外清冷而真实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他重伤昏迷时,她守在他床边,心底那份陌生的焦灼与恐惧。

想起他执意带伤返回城楼时,她站在空荡荡的床前,那瞬间涌上的无力与担忧。

想起在城楼上,看到他浴血奋战的身影时,心脏被攥紧的窒息感。

想起援军到来,他安然站在她面前时,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混杂着泪意的释然与庆幸。

也想起宴席上,他当众说出“于我有救命之恩”时,她心头那猝不及防的震动与…暖意。

这些情绪,复杂而汹涌,早已超出了“本分”和“责任”的范畴。它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滋生的?是在共同面对生死时?是在日复一日的沉默相伴中?还是更早,在他于黑石隘射出的那一箭,将她从胡人刀下救回时?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萧景煜带来的那道关于旧疤的回忆,此刻在她心中激起的,不是惆怅,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奇异的…了悟。了悟那道疤所代表的过去,早已随风而逝;了悟眼前这个男人的沉默与坚守,远比那些风花雪月的承诺,更值得信赖与…依托。

“谢停云。”

她轻声唤道,吐字清晰。

背对着她的身影,骤然僵住。

柳望舒走上前,与他并肩,也看向那幅描绘着北境万里河山的舆图。山川关隘,城池部落,无数线条与标注,凝聚着无数人的生死荣辱,也凝聚着他十年的心血与坚守。

“这道疤,”她抬起手腕,将那道浅淡的痕迹完全暴露在烛光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是过去留下的印记。但过去,已经过去了。”

她侧过头,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我现在站在这里,是云州的将军夫人,是谢停云的妻子。以后的路,无论风雨,无论刀兵,我会站在你身边,尽我所能,与你一同守住这座城,守住这片土地,也守住…这个家。”

她没有说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没有许诺生死相随。她说的,是责任,是并肩,是现实,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沉重,更真实。

谢停云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深潭,牢牢锁住她。他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如同冰层下汹涌的暗流,有震惊,有动容,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近乎灼热的、被强行压抑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却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却重若千钧:

“……好。”

一个“好”字,胜过千言万语。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握住她的手腕,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

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是这样握着。目光在空气中交缠,无声地传递着比语言更复杂的讯息——是认可,是接纳,是承诺,也是一种崭新的、刚刚破土而出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羁绊”的东西。

窗外,云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汇聚成一片微弱却顽强的光海,照亮了这座刚刚从血火中重生的边城。远处的军营,隐约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悠长的号角,那是安宁的序曲,也是守护的誓言。

书房内,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温柔地投映在古老的舆图上,仿佛他们本就是这山河画卷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柳望舒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看着身旁这个男人沉静而坚毅的眉眼,心中那片因远嫁而冰封的荒原,悄然融化,生出坚韧的芽。

上京的繁华旧梦,皇子妃的锦绣前程,腕间那道属于少女时代的浅淡伤痕…都随着北境凛冽的风,飘散远去。

从此,她是柳望舒,是谢停云的妻,是云州城的将军夫人。

她的根,她的路,她的归处,都在这里。

在这座用血与火淬炼过的城池里,在这个沉默却如山岳般可靠的男人身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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