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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再睁眼 回到他递来休书那日 我微微一笑 恭敬接下:将军所言极是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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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篇



16

盛夏的尾声,三司会审终于落下帷幕。岳知珩勾结“隆昌行”走私牟利、虚报战功、克扣军饷等罪状查实,虽人已死,仍追夺其爵位谥号,家产抄没(部分用于补偿受损兵士及部落)。其部分党羽或被罢官,或被流放。五皇子萧景琰,因涉案证据虽指向其身边人,但无直接铁证证明其本人指使,且其母族势力极力斡旋,最终皇帝以“御下不严、结交边将”为由,罚其闭门思过半年,削去部分差事,其争夺北境军权的企图彻底落空。三皇子萧景琛在此次风波中虽略占上风,但也因“攻讦兄弟过于急切”被皇帝申斥,未得实际好处,北境军权暂时由皇帝信任的一位老将代管。

至于沈家,经查确系无辜被牵连,皇帝下旨申饬办案官员“查案不细,险些冤屈良善”,赏赐沈老爷子一个“奉直大夫”的虚衔(从五品文散官),赐沈夫人“宜人”诰命,并减免沈家部分税赋,以作安抚。沈老爷子当即上表谢恩,并表示年事已高,愿归乡荣养。皇帝准奏。

尘埃落定。沈家不仅洗脱冤屈,更意外得了封赏,虽无实权,却是极大的荣耀,足以震慑江南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沈家商誉更上一层楼。

接到圣旨那日,沈晏清在靖王府正厅,对着江南方向,含泪跪拜,感谢皇恩浩荡,心中对萧胤的感激,更是无以复加。

沈老爷子在京城又休养了半月,待身体完全康健,便准备启程返回江南。临行前,萧胤在澄心堂设了简单的家宴,为岳丈送行。

宴席只有萧胤、沈晏清、沈老爷子三人,菜肴精致清淡。沈老爷子精神矍铄,看着女儿气色红润、眉目舒展,女婿虽仍显病弱,但举止从容,气度雍容,对女儿更是体贴关怀,心中老怀大慰,连饮了三杯酒。

“殿下,王妃,”沈老爷子放下酒杯,郑重道,“此次沈家能渡过难关,全赖殿下回护,王妃周旋。老朽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只愿殿下玉体康泰,与王妃白头偕老,永结同心。”说着,竟要起身行礼。

萧胤连忙示意沈晏清扶住:“岳丈言重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护佑晏清与沈家,本是本王分内之事。”他看向沈晏清,目光柔和,“能得晏清为妻,亦是本王之幸。”

沈晏清脸上微红,心中甜蜜。

沈老爷子连连点头,眼中隐有泪光:“好,好……看到你们如此,老朽便放心了。江南路远,老朽明日便启程,日后……晏清便托付给殿下了。”

“岳丈放心。”萧胤郑重承诺。

送别父亲后,沈晏清心中既有些不舍,又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父亲安然返乡,母亲得了诰命,家业稳固,她在京城有萧胤庇护,夫妻和睦,这日子,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圆满。

秋意渐浓,靖王府庭院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馥郁,飘散在整个府邸。萧胤的身体经过一个夏天的将养,又好了许多,已能每日在庭院中散步小半个时辰,批阅一些简单的文书。太医说他恢复得极好,只要继续精心调养,平安度过寒冬,来年开春,或能有望摆脱常年卧床的局面。

沈晏清听了,欢喜不已,照料得越发精心。她甚至开始跟着张太医学习更系统的诊脉和药理知识,希望能更好地为萧胤调理。

这日,皇后突然驾临靖王府。这是沈晏清嫁入王府后,皇后第一次亲临。帝后同至,更是绝无仅有。虽然皇帝并未亲来,但皇后凤驾,已是天大的荣宠。

沈晏清和萧胤忙到府门迎接。皇后今日穿着常服,只带了少数随从,态度温和,见到萧胤气色不错,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不必多礼,都起来吧。本宫今日出来散心,顺道来看看你们。”皇后笑着扶起沈晏清,又对萧胤道,“胤儿看着比上次宫宴时精神了许多,晏清功不可没。”

“母后过奖了,是太医调理得当,晏清不过是从旁照料。”萧胤恭敬道。

一行人来到澄心堂暖阁落座。皇后与萧胤说了些家常,问了病情,赏赐了些药材衣料,又特意夸赞了沈晏清治家有方,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闲话半晌,皇后挥退了左右,只留顾嬷嬷在身边,神色稍稍严肃了些。

“胤儿,晏清,今日来,除了看看你们,也是有些话,想与你们说说。”皇后缓缓开口,“岳知珩一案,虽然了结,但朝中余波未平。五皇子失了圣心,三皇子也未能如愿,其他几位皇子……心思也活络起来。陛下近日,颇有些烦忧。”

萧胤垂眸:“儿臣惶恐,未能为皇兄分忧。”

皇后摆摆手:“你身子不好,静养便是最大的孝顺。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见你身子渐好,又与沈家关系密切(沈家此次因祸得福,得了封赏),难免会有别的想法。”

沈晏清心中一紧。皇后这是在提醒他们,靖王府可能又会被卷入新的风波?

萧胤神色不变:“儿臣明白。靖王府只求清净度日,无心他事。沈家亦是安分守己的商贾,此番蒙皇兄恩典,更是感念天恩,绝无非分之想。”

“本宫知道你们的心。”皇后叹了口气,“只是人心难测。尤其是……东宫之位,悬而未决。”她压低声音,“陛下春秋鼎盛,原本不急。但经此一事,皇子们争斗愈发激烈,陛下难免会考虑早立储君,以安国本。你们……需早做打算。”

沈晏清听得心惊肉跳。立储?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敏感的话题!皇后特意来提醒,是觉得靖王府可能成为某些皇子拉拢或打击的对象?

萧胤沉默片刻,才道:“母后之意,儿臣明白了。立储乃国之根本,自有皇兄圣心独断。儿臣乃闲散宗亲,唯有谨守本分,不偏不倚,方能保王府安宁。至于沈家,”他看了沈晏清一眼,“远离京城,安居江南,便是最好的选择。”

皇后点点头,目光落在沈晏清身上,带着几分慈爱与深意:“晏清是个好孩子,聪慧稳重,识大体。有你陪着胤儿,本宫放心。只是日后,你们夫妇更要同心同德,谨言慎行。有些时候,不争,便是争;不动,便是动。明白吗?”

沈晏清与萧胤对视一眼,齐齐行礼:“儿臣(臣妾)谨记母后教诲。”

皇后又坐了一会儿,便起驾回宫了。

送走皇后,沈晏清心中沉甸甸的。皇后的提醒,让她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储位之争,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怕了?”萧胤握住她的手,感觉她指尖冰凉。

沈晏清摇摇头,又点点头:“臣妾只是……觉得这安稳日子,来之不易,生怕……”

“别怕。”萧胤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沉稳有力,“有本王在,没人能扰了我们的清净。皇后提醒,是出于关爱,也是预警。我们只需如她所言,不争不动,做好自己便是。至于立储……”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讥诮,“那是皇兄该头疼的事。我们这位皇兄,心思深沉,最不喜被人揣测左右。越是争得厉害,他越是厌恶。我们只需表明态度,靖王府,只忠陛下,不涉党争。如此,便是最大的安全。”

沈晏清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安下心来。是啊,有他在,她还有什么好怕的?他总能将最复杂的局势,看得如此透彻,找到最稳妥的应对之策。

“臣妾都听殿下的。”她轻声道。

萧胤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嗯。”

秋去冬来,京城又落起了雪。靖王府内,地龙烧得暖暖的,药香与茶香交织。萧胤和沈晏清的日子,依旧平静而温馨。外界关于立储的传闻愈演愈烈,几位皇子及其支持者上蹿下跳,热闹非凡,但这些,都被隔绝在王府高墙之外。

沈晏清除了照料萧胤,打理王府,也开始着手准备年节事宜。这是她成为靖王妃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可以安心筹备的年节。她让顾掌柜从江南送来些精致的年货,又亲自设计了府中的装饰,安排了节礼的派送名单,事事亲力亲为,乐在其中。

萧胤的身体在温暖的室内和精心的照料下,平稳地度过了寒冬最冷的时期,连张太医都连连称奇,说殿下恢复之速,远超预期。

腊月二十三,小年。沈晏清正在厨房盯着人熬制祭灶用的糖瓜,青黛笑嘻嘻地跑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描金红漆盒:“王妃,宫里赏赐的年礼到了!是陛下身边的大总管亲自送来的,说是陛下念着殿下,特意赏的!”

沈晏清擦了擦手,回到前厅。李德全已经接了赏赐,正在清点。东西不少,除了惯例的御酒、宫缎、珍玩,还有几样特别之物:一对品相极佳的百年野山参,一盒南海贡珠,一匣子御制安神香,还有……一套亲王规制的文房四宝,以及一卷明黄绫子包裹的、盖着皇帝私印的手书。

萧胤也被请了出来。他展开那卷手书,上面是皇帝亲笔,字迹遒劲,内容却很简单,无非是关怀弟弟身体,赞赏弟媳贤惠,赐下些物件以贺新年,望他们夫妇和睦,保重身体云云。落款处,除了玉玺,还盖了皇帝的私章“慎独”。

“慎独……”萧胤看着那两个字,眸光微动,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将手书递给沈晏清看了,便让李德全将东西收好。

沈晏清却留意到,那套文房四宝,并非簇新,反而透着经常使用的温润光泽,尤其是那方端砚,更是前朝古物,价值连城。皇帝将日常所用之物赐下,其意味……

“殿下,陛下这赏赐……”她看向萧胤。

萧胤示意她坐下,屏退左右,才低声道:“皇兄这是在表明态度。赏赐私用之物,是示亲近;‘慎独’私章,是提醒,也是告诫。”他顿了顿,“看来,皇兄对近日几位皇子的争斗,已十分厌烦。他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

“更远处?”沈晏清不解。

萧胤目光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声音悠远:“或许,皇兄心中,已有了属意的人选。一个……目前尚未卷入争斗,身份足够,且看起来‘无害’的人选。”

沈晏清心中一动,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了出来,让她惊得捂住了嘴:“殿下是说……陛下可能属意……”

“嘘。”萧胤轻轻按住她的唇,摇了摇头,“不可说,不可猜。圣心难测,我们只需做好臣子、做好弟弟弟媳的本分即可。皇兄赐下这些,是恩典,也是试探。我们坦然受之,恭敬谢恩,便是最好的回应。”

沈晏清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用力点头。她明白了,皇帝或许真的在考虑那个最不可能的人选,而靖王府,必须更加谨慎,绝不能表现出任何不该有的心思或能力。

“那套文房四宝,收入库房,不必动用。其他赏赐,按例处置。”萧胤吩咐李德全,“明日递牌子进宫谢恩。”

“是。”

小年夜的祭灶仪式,简单而庄重。沈晏清和萧胤一同在祠堂上了香,祈求灶神保佑家宅平安,来年顺遂。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沈晏清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与虔诚。

只要他安好,家宅安宁,便是她最大的心愿。

除夕宫宴,萧胤依旧称病未去。沈晏清作为王妃,本应出席,但萧胤以“天寒地冻,你独自进宫本王不放心”为由,也让她递了告假的帖子。皇帝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又赏了一桌御膳到靖王府。

于是,这个除夕,依旧是他们两人在澄心堂度过。桌上摆着御膳和沈晏清亲手做的几样小菜,窗外是寂寂飘落的雪,屋内是暖暖的烛火和相守的人。

“又一年了。”萧胤举杯,杯中是温热的药酒,“愿来年,山河无恙,你我……皆安。”

沈晏清与他轻轻碰杯,眼中盈满笑意:“愿殿下身体康健,愿我们……岁岁常相见。”

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饮尽。所有的风雨、算计、担忧,仿佛都融化在这温馨宁静的时光里。

年后,开春。萧胤的身体果然如太医所料,一日好过一日。虽仍不能劳累,但已能每日处理更多事务,在庭院中活动的时间也更长,脸上竟渐渐有了些健康的红润。沈晏清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变着法子给他滋补调理。

这日,萧胤在书房看各地送来的邸报(皇帝特许他阅览,以示恩宠),忽然轻笑了一声。

“殿下因何发笑?”沈晏清正在一旁替他整理书案,闻声问道。

萧胤将一份邸报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沈晏清接过,是江南道的奏报,其中提到,今春漕运顺畅,各州府税赋征收顺利,尤其是丝绸、茶叶等大宗商品,因去岁税则规范,市场秩序良好,税收反比往年同期有所增长。奏报中还特别提到了几家守法经营、纳税积极的商号,其中赫然有“苏州沈氏”的名字,并简述了沈家去岁主动配合朝廷税改、诚信纳税、且在去岁水患中捐资捐物的事迹,将其列为“义商典范”。

沈晏清看得眼眶发热。父亲在家乡,依旧秉持着诚信为本、乐善好施的家风,甚至因此得到了官府的褒扬!这比任何赏赐都让她感到骄傲和安心。

“父亲他……一直如此。”她声音有些哽咽。

“嗯,沈家家风清正,方能历风雨而不倒,得善果。”萧胤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这也是你的功劳。若非你嫁入王府,沈家或许早已在岳知珩的算计和上次的风波中倾覆。是你,为他们争来了生机,也争来了如今的声誉。”

沈晏清摇摇头:“若非殿下庇护,臣妾自身难保,又何谈庇护家人?一切都是殿下的恩德。”

“你我夫妻一体,何分彼此?”萧胤拉过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沈家安好,你便安心;你安心,本王便舒心。”

沈晏清心中甜暖,靠在他肩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岁月绵长,现世安稳。或许,这便是最好的日子了。

然而,沈晏清心中,却始终还藏着一个小小的结。那封藏在画轴里的、字迹娟秀的信笺,如同一个未解的谜,偶尔还会在她心头闪过。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萧胤的过去与她无关。可每当看到他凝视某处出神,或是抚琴时流露出某种她难以触及的情绪时,那个结便会悄悄收紧。

这日,她终于忍不住,在替萧胤整理书房时,状似无意地提起:“殿下书房里收藏的字画,好多都是珍品。臣妾前些日子整理,看到一卷海棠图,笔法精妙,题诗也别致,不知是何人所作?”

萧胤正在临帖,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他放下笔,抬头看向沈晏清,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她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

沈晏清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垂下眼睫。

良久,萧胤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那画,是本王少年时,一位故人所赠。诗,也是她题的。”

故人……沈晏清的心微微抽紧。

“她……现在何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萧胤沉默了片刻,才道:“很多年前,便病故了。”

病故了?沈晏清愕然抬头。

萧胤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初绽的桃花,背影显得有些寂寥。“她是母后族中的一位表妹,自幼体弱,却擅书画,性情柔婉。少时在宫中相伴读书,她常画些花草小品赠我。那卷海棠图,是她最后……清醒时所作。”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多少情绪,可沈晏清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怅惘与遗憾。那位表妹,定是他少年时心中一抹特别的色彩吧?或许,也曾有过懵懂的情愫?

“殿下……一定很怀念她吧?”沈晏清轻声问,心中酸涩,却也有释然。原来,是早已逝去的人。那便……不是威胁,只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萧胤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荡,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傻晏清。”他叹息般唤道,“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人已逝,情已逝,留下的,不过是少年时一段干净的回忆罢了。”他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本王的现在和未来,只有你。也只有你,会陪在本王身边,与本王共度这漫长余生。明白吗?”

沈晏清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不是伤心,而是感动,是释怀,是心底那块石头终于落地的轻松。她用力点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臣妾明白了……是臣妾小心眼,胡乱吃味……”她哽咽道。

萧胤搂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不是小心眼,是在乎。本王……很高兴你在乎。”他顿了顿,补充道,“那画,明日便让人收起来吧。免得我的王妃,总为陈年旧事费神。”

“不要。”沈晏清却摇头,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却带着笑,“那是殿下珍贵的回忆,不必收起。臣妾日后……会替殿下好好保管。”

萧胤看着她真诚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将她搂得更紧。“好。”

春风吹过庭院,桃花纷落如雨。书房内,相拥的两人,身影重叠,温暖静谧。

前尘往事,如烟散去。未来岁月,执手同行。

这,便是他们共同的选择,也是最好的归宿。

17

春光渐老,夏意悄临。靖王府庭院里的花木,在沈晏清的悉心打理下,次第开放,从灼灼桃花到雍容牡丹,再到清雅芍药,繁华不断,香气袭人。萧胤的身体,也如同这院中的生命,在温暖季节的滋养下,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他已能每日在庭院中散步近一个时辰,处理王府日常事务游刃有余,甚至偶尔会接见一些关系亲近的宗室长辈或旧日僚属(多是闲谈叙旧,绝不涉政),脸上血色日增,虽仍显清瘦,但那股久病带来的沉沉暮气已消散大半,举手投足间,是属于天潢贵胄的从容气度,和历经磨难后的温润光华。

太医每月请脉,都由衷感叹靖王殿下恢复之神速,实乃奇迹,皆言王妃照料之功,可载医案。连皇帝闻讯,都特意又赏赐了不少补品,并允萧胤可酌情入宫请安,不必拘于常例——这已是极大的恩典和认可。

沈晏清心中欢喜难以言表,只觉得日子如同浸在蜜糖里,每一个清晨醒来,看到枕边人安稳的睡颜,每一次为他更衣梳洗,陪他用膳散步,甚至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他看书或处理文书,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充实与幸福。

这日,萧胤精神甚好,忽然起了兴致,说要为沈晏清画一幅小像。

“殿下还会作画?”沈晏清有些惊讶。她知道他擅琴棋,通经史,却不知他亦精于丹青。

萧胤微微一笑,让李德全备好画具,在澄心堂书房临窗的宽大书案上铺开宣纸。“年少时胡乱学过几年,许久未动笔,怕是生疏了。只不知……王妃可愿做我这拙笔的模特?”

沈晏清脸上微红,心中却满是甜蜜:“殿下有命,臣妾岂敢不从?只是……臣妾容貌粗陋,恐污了殿下笔墨。”

“在本王眼中,吾妻便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萧胤执起画笔,蘸了淡墨,目光落在沈晏清身上,温柔而专注。

沈晏清依言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侧身望着窗外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藤花,姿态自然放松。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衬得她肌肤如玉,眉眼温婉。

萧胤凝神静气,笔走龙蛇。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时而端详沈晏清,时而挥毫泼墨,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作品。书房内静谧无声,只有画笔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沈晏清保持着姿势,目光却不自觉地从紫藤花移到了萧胤身上。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锦袍,外罩同色轻纱长衫,墨发半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作画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微微蹙眉凝思的样子,唇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还有那执笔的、修长而稳定的手……每一处,都让她看得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萧胤终于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好了。”

沈晏清起身走过去。画纸上,一个身着藕荷色衣裙、倚窗远眺的女子跃然纸上,眉目宛然,神态恬静,背景是朦胧的紫藤花影,整幅画用笔细腻,设色淡雅,气韵生动,不仅形似,更捕捉到了她眉宇间那份沉静安然的气度。

“这……真是臣妾?”沈晏清有些不敢置信。画中的女子,美好得让她有些陌生。

“自然是你。”萧胤揽住她的肩,指着画中人的眼睛,“你看,这里的沉静,”又指向唇角,“这里的温柔,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柔,“这里,对未来的期盼与安然,都是你,我的晏清。”

沈晏清眼眶发热,靠在他肩头,轻声问:“殿下将臣妾画得这样好……”

“不是画得好,”萧胤纠正她,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是你本来就这样好。”

两人相视一笑,温情脉脉。萧胤提笔,在画作一角题上:“乙未春暮,为吾妻晏清写影于澄心堂。胤。”字迹清峻洒脱,与画相得益彰。

“回头让人好好装裱起来,就挂在寝殿里。”萧胤满意地端详着画作。

“是。”沈晏清心中甜蜜满溢。

这幅小像,成了他们之间一份珍贵的纪念,也仿佛是一个吉兆,预示着他们的日子,将如画中一般,宁静美好,岁月绵长。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堂之上,因着立储之争愈发激烈,暗流涌动从未停歇。皇帝虽然压制了几次皇子们过火的举动,但东宫虚悬一日,这纷争便一日不会真正平息。几位年长皇子的母族、妻族、依附的势力,都在暗中较劲,试图影响皇帝的决断。

靖王府虽超然物外,但身处京城,又是地位特殊的皇叔府邸,难免还是被这漩涡的边缘波及。偶尔会有某某皇子府上的管事“偶遇”李德全,送上些不轻不重的礼物,言语间打探靖王对朝局的看法,或是某某官员的夫人“恰好”在寺庙“遇见”沈晏清,言语试探,攀扯交情。

萧胤和沈晏清对此心照不宣,一律以“殿下静养,不理外事”、“王妃年轻,不懂朝政”为由,客气而疏远地挡了回去。礼物能退则退,不能退的便登记入库,绝不回赠价值相当的物品,以免落下把柄。见面时也谨言慎行,绝不多说一句无关的话。

这日,沈晏清从宫中请安回来(皇后偶尔会召她入宫说话),带回一个消息:皇帝似乎有意在几位年幼的皇子中,择选聪慧仁孝者,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此言一出,更是引得朝野猜测纷纷。难道陛下属意的,并非已成年的几位皇子,而是年幼的?

“皇兄此举,意在敲打。”萧胤听完沈晏清的转述,沉吟道,“成年皇子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年幼皇子如同白纸,亲自教导,既能避免外戚权臣过早插手,也能观察其心性资质。这是皇兄一贯的制衡之术。”

“那……陛下心中,是否真的有了属意的人选?”沈晏清问。

萧胤摇头:“圣心难测。或许有,或许只是放出风声,让那几位争得厉害的消停些。无论如何,与我们无关。我们只需牢记,不闻,不问,不议。”

“是。”沈晏清点头。她知道,在这种敏感时刻,沉默是金。

然而,他们想躲清净,却有人不愿让他们清净。

初夏的一日,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递帖求见靖王。来人是已故忠勇公(追夺爵位后,民间仍习惯称其旧爵)岳知珩的族叔,岳家长房的一位老爷,名叫岳文柏,现任工部员外郎,一个不起眼的五品官。

岳知珩死后,岳家迅速衰落,族中子弟多有受牵连者,这位岳文柏是少数未受太大影响的。他突然求见靖王,所为何事?

萧胤本不欲见,但想了想,还是让李德全将人引至前厅。

岳文柏是个五十多岁、面相儒雅的中年人,见到萧胤,大礼参拜,态度极为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下官岳文柏,叩见靖王殿下,殿下千岁。”

“岳大人请起,看座。”萧胤端坐主位,语气平淡,“不知岳大人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岳文柏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心翼翼地道:“下官不敢。今日冒昧求见殿下,实是有……有要事相禀,关乎……关乎已故侄儿知珩的一些……未尽之事。”

萧胤眸光微动:“哦?岳将军的未尽之事,自有朝廷法度处置,岳大人若有线索,该当禀明刑部或大理寺才是,为何来寻本王?”

岳文柏脸色白了白,压低声音道:“殿下明鉴,此事……此事牵涉甚大,非刑部、大理寺所能决断。且……且与殿下,或许也有些关联。”他似是下定决心,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页面泛黄的小册子,双手奉上,“此乃下官在整理知珩遗物时,无意中在其书房暗室一个隐秘机关内发现的。下官看了几页,心惊肉跳,不敢隐瞒,思来想去,唯有殿下……或可处置。”

李德全接过册子,呈给萧胤。

萧胤翻开,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册子并非账本,也非书信,而是一本私人日记的残篇,字迹是岳知珩的,记录的时间段,正是他娶沈晏清前后,以及在北境任职初期。其中内容,触目惊心。

日记中,岳知珩毫不掩饰对沈家财富的觊觎,对沈晏清商户女身份的鄙夷,以及娶她纯属“父命难违”、“权宜之计”,目的是为了沈家的财力支持他打通军中关系、积累资本。他甚至详细记录了如何利用沈家的钱粮,贿赂上官,拉拢同僚,虚报军功。更令人发指的是,其中提到了当年沈晏清小产之事,并非意外,而是他得知沈晏清有孕后,唯恐有了子嗣便更难摆脱这桩婚姻,暗中命人在她的安胎药里做了手脚!只因那时他已与苏晚晴暗中往来,一心想着日后休妻另娶!

后面还有部分内容,涉及他在北境初期如何与部落首领私下交易,如何与五皇子府中的人搭上线,如何一步步陷入更深的利益勾结……但日记到此戛然而止,显然并非全本。

萧胤合上册子,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李德全却知道,殿下此刻心中定然已是怒海翻腾。

岳文柏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岳大人,”萧胤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此物,除你之外,可还有他人看过?”

“没有!绝对没有!”岳文柏连忙保证,“下官发现后,吓得魂飞魄散,谁都不敢告诉,连夜便收了起来。思前想后,唯有殿下……殿下与王妃……或与此事有关联,且殿下身份尊贵,公正严明,故而下官才斗胆……”

“你做得对。”萧胤打断他,“此物关系重大,若流传出去,不仅岳知珩死后的名声彻底扫地,岳家满门恐怕都难逃干系,更会牵连甚广,引发朝局动荡。”

岳文柏连连磕头:“殿下明鉴!下官绝无他意,只求……只求殿下能酌情处置,给岳家……留一条活路!岳家如今已败落至此,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萧胤沉默良久,才道:“此物,留在本王这里。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若泄露半句,后果自负。”

“是是是!下官明白!多谢殿下!多谢殿下开恩!”岳文柏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才踉跄着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萧胤和李德全。萧胤重新翻开那本日记,目光落在记载沈晏清小产的那一页,指节捏得发白,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意。

“殿下……”李德全担忧地低唤一声。

“好一个岳知珩……”萧胤的声音仿佛淬了冰,一字一句,“好一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东西!”

他竟然……竟然如此对待晏清!那个傻姑娘,当初是如何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为他操持家务,贴补嫁妆,甚至……还曾怀过他的孩子!却被他如此算计、伤害、践踏!

萧胤闭上眼,胸口气息翻涌,一股强烈的杀意与后怕交织。若非自己机缘巧合娶了她,若非她离开了那个魔窟,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早已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殿下,您息怒,保重身体要紧。”李德全连忙劝道,“王妃娘娘如今很好,有您护着,再没人能伤害她了。”

是啊,她如今很好,是他的妻,被他护在羽翼之下。可只要一想到她曾遭受的那些痛苦和背叛,萧胤的心就像被利刃反复穿刺,疼得几乎窒息。他无法想象,当初她是如何独自承受丧子之痛,如何在那冰冷的将军府里日复一日地绝望。

“此事……”萧胤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绝不能让王妃知道。”他不能让那些肮脏残忍的往事,再去刺伤她现在平静幸福的心。

“是,奴才明白。”李德全肃然应下。

“这本册子,”萧胤看着手中的日记,“烧了。”

“殿下?”李德全有些意外。这虽然是岳知珩的罪证,但或许……以后有用?

“烧了。”萧胤重复,语气斩钉截铁,“这种东西,留着只会污了地方,脏了眼睛。岳知珩已死,他的罪孽,自有史笔和天道评判。本王不想再让任何与他有关的肮脏东西,出现在晏清可能触及的范围。”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岳家……既然识趣,便暂且留着吧。传话给岳文柏,让他管好岳家族人,安分守己,若再敢生事,或是泄露今日半句,本王定让岳家彻底从京城消失。”

“是!”李德全领命,接过册子,当即就在书房内的炭盆里点燃,看着那泛黄的纸页化为灰烬。

火光跳跃,映着萧胤冰冷沉郁的面容。直到最后一页化为灰烬,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的郁垒也一并烧尽了。

“去备车,”他忽然道,“本王要入宫。”

“殿下,此刻入宫?”李德全看了看天色。

“嗯,去见皇兄。”萧胤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神色已恢复平日里的淡然,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容动摇的决断。

他要去为他的王妃,再求一道护身符。一道足以让她余生安稳无忧,无论他在与不在,都无人敢轻易欺侮的护身符。

沈晏清对此一无所知。她只发觉萧胤从宫中回来后,似乎格外沉默,看她的眼神,也格外温柔怜惜,甚至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庆幸与后怕。她问他,他只说皇兄关心他身体,与他多聊了几句,有些感慨罢了。

她虽觉得有些异样,但见他精神尚好,便也未深究。只当他是累了,更加细心地照料他。

数日后,一道旨意从宫中发出,震动朝野。皇帝下旨,以靖王妃沈氏“温良贤淑,孝悌仁厚,于靖王病中悉心照料,功在社稷”为由,特加封其为“超品贞懿夫人”,享双亲王俸,赐丹书铁券,可世代传承,非谋逆大罪不得剥夺!并褒奖沈家“教女有方,忠君爱国”,赏赐江南良田千顷,御书“积善之家”匾额!

超品贞懿夫人!丹书铁券!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殊荣!超品意味着她的品级甚至超过了一般的亲王正妃,与皇后仅一步之遥!丹书铁券更是免死金牌,可保沈氏一门世代平安!

圣旨传到靖王府时,沈晏清完全懵了,跪在地上接旨时,手都是抖的。直到宣旨太监离去,她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殿下……这……这是为何?”她看向萧胤,眼中满是茫然与惶恐。她何德何能,承受如此天恩?

萧胤扶她起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坚定:“因为你是本王的王妃,因为你值得。”

值得?沈晏清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泪水无声滑落。她想起自己卑微的出身,想起在将军府那五年暗无天日的日子,想起被休弃时的绝望……如今,她却成了超品诰命,手握丹书铁券,尊荣至极。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是他将她从泥泞中拉起,给她名分,给她尊严,给她一个家,如今,更是给了她和她的家族,最坚实的保障。

“殿下……”她泣不成声,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两个字。

“别哭。”萧胤轻轻拭去她的泪,“这是你应得的。从今往后,再无人敢轻看你,轻看沈家。你可以真正地,昂首挺胸地,做你的靖王妃,做本王的妻子。”

沈晏清用力点头,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

窗外,夏蝉嘶鸣,阳光炽烈。靖王府内,却是一片和煦温暖。

她知道,这道旨意,不仅仅是荣耀,更是萧胤对她深沉的爱与守护。他用他的方式,为她铺平了未来的道路,扫清了所有可能的障碍。

余生漫漫,有他如此,夫复何求?

她只想,与他携手,看遍这世间的春花秋月,夏雨冬雪,直到白发苍苍,地老天荒。

18

盛夏的雷雨来得又急又猛。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和窗棂上,狂风卷着湿气灌入室内,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沈晏清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跳如鼓。方才的梦境混乱而压抑,似乎有无数黑影在追逐她,她又回到了将军府那个冰冷的小院,孤独无依……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旁,却摸了个空。

“殿下?”她撑起身,借着窗外闪电的瞬间光亮,看到床榻另一边空空如也,被褥微凉。萧胤不在?

沈晏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么晚了,又下着暴雨,他去哪儿了?是身体不适去了净房?还是……

她连忙披衣下床,趿上软鞋,点亮床头的烛台,轻手轻脚地走出内室。外间值夜的秋蕊听到动静,揉着惺忪睡眼起身:“王妃,您怎么起来了?”

“殿下呢?你可看见殿下出去?”沈晏清急问。

秋蕊摇头:“奴婢没注意……许是去书房了?殿下有时夜里醒了,会去书房坐坐。”

书房?沈晏清蹙眉。今夜电闪雷鸣,他身子才刚好些,怎能去那空旷的书房?她拿起烛台,便往书房走去。

澄心堂的书房离寝殿不远,只隔着一个穿堂。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惊心。

沈晏清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推开门。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萧胤只穿着单薄的寝衣,伏在书案上,一手撑着案面,一手紧紧按着胸口,咳得浑身颤抖,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殿下!”沈晏清惊呼一声,扑过去扶住他,“您怎么了?是不是又犯了旧疾?秋蕊!快去请张太医!快!”

秋蕊也吓坏了,连忙应声跑出去。

“没……没事……”萧胤艰难地止住咳嗽,气息紊乱,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只是……胸口有些闷,出来透透气……惊着你了……”

沈晏清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又急又痛,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这么大雨,您怎么能穿这么少出来?快,臣妾扶您回去躺着。”她试图搀扶他起身,却发现他身体沉重,几乎使不上力。

萧胤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目光却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幅画卷上。正是他前不久为沈晏清画的那幅小像。画像在昏黄的灯光下,愈发显得温婉宁静。

沈晏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更加酸楚。他病中难受,却还看着她的画像……是想起她,才强撑着过来吗?

“殿下……”她握住他冰凉的手,泪水涟涟。

萧胤反手,用尽力气握了握她的手,唇角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别怕……真的……没事……就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梦?沈晏清心中一动。难道他也做了噩梦?梦到了什么,竟让他如此不安,甚至引发了旧疾?

很快,张太医被秋蕊和值夜的侍卫几乎是架着冒雨赶来。一番诊视,施针,喂药,忙碌了半个多时辰,萧胤的咳喘才渐渐平复下来,只是人已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沉沉昏睡过去。

张太医脸色凝重,将沈晏清请到外间,低声道:“王妃,殿下此次是心脉旧疾受惊扰引发。幸亏发现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殿下如今虽看似好转,但底子太虚,最忌情绪剧烈波动,尤忌惊恐忧思。今夜这场雷雨,加之殿下似乎……心绪不宁,这才诱发了急症。日后定要千万小心,保持心境平和,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沈晏清连连点头,将张太医的叮嘱一一记下。送走太医,她回到内室,坐在床边,看着萧胤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担忧与疑惑。

他到底梦到了什么?是什么能让他如此惊惧不安?自从那日岳文柏来访、他入宫请旨后,他虽然待她一如既往地温柔,但她能感觉到,他偶尔会看着她出神,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重与怜惜,仿佛在透过她看什么别的东西,又仿佛在庆幸着什么。

难道……与岳知珩有关?与她的过去有关?

这个念头让沈晏清的心狠狠一揪。她一直刻意不去回想在将军府的种种,那五年的煎熬,小产的痛苦,被休弃的耻辱……她以为早已埋葬。可难道,萧胤知道了什么?是岳文柏说了什么?还是……那本被烧掉的册子里,记载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更残忍的真相?

她不敢再想下去。无论是什么,他不想让她知道,她便不去问。她只愿他平安康健,只愿现在这平静幸福的日子,能一直延续下去。

她轻轻握住萧胤的手,将脸贴在他微凉的掌心,低声呢喃:“殿下,您要快点好起来……晏清不能没有您……”

似是听到了她的呼唤,萧胤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这场急病,让萧胤又卧床休养了足足半月。沈晏清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着他,喂药喂饭,擦身按摩,无微不至。萧胤这次病得凶险,恢复得也慢,人又消瘦了一圈,精神也大不如前,时常昏睡,醒来时目光也有些涣散,让沈晏清看得心疼不已。

皇帝和皇后得知后,又派了太医,赏了药材,皇后甚至亲自来探望了一次,握着沈晏清的手,叹道:“好孩子,辛苦你了。胤儿这身子……真是磨人。好在有你。”

沈晏清只是摇头:“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她只盼着他能好起来,别的,什么都不求。

或许是她的诚心感动了上天,也或许是萧胤自身顽强的生命力,在沈晏清和张太医的精心调理下,他的身体终于又慢慢有了起色。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坐起,说会儿话,精神也渐渐清明。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沈晏清扶着萧胤在廊下晒太阳。他靠在铺了厚垫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在阳光下显得透明,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萧胤握住沈晏清的手,声音还有些低弱。

沈晏清摇头,替他掖了掖毯角:“殿下说哪里话。只要您能好起来,臣妾做什么都愿意。”

萧胤看着她明显清减了的脸庞和眼下的乌青,心中疼惜,却也更坚定了某个念头。他不能再让她如此提心吊胆,日夜操劳了。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沉疴难愈,不过是拖日子罢了。这一次能闯过来,下一次呢?他必须为她,安排好一切。

“晏清,”他缓缓开口,语气郑重,“若有一日,本王不在了……”

“殿下!”沈晏清脸色骤变,急急打断他,“您不要说这样的话!您会好的!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萧胤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听他说完:“生死有命,强求不得。本王只是……提前做些安排,让你日后,能过得轻松些。”

沈晏清的眼泪夺眶而出,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再听。

萧胤叹息一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听我说完,好吗?本王已向皇兄请了旨,日后……本王若有不测,靖王府一切,皆由你继承。你是超品贞懿夫人,有丹书铁券在手,无人敢动你分毫。李德全会留下辅佐你,府中田产铺面,也足够你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你若不喜京城,亦可去江南,与父母团聚。皇兄和皇后,也会看顾你一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无比的认真:“你还年轻,若……若日后遇到真心待你、可托付终身之人,不必为本王守着。本王只愿你……余生平安喜乐,再无风雨。”

“不!我不要!”沈晏清猛地从他怀中抬起头,泪流满面,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激烈与绝望,“臣妾不要什么安排!不要什么别人!臣妾只要殿下!殿下若真……真撇下臣妾,臣妾便随您去!黄泉碧落,臣妾都跟着您!”

她的反应如此激烈决绝,让萧胤心头剧震,又是心疼,又是感动,更多的却是沉重。“晏清,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沈晏清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殿下,您答应过臣妾,要陪着臣妾长长久久的!您不能食言!臣妾不怕辛苦,不怕操劳,只怕……只怕没有您的日子!求求您,为了臣妾,为了我们,您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撑下去!”

她哭得浑身发抖,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担忧、无助,全都宣泄出来。

萧胤的心,被她滚烫的泪水和她话语中那份生死相随的决绝,彻底融化了。他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好……本王答应你,一定……尽力活着,陪你……”他声音哽咽,眼中也有了湿意。他终究是自私的,舍不得放开这世间唯一的温暖与光亮。

“殿下要说话算话……”沈晏清在他怀中泣不成声。

“嗯,算话。”萧胤轻声承诺,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廊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廊下相拥的两人,仿佛劫后余生,更坚定了彼此相依为命的决心。

自那日后,萧胤仿佛真的将那份安排后事的心思彻底放下了,更加积极地配合治疗和调养。沈晏清也调整了心态,不再整日忧心忡忡,而是更加科学细致地安排他的饮食起居,并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自己处理王府事务的独立能力,跟着李德全学习打理田庄铺面、管理下人、应对人情往来等,她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成为他的助力,而不是仅仅是被他庇护的累赘。

两人的感情,在这场生死考验后,愈发深厚,超越了最初的相敬如宾、盟友互助,也超越了后来的温情依赖,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彼此不可或缺的共生关系。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秋日,萧胤的身体又稳定下来,甚至比病前还好些。沈晏清征得他同意,在府中办了一场小小的赏菊宴,只请了少数几位关系亲近、性情相投的宗室女眷和诰命夫人,如成王妃、几位郡主,以及张太医的夫人等。宴会低调而不失雅致,沈晏清应对得体,言谈举止间,已隐隐有了当家主母的沉稳气度,赢得一片赞誉。

萧胤虽未全程出席,但也在宴席中途露了一面,与几位长辈说了几句话,气度从容,令人心折。众人见靖王夫妇琴瑟和鸣,王妃又能干贤惠,皆是赞叹不已。那些关于靖王病弱、王妃出身低的流言,早已无人提起。

宴后,成王妃(萧胤的堂嫂)拉着沈晏清的手,悄声道:“好孩子,如今看你把胤儿照顾得这样好,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就放心了。胤儿他……不容易,你多费心。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沈晏清感激地道谢。她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被这个宗室圈子真正接纳、认可。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平稳安宁的轨道上。只是沈晏清心中,对萧胤那夜莫名的惊惧和病发,始终存着一丝疑虑。她曾旁敲侧击地问过李德全,李德全只说是那夜雷雨太大,殿下或许是被惊着了,其余一概不知。

她也试探过萧胤,萧胤只轻描淡写地说梦到了些旧事,有些心悸,让她不必放在心上。

既然他不想说,她便不再问。只要他如今安好,便足够了。

转眼又到了年关。今年的靖王府,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喜庆气氛。沈晏清早早便让人开始准备,张灯结彩,置办年货,安排宴席。萧胤的身体比去年好了许多,甚至能稍微喝一点温酒,兴致好时,还会指点沈晏清写春联。

除夕宫宴,萧胤依旧未去。皇帝体恤,也未强求。帝后赏赐的年礼,比去年更加丰厚。沈晏清和萧胤在府中守岁,看着窗外绽放的烟火,听着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又一年了。”萧胤揽着沈晏清,望着窗外璀璨的夜空。

“嗯。”沈晏清靠在他肩头,脸上是幸福的笑意,“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萧胤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会的。”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靖王府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沈老爷子带着沈夫人,从江南来京探望女儿女婿了!

原来,沈老爷子自得了封赏,身体康健,家中生意也越发顺遂,心中挂念女儿,便与夫人商量,趁着年节,上京来看望。一则全了思念之情,二则也是正式拜谢靖王对沈家的大恩。

接到父母要来的消息,沈晏清欢喜得几夜没睡好,亲自督促下人打扫院落,准备接风宴,事无巨细,务必让父母住得舒心。

萧胤也极为重视,命李德全将王府西侧一个最宽敞舒适、景致最好的院落“撷芳园”收拾出来,给岳父岳母居住,一应用度皆比照王府最高规格。

沈老爷子和沈夫人到京那日,靖王府中门大开,萧胤虽未亲至门口(以免岳父母惶恐),但也派了李德全率众仆役在门外恭迎。沈晏清更是早早便在二门处等候,见到父母车驾,未语泪先流。

“父亲!母亲!”她疾步上前,扶着下车的二老,声音哽咽。

沈夫人也是泪眼婆娑,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红润,眉目舒展,穿着华贵却不失雅致,通身的气度已与在闺中时截然不同,既有王妃的雍容,又有为人妻的温婉,心中大慰,连连道:“好,好,我的清儿长大了,也……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沈老爷子虽也激动,但到底持重些,拍了拍女儿的手,又对迎上来的李德全客气道:“有劳李公公。”

“沈老爷、沈夫人一路辛苦,殿下和王妃已等候多时,快请进府。”李德全恭敬引路。

来到撷芳园,萧胤已等在正厅门口。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宝蓝色锦袍,衬得面色虽仍显苍白,但精神尚可,气度清华。见到沈老爷子和沈夫人,他上前两步,微微颔首:“岳丈,岳母,一路辛苦了。快请里面坐。”

沈老爷子和沈夫人见靖王亲自相迎,且态度如此谦和,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惶恐,连忙要行大礼,被萧胤和沈晏清扶住。

“岳丈、岳母是长辈,不必多礼。家中叙话,随意些便好。”萧胤温声道,亲自引二老入座。

沈老爷子打量着这位女婿,见他虽病弱,但眉宇间那股从容气度与隐约的威仪,绝非寻常宗室子弟可比,且对女儿眼神温柔,关怀备至,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放下了。女儿能得此良人,实在是天大的福气。

接风宴设在撷芳园的花厅,菜肴精致,气氛融洽。萧胤虽不能多饮,但也以茶代酒,敬了岳父岳母。席间,沈老爷子说起江南近况,生意兴隆,家宅安宁,又再三感谢靖王对沈家的回护之恩。萧胤只道是分内之事,转而问起江南风物,谈论些书画收藏,气氛轻松愉快。

沈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细细询问她在王府的生活,得知萧胤待她极好,府中上下敬服,皇后也青眼有加,更是喜得合不拢嘴。

“看到你们夫妇和睦,殿下待你如珍如宝,娘这颗心,总算能彻底放下了。”沈夫人抹着眼泪道,“你父亲常说,咱们沈家是积了八辈子的德,才得了靖王殿下这样的好女婿。”

沈晏清脸上微红,心中满是甜蜜。

沈老爷子夫妇在王府住了下来。萧胤和沈晏清每日都会抽时间过去陪伴,或是下棋品茶,或是赏花散步。沈老爷子见识了王府的藏书,与萧胤谈论学问,常常忘了时辰,直呼“殿下学识渊博,老朽受益匪浅”。沈夫人则与女儿说些体己话,或是帮着沈晏清打理些府中琐事,享受天伦之乐。

偶尔,萧胤也会请二老到澄心堂用膳,亲自作陪。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仿佛最寻常的百姓之家,却又是世间最难得的温馨画面。

这日,沈老爷子与萧胤在书房下棋,沈夫人则拉着沈晏清在撷芳园暖阁里说私房话。

“清儿,”沈夫人看着女儿越发沉稳美丽的容颜,忽然压低声音问道,“你与殿下……成亲也快两年了,这肚子……可有动静了?”

沈晏清脸一红,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

沈夫人眼中掠过一丝忧色,握住她的手:“可是殿下身子……还是你……有什么不妥?可请太医瞧过?”

沈晏清知道母亲担忧,忙道:“母亲别担心。殿下身子正在慢慢将养,太医说……不宜过早劳神。女儿也请太医瞧过,身子无碍。子嗣之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殿下也说了,不急。”

沈夫人听她语气平静,不似强颜欢笑,又想到靖王的身体状况,心中叹了口气,不再多问,只道:“殿下疼你,你自己也要放宽心。只要你们夫妻恩爱,比什么都强。日子还长着呢。”

“女儿明白。”沈晏清点头。她确实不急。能与萧胤相守,已是上天厚赐。子嗣固然是锦上添花,但若没有,她亦无怨。她只愿他能长命百岁,多陪她一些时日。

沈老爷子夫妇在王府住了近一月,才依依不舍地告辞返回江南。临行前,萧胤又备了厚礼,并派了可靠的侍卫护送。沈晏清一直送到城外十里长亭,看着父母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才含着泪回到王府。

虽然不舍,但知道父母安康,家中安好,她便再无后顾之忧。她的根,她的牵挂,如今都系在了这座靖王府,系在了身边这个病弱却强大的男人身上。

春日再次降临。靖王府庭院里的花草,经历了冬日的蛰伏,焕发出更加蓬勃的生机。萧胤的身体,也似乎随着这春日的暖阳,一点点复苏,气色越来越好,偶尔甚至能陪着沈晏清在花园里走上一小圈。

这日,沈晏清正在澄心堂书房帮萧胤整理一些旧信件,忽然在一摞普通的文书底下,发现了一个密封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本以为是寻常文书,准备放到一边,指尖却无意中触到信封内似乎有硬物。她心中好奇,又见信封并未封死,便轻轻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信笺,和最上面一张泛黄的、折叠起来的……婚书?

沈晏清的心猛地一跳。她拿起那张婚书,展开。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是萧胤的笔迹,但内容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婚书抬头,写的是“萧胤”与“林氏女婉柔”的名字!日期是……十五年前!而婚书末尾,有双方长辈(先帝和一位林姓大臣)的签字画押,还有一个模糊的、似乎是女子私章的红印!

林婉柔?是谁?萧胤……曾经定过亲?那为何从未听人提起?这位林小姐,如今又在何处?是……病故的那位表妹吗?可婚书日期在十五年前,那时萧胤才十二三岁吧?怎么会有婚书?

沈晏清脑中一片混乱,手指颤抖着,又去看那叠信笺。信笺上的字迹娟秀温婉,与那日她在画轴夹层里看到的、题海棠诗的字迹一模一样!是同一个女子!

信的内容,多是日常问候,谈论诗画,分享心事,语气从最初的矜持守礼,到后来的亲近依赖,再到最后几封,已隐隐流露出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与期盼。最后一封信的日期,就在婚书日期之后不久,信中提到了对婚事的期待与忐忑,字里行间洋溢着幸福。

然而,这之后,便再没有信了。

沈晏清呆呆地坐在那里,手中的婚书和信笺仿佛有千斤重。原来……他不仅有青梅竹马的表妹,还有过一纸婚约!那位林婉柔小姐,显然才是他原本命定的妻子!可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何婚约作废?林小姐又为何早逝?他……是否曾深爱过她?

心中那点被萧胤安抚下去的酸涩与不安,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再次剧烈地荡漾开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汹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他生命里唯一特殊的女子,是他亲自选择、愿意相守的妻子。可原来,在她之前,他的人生里,早已有过另一个女子留下的深刻印记,甚至……可能是一段未能圆满的深情。

那她算什么?一个在他病重孤寂时,被皇后安排来“照料”他、恰好“合适”的替代品吗?他待她的好,那些温柔体贴,那些维护宠溺,有多少是出于对“妻子”的责任,有多少是移情?又有多少……是真正的,只属于她沈晏清的爱?

泪水模糊了视线,手中的纸张被打湿。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湿。

“在看什么?”萧胤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

沈晏清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的婚书和信笺散落一地。她慌忙转身,看到萧胤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正静静地看着她,还有地上那些刺眼的纸张。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让她心慌。

“殿下……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只是整理文书时无意中……”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带着哭腔。

萧胤没有责怪她,也没有立刻去捡那些纸张,只是缓步走进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散落的婚书和信笺,一张一张,仔细地捡起来,叠好。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什么极其珍贵又极其脆弱的东西。

沈晏清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心中痛得无法呼吸。他果然……是在意的。这些旧物,他一直珍藏着。

萧胤将整理好的纸张拿在手中,站起身,看向沈晏清。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中充满了惊惶、不安、受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惭形秽?

他心中叹息,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依旧。

“吓到你了?”他问,声音低沉。

沈晏清摇头,又点头,泪水又涌了出来:“殿下……臣妾……臣妾不知道……原来殿下……有过婚约……那位林小姐……她……”

“她叫林婉柔,”萧胤接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是母后族妹的女儿,算起来,是我的表妹。这婚约,是先帝在我十二岁那年,与林家定下的。那时我身体尚可,先帝也有意……培养。”

沈晏清屏住呼吸,等着他往下说。

“婉柔她……性情柔顺,知书达理,是个好姑娘。”萧胤的目光望向窗外,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们自幼相识,也算……相处融洽。这婚约,在当时看来,门当户对,顺理成章。”

“那……后来呢?”沈晏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后来,”萧胤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婚书,眸光幽深,“我十五岁那年,突发急病,便是如今这心脉之损的根源。太医断言,我活不过弱冠,且终生需卧床静养,子嗣艰难。林家……得知后,便有了悔婚之意。只是碍于先帝和母后的颜面,不敢明言。”

沈晏清的心狠狠揪紧。原来……是因为他的病!

“婉柔她……起初并不愿意。她甚至偷偷跑来见我,说她不在乎,愿意嫁给我,照顾我。”萧胤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沈晏清却听出了一丝极淡的惆怅,“可她的父母,以死相逼。最终……林家用了些手段,将婉柔送去了南方老家‘养病’。不久,便传来她……病逝的消息。这婚约,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病逝?是真是病逝,还是……被家族逼迫?沈晏清不敢深想。那位林小姐,也曾真心爱慕过萧胤吧?却终究敌不过家族的压力和现实的残酷。

“这些信和婚书,是她去世后,林家整理遗物时送还给我的。”萧胤将手中的纸张,轻轻放回书案上,“算是……留个念想。也让我时刻记得,这副身子,不仅拖累了自己,也曾……拖累过旁人。”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可沈晏清却从中听出了深沉的苦涩与自嘲。原来,他内心深处,一直对那位林小姐怀有愧疚?觉得是自己的病,毁了她的一生?

“殿下……”沈晏清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急切道,“那不是您的错!是林家背信弃义,是世情凉薄!林小姐若泉下有知,也定不会怪您!”

萧胤看着她焦急维护自己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反手握紧她的手。“我知道。只是……终究是一段憾事。”他顿了顿,深深望进她眼底,“晏清,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让你难过,或是比较什么。恰恰相反,是想让你知道,正因为经历过失去,经历过被放弃,我才更懂得珍惜眼前人,更明白你的可贵。”

他拿起那叠信笺和婚书,走到书房角落的炭盆边——盆中还有未熄的炭火。在沈晏清惊愕的目光中,他将那些承载着过往记忆的纸张,毫不犹豫地,一张张,投入了炭火之中。

火苗瞬间窜起,吞噬了娟秀的字迹,也吞噬了那纸早已作废的婚书。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萧胤平静而决绝的侧脸。

“殿下!您这是……”沈晏清失声惊呼。

“旧事已矣,不必再留。”萧胤转身,走回她面前,目光清亮而坚定,“晏清,你听清楚。林婉柔是过去,是遗憾,但早已结束。你,沈晏清,才是我的现在,是我的妻子,是我愿意用余生去守护、去珍惜的人。我对你的好,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移情,更不是因为‘合适’。只是因为你是你,只是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沈晏清耳边。她呆呆地看着萧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说爱她?不是喜欢,不是怜惜,是爱?

“或许,最初娶你,确有皇后的安排,有现实的考量。”萧胤继续道,声音温柔而郑重,“但与你相处的每一天,你的坚韧,你的善良,你的聪慧,你的体贴,你对我毫无保留的付出与信任……早已让我深深沦陷。晏清,你早已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是我萧胤,此生唯一的,挚爱的妻子。”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是感动,是释然。沈晏清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殿下……臣妾也爱您……很爱很爱……”她哽咽着,将心底最深的情意,毫无保留地倾诉出来。

萧胤紧紧回抱住她,仿佛拥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炭盆中的火,渐渐熄灭,化作一撮灰烬。那些陈年的遗憾与伤痛,也随着这火焰,彻底化为了过去。

窗外,春光正好。书房内,相拥的两人,心意相通,再无隔阂。

从今往后,他们的生命里,只有彼此,只有现在与未来。

岁月悠长,情深不渝。

19

烧掉旧日婚书与信笺,如同焚尽了一段早已尘封的过往。炭盆里的灰烬冷却后,被李德全仔细清扫出去,未曾留下一丝痕迹。萧胤和沈晏清都未再提及此事,但两人之间那层因猜疑和往事而生出的薄雾,却彻底消散了。眼神交汇时,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深情;日常相处,更多了几分心有灵犀的默契与自然流露的亲昵。

沈晏清的心,如同经历了一场春雨洗涤,变得更加明净透彻。她不再为任何不确定的过去而感到不安,因为她确信,萧胤的心,如今完完整整属于她。而这份确信,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沉静中带着柔韧,温婉里透着自信,处理王府事务愈发游刃有余,连张太医夫人都私下对沈晏清感叹,王妃如今的气度风华,便是比起宫里的娘娘们,也不遑多让。

萧胤的身体,在心境彻底开阔与沈晏清无微不至的照料下,进入了相对稳定的恢复期。虽然依旧比常人虚弱,需精细调养,避免劳累,但已能如常起居,处理日常政务(多是宗室事务或皇帝交办的闲散差事),甚至偶尔会应邀出席一些重要的宗室宴会或典礼,每每出现,虽仍显清癯,但那通身的清华气度与从容姿态,总能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再无人敢因其病弱而有丝毫轻视。

皇帝对这位皇弟似乎也越发倚重信任,常召他入宫闲谈,询问些无关紧要的朝政见解,或是聊聊书画古籍。萧胤每每应对得体,既不过分显露才干惹人猜忌,也绝不显得无知平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皇帝曾私下对皇后感慨:“胤弟若身体康健,必是朕的左膀右臂。可惜……不过如今看他气色渐佳,与沈氏又夫妻和睦,朕心甚慰。”

这话传到沈晏清耳中,她自是欢喜,却也更添谨慎,时时提醒萧胤保重身体,不可过于劳神。

春去夏来,又是一年端午。靖王府依例准备了粽子、雄黄酒等节礼,分送亲友。沈晏清还亲手做了几个小巧精致的香囊,内里放了驱蚊避邪的草药,给萧胤随身佩戴。

这日,宫中举办端午宴饮,帝后与宗亲百官同乐。萧胤本不欲去,但皇帝特意派人传话,说今日只是家宴,让他务必出席,也让沈晏清同去。

帝命难违,萧胤只得与沈晏清盛装前往。沈晏清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绣银线莲花纹的宫装,梳了端庄的牡丹髻,戴了皇后赏赐的那套赤金点翠头面中的步摇和耳坠,既雍容华贵,又不失清雅。萧胤则是一身亲王常服,玄色为底,绣暗金蟒纹,衬得他面容清俊,气度卓然。两人携手出现时,竟引得席间不少人为之侧目,暗赞一声“好一对璧人”。

宴席设在御花园临水的敞轩,凉风习习,丝竹悦耳。皇帝心情颇佳,与宗室长辈们谈笑风生,皇后亦温言笑语,气氛融洽。萧胤和沈晏清的位置被安排在离帝后不远不近的地方,既显亲近,又不至过于惹眼。

席间,皇帝忽然点了萧胤的名:“胤弟,朕前日得了一幅前朝古画,似是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摹本,只是有几处破损,笔意也似有疑点。你素来精于此道,回头替朕瞧瞧?”

萧胤起身,恭敬应道:“皇兄有命,臣弟自当尽力。只是臣弟才疏学浅,恐有负皇兄所托。”

皇帝摆摆手:“无妨,你看看便是。对了,听闻你府上的王妃,也颇通文墨,于书画鉴赏上亦有见解?”说着,目光含笑看向沈晏清。

沈晏清忙起身行礼:“陛下过奖,臣妾不过略识几个字,岂敢在陛下与殿下面前班门弄斧。”

皇后在一旁笑道:“陛下可别吓着晏清这孩子。她性子静,平日里除了照料胤儿,便是看看书,写写字,倒是沉得住气。”话里话外,都是回护与夸奖。

皇帝点头:“沉得住气好。女子德言容功,德行为首。沈氏,你将胤儿照料得很好,朕心甚慰。来人,将南海新贡的那斛明珠,赏给靖王妃。”

“臣妾谢陛下恩典!”沈晏清再次行礼谢恩,举止大方得体,毫无受宠若惊的失态,更让帝后暗自点头。

这一番对答,看似寻常,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意味深长。皇帝当众询问萧胤书画(学问),又特意提及并赏赐沈晏清,无疑是对靖王府夫妇二人极大的肯定与抬举。尤其是在立储风声未歇的当下,这份“恩宠”便显得格外引人遐思。

果然,宴席散后,投向萧胤和沈晏清的目光,便复杂了许多。有探究,有羡慕,有嫉妒,亦有深思。

回府的马车上,沈晏清有些不安:“殿下,陛下今日……是否太过抬举我们了?会不会……”

萧胤握着她的手,神色平静:“皇兄是在敲打某些人,也是在……铺路。”

“铺路?”沈晏清不解。

“嗯。”萧胤看向车窗外流逝的宫灯夜色,“皇兄属意的人选,或许已渐渐清晰。在那之前,他需要树立一个‘标杆’,一个‘榜样’,让朝野看看,什么样的宗亲,才是他心目中值得倚重、值得尊荣的。我们,恰好合适。”

沈晏清恍然。靖王府低调,不涉党争;萧胤有才而不露,沉稳持重;她这个王妃出身虽不高,但德行无亏,治家有方,夫妻和睦——这确实是皇帝乐见的“模范”宗室家庭。皇帝抬举他们,既是对他们的认可,也是向其他皇子宗亲传达一种导向。

“那我们……更需谨慎了。”沈晏清道。

“不错。”萧胤点头,“越是此时,越要如履薄冰。荣宠太过,便是众矢之的。不过也不必过于忧心,皇兄既然选了我们来‘铺路’,自然会有所回护。我们只需一如既往,做好分内之事,不骄不躁,不偏不倚即可。”

“臣妾明白了。”沈晏清依偎进他怀里,心中那点不安渐渐消散。有他在,她总能看清迷雾,找到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靖王府果然收到了比往日更多的关注与“热情”。各种宴请、礼物、拜帖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几位皇子妃或是其母族女眷递来的橄榄枝。萧胤和沈晏清一律以“静养”、“不便”为由,客气回绝,礼物能退则退,不能退的便登记入库,绝不私下往来。态度明确而坚决。

朝堂上,关于立储的议论,在皇帝几次或明或暗的敲打后,暂时平息下去。但暗地里的角逐,却从未停止。几位年长皇子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再公开争斗,转而开始注重培植自身势力,积累名声,尤其是……在“贤德”与“孝悌”上下功夫。一时间,京城内外,慈善义举频出,皇子们对皇帝和皇后的晨昏定省也格外殷勤。

皇帝冷眼旁观,不置可否,只是对靖王府的赏赐和关注,却似乎有增无减。夏日赏冰,秋日赐蟹,甚至将京郊一处带有温泉的皇家别院,也拨给靖王府使用,让萧胤可于冬日前往休养。

这份殊荣,更是独一份。朝野上下,再无人敢小觑这位病弱却圣眷日隆的靖王殿下。

沈晏清随着萧胤去了一趟温泉别院。那里山明水秀,气候温润,确实极适合调养。萧胤在那里住了半月,面色竟红润了不少,咳嗽也几乎止住,精神健旺,甚至能陪着沈晏清在山间散步小半个时辰。

沈晏清欢喜不已,只觉得这日子,美好得如同梦境。

从别院回府不久,便到了中秋。宫中照例有宴,萧胤和沈晏清依旧未去,只在府中设了家宴,请了成王妃等几位亲近长辈,赏月品蟹,其乐融融。

宴散后,沈晏清陪着萧胤在庭院中漫步。夜空如洗,圆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桂花香气馥郁醉人。

“又是一年中秋了。”萧胤握住沈晏清的手,两人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记得去年此时,本王还时常卧床,让你担心了。”

沈晏清靠在他肩头,柔声道:“如今殿下大好了,臣妾便不担心了。只愿年年岁岁,都能与殿下如此刻般,相依赏月。”

“会的。”萧胤揽住她,仰头望着那轮明月,忽然道,“晏清,你想不想……要个孩子?”

沈晏清身体一僵,愕然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清澈而认真。

“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不想,而是……她一直以为,以他的身体状况,子嗣之事希望渺茫,且太医也曾隐晦提过,不宜过早劳神。她早已将此事看淡,只要他能陪着她,便已足够。

萧胤转过头,看着她,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就是突然觉得,这院子里,若能再添个孩子的笑声,或许会更热闹些。本王的身子,如今也稳定了许多,张太医前几日请脉时说,若精心调养,或许……也并非全无可能。”

沈晏清的心,因为他这番话,狂跳起来。孩子……她和他的孩子?那会是怎样一种圆满?

“可是……殿下的身体……”喜悦过后,担忧随即涌上。孕育子嗣对女子而言已是辛苦,对他这病弱之躯,岂不更是负担?

“无妨。”萧胤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张太医说了,只要循序渐进,妥善调理,本王如今的身体状况,应付得来。只是……要辛苦你了。”

沈晏清用力摇头,眼中泛起泪光:“臣妾不怕辛苦!只要殿下好好的,只要……我们能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她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哽咽,“臣妾……做梦都想……”

萧胤紧紧抱住她,心中满是怜爱与疼惜。他知道,她一直渴望有一个完整的家,有他,有孩子。从前他不敢想,是怕自己给不了她长久的未来,怕孩子生下来便要面对可能失去父亲的命运。可如今,他的身体给了他希望,他也想给她一份更完整的幸福。

“那……我们便试试?”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沈晏清红着脸,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

自那日后,张太医的请脉便更加频繁细致,开的方子也做了调整,更侧重于固本培元,调和阴阳。沈晏清的饮食起居也被重新规划,增加了许多有益于女子受孕的温补之物。萧胤自己也更加注意休养,按时服药,适度活动,保持心境愉悦。

两人都怀着美好的期待,小心翼翼地准备着。

然而,世事难料。就在他们满怀希望地调理身体时,朝堂之上,却发生了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皇帝在秋猎时,不慎坠马,伤势严重!

消息传来时,萧胤正在书房与几位宗正寺的老王爷商议年底祭祀事宜。闻讯,他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茶水泼了一身。

“皇兄……”他脸色瞬间苍白,猛地站起身,却因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

“殿下!”李德全和沈晏清连忙上前扶住他。

“快……备车……本王要入宫!”萧胤稳住身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殿下,您先别急,保重身体要紧!宫里已有消息传来,太医正在全力救治,皇后娘娘也在守着。”沈晏清急声劝道,心中亦是惊涛骇浪。皇帝坠马重伤!这简直是天崩地裂的消息!一旦皇帝有个三长两短,这刚刚平静下来的朝局,立刻就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几位成年皇子,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京城必然腥风血雨!而身处漩涡中心的靖王府,又将面临怎样的境地?

萧胤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沈晏清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李德全,立刻派人,持本王令牌,去京郊大营寻忠毅侯(一位忠于皇帝、掌部分京畿兵权的老将),让他务必加强京城戒严,尤其是宫城防务,没有皇后懿旨或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再派人去五城兵马司,让指挥使约束部下,维持京城秩序,若有趁机作乱者,格杀勿论!”

“是!”李德全领命,匆匆而去。

“晏清,”萧胤转向沈晏清,神色严峻,“你立刻传令下去,王府紧闭大门,所有仆役不得随意出入,加强护卫巡逻。将我们的人手,尤其是会武的,全部集中到澄心堂和撷芳园附近,确保内院安全。若有任何人以任何名义试图闯入或传递消息,一律扣押,等本王回来处置!”

“是!臣妾明白!”沈晏清强压心中慌乱,立刻去安排。她知道,此刻王府便是他们最后的堡垒,必须固若金汤。

安排完府中事务,萧胤换了一身正式的亲王朝服,准备入宫。沈晏清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线,担忧不已:“殿下,您的身体……”

“无妨。”萧胤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皇兄危难,我身为皇弟,必须入宫。你放心,本王会小心。你留在府中,守好家,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殿下一定要保重……”沈晏清含泪替他整理衣襟,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叮嘱。

“嗯。”萧胤轻轻抱了抱她,转身大步走出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夜,靖王府灯火通明,戒备森严。沈晏清坐镇澄心堂,不断接收着李德全从宫中传来的零星消息。皇帝伤势极重,昏迷不醒,太医院所有太医轮番救治,情况不容乐观。皇后守在乾清宫,寸步不离。几位皇子闻讯均已赶到宫外求见,却被皇后以“陛下需要静养”为由挡在宫门之外,只允他们在偏殿等候。朝中重臣也纷纷赶到,宫门外聚集了大批官员,人心惶惶。

五皇子一党的官员似乎有些异动,试图串联,但被忠毅侯及时压制。三皇子则显得相对沉稳,只频频派人往宫中递话,询问父皇病情。其他几位皇子也各有动作。

萧胤入宫后,直接去了乾清宫。有太监想阻拦,被他冷眼一扫,竟不敢再言。他是皇叔,地位超然,又持有皇帝早年赐予的可以随时入宫的令牌,无人敢真正拦他。

在乾清宫内殿,萧胤见到了形容憔悴、双眼红肿的皇后,以及龙床上昏迷不醒、面色金纸的皇帝。太医正跪在床边施针,额头上全是汗。

“母后……”萧胤上前,声音干涩。

皇后看到他,如同看到主心骨,抓住他的手,泪水又涌了出来:“胤儿……你皇兄他……太医说……伤及脏腑,血淤颅内,怕是……凶多吉少……”

萧胤心头剧震,强忍悲痛,稳住声音:“母后放心,皇兄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太医署汇聚天下圣手,定有办法。”他转向太医,“情况到底如何?”

为首的院判颤声道:“回殿下,陛下坠马时头部着地,颅内确有淤血,且肋骨断裂,伤及肺腑,出血不止。臣等……已竭尽全力,用尽良药,只是……陛下年事已高,此番伤势太重,能否醒来……臣等……实在不敢断言……”

萧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用最好的药,想一切能想的办法,务必保住陛下性命!若有需要,无论多珍贵的药材,或是民间有何奇人异士,尽管提出,本王与皇后娘娘,不惜一切代价!”

“是!臣等遵命!”太医们连连应诺。

萧胤又对皇后道:“母后,您也要保重凤体。皇兄这里,儿臣会守着。如今宫外形势复杂,几位皇侄和朝臣都在等候消息,需得有人出面稳定人心。儿臣斗胆,请母后移驾偏殿,召见几位内阁辅臣和宗正,先稳住朝局,再图后计。”

皇后此刻心乱如麻,听到萧胤条理清晰的安排,如同找到了依靠,连连点头:“好,好,都听你的。这里……就交给你了。”

皇后在宫人搀扶下,去偏殿召见重臣。萧胤则留在乾清宫内殿,亲自守着皇帝。他让李德全将宫中最可靠的内侍和侍卫调来,把守内殿各处,严禁任何人未经允许靠近。又让人将几位皇子的动向随时报来。

这一守,便是三天三夜。萧胤几乎未曾合眼,只靠着参汤和沈晏清之前准备的提神药丸强撑。他既要关注皇帝的病情变化,与太医商议治疗方案,又要通过李德全了解宫外动向,应对几位皇子及其党羽的各种试探与施压,心力交瘁。本就未痊愈的身体,在这巨大的压力下,隐隐又有些不适,但他咬牙硬撑着,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沈晏清在府中亦是度日如年。她一面要稳住王府,防备可能的袭击或骚乱,一面又时刻担忧着宫中的萧胤。她通过李德全留下的隐秘渠道,得知萧胤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那里,身体堪忧,心急如焚,却只能不断派人送去滋补的汤药和干净的衣物,祈盼他能撑住。

到第四日清晨,昏迷了三天三夜的皇帝,终于幽幽转醒。虽然依旧虚弱得说不出话,但眼神已有了焦距,看到守在床边的萧胤,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萧胤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些许。太医诊视后,也说陛下已度过最危险的时期,只要精心调养,假以时日,或可恢复,只是……恐怕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比如半身不遂,或是言语不清。

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萧胤立刻将好消息告知皇后和守在外面的重臣。皇后喜极而泣,朝臣们也松了口气,紧绷的气氛稍有缓和。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皇帝虽然醒了,却无法理政。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是眼下这敏感时刻。由谁暂代朝政,主持大局,成了摆在面前最紧迫的问题。

皇后提议由靖王萧胤暂摄朝政,毕竟他是皇叔,身份尊贵,且在此次危机中处置得当,展现了过人的镇定与能力。几位忠于皇帝的老臣也表示附议。

但几位成年皇子岂能甘心?三皇子、五皇子立刻联合其他几位兄弟,激烈反对,称“祖宗家法,未有皇叔摄政之先例”,且靖王久病,不宜操劳,提议由几位皇子共同辅政,或是从内阁中择选德高望重者主持。

双方在朝堂上争执不休,几乎要动起手来。宫外的各方势力也蠢蠢欲动,京城气氛再度紧张。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直沉默的萧胤,在乾清宫偏殿,当着皇后、内阁辅臣、宗正及几位皇子的面,缓缓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清晰无比:

“皇兄伤重,需静养。朝政不可荒废。然,本王体弱多病,确不堪摄政重任。祖宗家法,亦不可轻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三皇子和五皇子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国本动摇,非社稷之福。为安朝野之心,定国本之位,本王提议——请皇后娘娘懿旨,召集宗室、内阁、六部重臣,于太庙前,开启先帝遗诏。”

先帝遗诏?满殿皆惊!

先帝驾崩前,曾留下一道密诏,藏于太庙,言明非到社稷危难、国本动摇之时,不得开启。此事仅有少数几位宗室长辈和顾命大臣知晓,多年来几乎已被遗忘。如今靖王突然提出,是何用意?

三皇子急道:“皇叔!先帝遗诏关乎重大,岂可轻易开启?且如今父皇尚在,谈何‘社稷危难、国本动摇’?”

萧胤淡淡看他一眼:“陛下重伤,无法理政,皇子争执,朝局动荡,这难道不是社稷危难、国本动摇之兆?开启遗诏,正合先帝初衷,以定人心,安天下。”

五皇子也道:“即便开启遗诏,遗诏内容,又岂能保证便是对我等有利?皇叔此举,莫不是另有打算?”

萧胤神色不变:“遗诏乃先帝亲笔,供奉于太庙,受列祖列宗见证。内容为何,非你我可揣测。但唯有遵奉先帝遗命,方可平息争议,稳定朝纲。莫非……五皇子对先帝遗诏,有所质疑?”

这话极重,五皇子脸色一变,不敢再言。

皇后与几位宗室长辈、内阁首辅低声商议片刻,最终皇后拍板:“就依靖王所言。三日后,于太庙前,沐浴斋戒,开启先帝遗诏,以定国本!”

尘埃落定。无论几位皇子心中如何不甘,在祖宗法度和先帝遗命面前,都不得不低头。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却又隐隐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超越当下各方利益的裁决方式,避免了可能的内乱。

靖王府内,沈晏清接到李德全传回的消息,亦是心潮起伏。先帝遗诏……萧胤竟在此时提出开启遗诏!他到底想做什么?遗诏内容,又会是什么?会不会……对他不利?

三日后,太庙前,庄严肃穆。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勋贵命妇,按品级序列而立。皇帝因重伤未愈,未能亲临,由皇后代为主持。靖王萧胤,身着亲王祭服,立于皇后身侧,脸色依旧苍白,但身姿挺拔,神情端凝。

在众目睽睽之下,由宗正、内阁首辅、皇后三方共同验明封印后,供奉于太庙正殿神龛深处的鎏金铜匣被请出。铜匣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绫子包裹的诏书。

皇后亲自展开诏书,当众宣读。诏书前半部分,是常规的训诫之词,勉励子孙勤政爱民,守好祖宗基业。直到最后一段,内容却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若后世子孙,有德行出众、堪当大任者,无论长幼,无论出身,当立为储君,以固国本。若皇帝突发不测,未能及时立储,则由皇后与宗正、内阁共商,依遗诏所附名册,择贤而立。名册密封,存于太庙,非到其时,不得开启。钦此。”

遗诏之后,果然附有一个小巧的、以火漆密封的紫檀木扁匣。

在无数道灼热的目光注视下,皇后、宗正、内阁首辅,共同开启了扁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洒金笺,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皇后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随即高声宣布:

“先帝遗诏所定储君人选——皇七子,萧景宸!”

皇七子?萧景宸?

满场死寂。七皇子今年刚满十岁,生母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嫔,早逝。七皇子本人,在众多皇子中并不显眼,只听说性子安静,读书尚可。先帝……竟然属意他?

三皇子、五皇子等人脸色瞬间惨白,难以置信。他们争了这么久,斗了这么久,最后先帝属意的,竟然是一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小孩子?

然而,白纸黑字,先帝亲笔,在太庙前公布,容不得任何人质疑!

皇后收起遗诏,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先帝遗诏在此,储君已定!自今日起,皇七子萧景宸,即为太子!待陛下龙体康愈,再行册封大典!在此期间,由本宫与靖王殿下,共同辅佐太子,处理朝政,以安天下!”

靖王辅政!众人目光又齐刷刷看向萧胤。原来如此!他提议开启遗诏,恐怕早已知道,或者猜到了遗诏内容!七皇子年幼,需要强有力的辅政大臣,而他,靖王萧胤,便是先帝遗诏和皇后选定、最合适的辅政人选!既避免了成年皇子摄政可能引发的争斗,又确保了朝局稳定,更将他自己的位置,摆到了一个无可动摇的高度!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步妙棋!

三皇子、五皇子等人,此刻才恍然明白,他们所有的算计与争斗,在萧胤这看似病弱、与世无争的表象下,早已被看得清清楚楚,并被他巧妙地利用先帝遗诏,一举彻底击溃!他们不仅与储位无缘,连摄政辅政的机会也失去了!

萧胤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面色平静,上前一步,与皇后一同,向着已被内侍引至前方的、还有些懵懂的七皇子——新任太子萧景宸,躬身行礼:

“臣萧胤,拜见太子殿下!”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宗亲百官,如梦初醒,纷纷跪倒。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萧胤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靖王府的方向,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晏清,等着我。

风波暂息,前路已定。我们的安稳日子,终于……真正来了。

20

太庙定储,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暗流汹涌的湖面,瞬间压平了所有波澜。先帝遗诏的权威不容置疑,七皇子萧景宸被立为太子的旨意迅速昭告天下。皇帝虽仍在重伤休养中,无法亲理朝政,但有遗诏在前,皇后与靖王共同辅政在后,朝野上下,竟意外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几位年长皇子及其党羽,如同被掐住了七寸的蛇,虽心有不甘,怨毒暗藏,却在“祖宗法度”和“先帝遗命”这两座大山面前,暂时偃旗息鼓。三皇子被派去督修皇陵,五皇子“自请”去江南巡查河工,其他几位皇子也各有“差事”被安排出京,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是变相驱逐出权力中心。他们的母族势力也遭到不同程度的清洗或打压,一时间,京城权贵圈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却也无人敢再公然质疑新立的太子和辅政的靖王。

萧胤的身体,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政变之后,终于支撑不住,病倒了。连续多日的不眠不休、殚精竭虑,耗尽了他本就未完全恢复的元气。回到靖王府的当天夜里,他便发起了高烧,咳嗽不止,甚至再次出现了咯血的症状。

沈晏清吓得魂飞魄散,日夜守在他床边,亲自喂药擦身,眼睛熬得通红,人也迅速消瘦下去。张太医几乎是住在了靖王府,与太医院几位院判联合会诊,用尽了方法,萧胤的高烧才在五日后渐渐退去,只是人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整日昏睡。

皇帝那边传来消息,伤势也有所好转,已能进些流食,偶尔能清醒片刻,只是半边身子麻痹,言语不清。得知萧胤病倒,皇帝挣扎着用尚能活动的左手,写下了“胤弟保重”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让皇后派人送来,并又赏赐了无数珍稀药材。

皇后更是几乎每日都派人来探视,赏赐不断,言语间满是愧疚与担忧,认为是她与朝事拖累了萧胤。

沈晏清无暇顾及这些,她所有的心神都系在萧胤身上。看着他苍白脆弱、昏睡不醒的模样,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恐惧。她不敢想象,如果他就这样一睡不起……她该怎么办?

“殿下……求求您,一定要醒过来……您答应过臣妾的,要长长久久陪着臣妾……您不能食言……”她握着他微凉的手,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泪水浸湿了枕畔。

或许是她的诚心感动了上苍,或许是萧胤顽强的求生意志再次起了作用,在昏睡了整整七日后,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沈晏清憔悴不堪、却充满狂喜泪水的脸。

“殿下!您醒了!您终于醒了!”沈晏清扑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用力,生怕眼前的一切是幻觉。

萧胤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目光缓缓聚焦在她脸上。他想抬手替她擦泪,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极轻微地勾了勾唇角,用气声吐出两个字:“别……哭……”

沈晏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是喜极而泣。“臣妾不哭……殿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连忙端来温着的参汤,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几口。

萧胤喝了参汤,精神似乎好了些,目光在室内缓缓移动,看到守在门边、同样眼圈红肿的李德全,还有窗外透进来的、秋日明净的阳光。

“外面……如何了?”他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沈晏清明白他的意思,连忙道:“殿下放心,朝中一切安稳。太子殿下每日在文华殿读书,由几位大儒教导。皇后娘娘主理后宫,几位阁老处理日常政务,遇有要事才会报知娘娘与……与殿下定夺。几位皇子都已离京办差,京城很平静。陛下伤势也在好转。”

萧胤听完,眼中掠过一丝安心,又缓缓闭上眼,似乎说了这么多话,耗尽了力气。“那就好……辛苦……你了……”

“臣妾不辛苦,只要殿下好好的。”沈晏清替他掖好被角,柔声道,“殿下刚醒,还需多休息,少思少虑。朝中的事,有皇后娘娘和诸位大臣,您不必挂心。”

萧胤“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很快又沉沉睡去。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宇间那股死气沉沉的灰败,也消散了些。

沈晏清终于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疲惫袭来,几乎要站立不稳。秋蕊连忙扶住她:“王妃,您也去歇歇吧,殿下这里奴婢守着。”

沈晏清摇摇头:“我就在这里陪着。”她实在不敢离开半步。

接下来的日子,萧胤在沈晏清和张太医的精心照料下,一点点恢复。虽然速度极其缓慢,且这次大病伤了根本,他的身体比之前又虚弱了许多,但总归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能坐起来了,能喝下半碗粥了,能说几句话了……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让沈晏清欣喜不已。

朝政有皇后和内阁操持,太子年幼却懂事,朝局出乎意料地平稳。皇帝的身体也在缓慢恢复,虽然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半边身子瘫痪,口齿不清,但神智渐清,已能通过书写和简单手势表达意思。他对于萧胤提议开启遗诏、稳定朝局之举,表示了极大的赞许与感激,多次下旨褒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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