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19日凌晨,北京朝阳医院的病房里灯光昏黄。63岁的陈景润在昏迷与清醒之间挣扎,忽而握紧妻子的手,忽而勾起微笑。就在这一刻,护士听见他喃喃一句:“如果还能再来一次,一定还拉住那双手。”话音落下,床头的时钟指向零点十分。时针悄悄往回拨,人们的记忆迅速回到十八年前。
1978年春,北京309医院高干病区。这里住进了一位名声在外却行动笨拙的数学家——47岁的陈景润。脑里塞满了数列,他对日常却一窍不通。病区另一头,29岁的军医由昆刚调来进修。两人第一次见面只是常规查房,谁也没预料到接下来的故事比方程更复杂。
陈景润对自己的病情毫不上心,却对查房时间记得清清楚楚,生怕错过与那位年轻医生打照面的机会。几次查房下来,他忽然冒出一句:“由医师,你爱人在哪儿工作?”没头没脑,惹得病房里其他患者偷笑。由昆抬头,淡淡一句:“还没结婚。”一句话让陈景润心跳直线上升。那天以后,他写笔记的空白页上常常出现三个字——“由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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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友回忆,47岁的陈教授每餐必点面条,筷子飞快,汤汁四溅,嘴里却念叨:“面条好,省时间。”由昆好奇问缘由,他答得一本正经:“面条快,我多抽五分钟就能写几行公式。你爱吃啥?”“大米。”“好极了,我吃面,你吃米,不抢粮票。”一句妙答,听者莞尔,旁人却只觉呆气。可由昆隐约捕捉到他言语里的认真,心底生出丝丝暖意。
6月的一天,傍晚的天台风还凉。由昆捧着《新概念英语》默背单词,忽见陈景润推门而入,小心翼翼:“一起练吧?两个人快。”她婉拒:“医院不让影响病人休息。”他却执拗道:“不会的。”就这样,一本练习册成了两人对话的开端,老师与学生的角色常常互换,语法纠正里,悄悄埋下了情愫。
然而,真正的告白来得猝不及防。一天清晨,查房结束后,陈景润忽地握住由昆的手,声音发颤:“如果……如果能和你一起生活,该多好……”话未说尽,姑娘早已脸红耳赤地逃出病房。对话短暂,却像清风掀开厚重的论文,让隐秘心事一览无遗。
理智很快反扑。18岁的年龄差、南北生活习惯差、天各一方的工作差——每一条都在提醒由昆:这一段感情或许不该开始。她婉转回绝:“我脾气急,你跟我在一起准会吵架。”陈景润轻轻摇头:“你吵,我听。吵架伤身,我舍不得。”寥寥数语,却像证明一道定理那样笃定。
由昆终究放心不下,给身在湖北的父亲写信求教。半个月,一封回信从汉口飘到北京:“他能为理想苦熬十年,也能为你守一生,何妨试试?”家国情怀与儿女情长,在这封信里握手言和。读罢,姑娘心里那道不等式被彻底解开。
陈景润获知结果,激动得失了分寸。他偷偷从医院溜出,跑到中国科学院数学所,冲着满屋同事放声宣布:“我也有女朋友了!”同事一愣,旋即哄堂大笑,这幕成了数学所的口口相传。
1980年8月25日,没有戒指、没有婚纱,只有简单合影和民政局的公章。新郎将出国讲学所得七千五百美元悉数上交国家,还为此写了一张“收款清单”,上面署名“陈景润”。由昆看着那张收条,轻轻一笑:“值。”
婚后不久,两地分居的问题摆在面前。陈景润鼓足勇气给中央写报告,坦言科研、生活都需要安定。9月初,邓小平亲笔批示:“住房、爱人调动、配秘书,一周内解决。”中科院很快在北大附中东侧划出一套两居室,309医院也火速发文,将由昆调入北京。那一夜,陈景润把房门钥匙握在手里转啊转,像掂量一道刚刚求出的公式。
1981年12月18日,北风呼啸,大雪掩去车辙。清晨五点,陈景润抱着厚围巾站在医院门前,玻璃门锁着,他就一声不吭地等。七点,灯亮。护士开门看见他,吓一跳:“陈教授,您怎么在这儿?”他只说:“爱人要剖腹产。”等到母子平安的消息,他抬头望窗外,雪停了,他的眼眶却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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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名“欢欢”的孩子学画时,把墙壁当画布,满屋彩色飞舞。由昆心疼墙皮,陈景润却摆手:“让他画吧,他在推导自己的世界。”甚至把走廊变成“儿童画廊”,贴满稚嫩涂鸦。对未来的期待,悄悄写进这位数论大师的生活注脚。
1984年4月8日午后,他骑车去购书,被一位小伙子撞倒,后脑着地,昏迷数分钟。此后帕金森综合征缠身,颤抖成了常态。学界与妻子屡劝他休息,他却固执:“不计算,脑子就生锈。”夜深人静,病房里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护士无奈感慨:“他不是在生病,他在跟时间赛跑。”
岁月没有因为坚持而停下脚步。1996年农历新年,病榻前摆着橘子和对联。大年初三,陈景润提议听歌,由昆唱起《小草》,歌声轻柔,数学家的眼神却像孩子般清澈。两个月后,高烧卷土重来,医生低声提醒家属做最坏准备。3月18日晚,由昆握手守在床头,泪水浸透袖口。陈景润艰难吐字:“要看儿子……长大。”翌日凌晨,心电图走成一条直线。
事后的第二年春天,他珍藏的“1+2”猜想手稿被寻回。境外拍卖机构愿出高价,甚至冠以“科学圣物”的名义。由昆沉默良久,最后把手稿交给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她只说:“它属于这片土地。”语气平静,却透出一股倔强。
2002年,历经无数夜班与论文评审,由昆晋升为正高职称。外人感慨她兼顾家庭与事业,秘诀何在?熟悉内情的人常引用她的一句话:“生活像解题,先找主元,先生是永远的常数。”
在许多男读者眼中,陈景润的求爱看似笨拙,却暗含着一份罕见的笃诚。大起大落的时代里,他没学会风花雪月,却把所有热度都灌注到一个人、一道题身上。这份专注,让人敬佩,也让人唏嘘。
回到1978年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医院长廊的窗,落在一男一女的白大褂上。18岁的年龄差、南北两地的距离、科研的重负,都在空气里悄悄盘旋。可那年春天的表白,最终写下了一段跨越艰难与岁月的答案——在漫长的数论长卷旁,一封来自武汉的家书,一声“正好正好”,便成了他们共同生活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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