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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得胜归京那天,见夫人没有出府相迎,转身问府内的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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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得胜归京那天,见夫人没有出府相迎,转身问府内的小厮【完结】



建安七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急,像是要掩盖什么,又像是要预示什么。

“侯爷的大军,是不是今日就到京城了?”

说话的是丫鬟碧月。

她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小心翼翼地替自家娘子温着手,眼神却时不时地往窗外那漫天的飞雪里瞟,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雀跃。

温舒正临窗立着。

她手中握着一把银剪,正对着一枝新折下来的红梅比划。

闻言,那银剪的锋刃在空中微微一滞,险些在那娇嫩的花瓣上划出一道败笔。

她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嗯,若是按着驿站传回的脚程算,过了午时,便该进城了。”

“太好了!”

碧月终究是年纪小,沉不住气,欢呼声脱口而出,脸上洋溢着真心实意的喜色。

“娘子,您这苦日子总算是熬到头了!您在府里守了整整三年,日盼夜盼,总算是把侯爷给盼回来了!”

温舒垂下眼帘。

她将修剪好的那一枝梅花,缓缓插入了案几上那只素白的定窑瓷瓶中。

那抹孤傲的嫣红,在这清冷素净、几近只有黑白二色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却也透着一股入骨的孤寂。

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的花瓣,眸底的光芒幽深难测。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会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

像是在问那不知愁滋味的花,也像是在问那个已经千疮百孔的自己。

“是啊,他是回来了。”

“可我……还等得到那个属于我的他吗?”

01 凯旋后的空城计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透骨。

连绵的大雪像是扯碎的棉絮,纷纷扬扬下了三日,将整座巍峨的京城都裹进了一层厚重肃穆的银装之中。

长街尽头,原本死寂的宁静被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震动打破。

那是马蹄踏破冰雪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金戈铁马特有的肃杀与威压,滚滚而来。

百姓们早已自发地涌上街头,顾不得寒风如刀,只为一睹大军风采。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动,夹道欢迎着这支浴血归来的虎狼之师。

为首那人,一身玄铁寒甲,身后猩红的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染血的战旗。

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的战马上,面容冷峻如雕塑,眉眼间尽是这三年沙场饮冰卧雪磨砺出的锋锐与沧桑。

这便是大梁最年轻的战神,定北侯,沈砚之。

三年前,北狄铁骑扣关,烽烟四起。

年仅二十二岁的沈砚之临危受命,在新婚燕尔之际挂帅出征,将那个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妻子独留在了风雨飘摇的京城。

这一去,便是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浴血奋战,终是换来了边境的安宁,换来了大梁的国泰民安。

如今,他载誉归来,万民敬仰,荣耀加身。

可沈砚之的目光,却并未在道路两旁那些狂热的人群身上停留半分。

他的视线越过了鼎沸的人声,越过了重重叠叠的屋檐,遥遥地锁定了朱雀大街尽头,那座巍峨的侯府。

他的心,早已不在胸膛里跳动,而是飞回了那个有她的地方。

这三年来,那些枕戈待旦、死生一线的寒夜里,他都是靠着对她的思念才硬生生熬过来的。

他想念她亲手烹煮的茶汤,那袅袅的香气能抚平他所有的焦躁;

他想念灯下她为他缝补衣衫时,投在窗纱上那道温柔剪影;

他更想念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墨香,那是他魂牵梦绕的归宿。

他甚至连脸上那层混合着风沙与血渍的尘霜都来不及洗去,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

他想将她狠狠地揉进骨血里,告诉她:阿舒,我回来了,我不走了。

马蹄声终于在侯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前戛然而止。

府门大开。

管家福伯带着一众家仆早已恭候多时,见侯爷归来,乌泱泱地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一片。

“恭迎侯爷得胜归来——!”

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响彻云霄,却没能让沈砚之那紧抿的薄唇扬起哪怕一丝弧度。

他那双锐利的鹰眸在人群中快速逡巡,扫过一张张面孔。

却没有找到那个他最熟悉、最牵挂的身影。

他的妻子,温舒,没有出来。

按理说,夫君远征归来,身为当家主母,她该是第一个站在门前翘首以盼的人。

沈砚之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毫无来由的不祥预感,像毒蛇一般缠绕上来。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将马鞭扔给一旁的亲兵,大步流星地跨上台阶,带起一阵寒风。

“夫人呢?”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上位者惯有的气势。

跪在地上的管家福伯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头颅埋得更低了,几乎贴到了冰冷的石板上。

“回……回侯爷,夫人在……在房里。”

沈砚之闻言,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难道是我归来的消息传递有误?

不可能,全京城早已传遍,连街边的乞儿都在传唱大军归来的童谣。

那是她身子不适?染了风寒?

想到这个可能,沈砚之的心瞬间揪紧,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乎是在跑。

他穿过前厅,绕过那条熟悉的回廊,径直朝着他们居住的“舒云院”疾步走去。

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红梅傲雪,一如他三年前离开时的模样。

可整个院子,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下人走动的声音,没有此时该有的忙碌,死气沉沉。

他推开房门。

“吱呀——”

一声陈旧的声响后,一股尘封许久的凉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灰尘的味道。

屋内的陈设依旧,每一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

只是,所有的桌椅案几上,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打理过了。

他目光所及,是他最常坐的那张紫檀木椅,旁边放着他送她的那把焦尾琴。

琴弦,竟然已经断了一根,孤零零地垂着。

梳妆台上,空空荡荡,她最珍爱、每日都要把玩的那个螺钿首饰盒,此刻已不见了踪影。

这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她的鲜活气息。

沈砚之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他猛地转身,凌厉如刀的目光狠狠扫向跟在身后瑟瑟发抖的一众下人。

“夫人到底在哪儿?!”

他的声音已经压抑不住怒火,低沉咆哮。

众人噤若寒蝉,个个面如土色,谁也不敢先开口。

沈砚之的视线最终锁定在一个面生的小厮身上。

那小厮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早已被侯爷身上的煞气吓得魂不附体,眼神躲闪不定。

“你来说。”

沈砚之抬手一指,语气冰冷刺骨。

那小厮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牙齿都在上下打颤,发出“格格”的声响。

“侯……侯爷……”

“说!”

沈砚之厉喝一声,声如惊雷。

小厮被吓得一个激灵,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再也不敢隐瞒,带着哭腔支支吾吾地吐露了实情:

“侯爷,娘子……娘子她……”

“她怎么了?!”

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侯爷……”

小厮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般,闭着眼睛大声喊道:

“娘子得知您在边关另立家室,早已……早已在一个月前,请旨和离,远走他乡了!”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在沈砚之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大脑一片空白。

和离?

远走?

边关另立家室?

这都……是什么荒谬绝伦的无稽之谈?!

他征战三年,九死一生,满心欢喜地归心似箭,等来的却是妻子留下的一纸和离书,和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沈砚之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伸手扶住了身后的门框,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根本不像他自己的。

“这绝不可能!”

“阿舒了解我,她不是那等偏听偏信之人,她绝不会信这种无稽之谈,更不会这般决绝地不告而别!”

他猛地睁开眼,赤红着双目,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厮,宛如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是谁让她走的?!”

那小厮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小人说的句句属实!”

“是一个月前,宫里来了人,送来了陛下亲批的和离圣旨,还有……还有娘子留给您的亲笔信。”

“娘子走时说,与侯爷情分已尽,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将自己的嫁妆都清点带走了,只留下了……留下了侯爷您送她的所有东西,说是互不相欠。”

小厮颤抖着手,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封信和一个小巧的锦盒,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娘子临行前,特意嘱咐福伯转交给您的。”

沈砚之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封信上。

信封上,是她熟悉的娟秀字迹,写着“夫君沈砚之亲启”。

旁边那个锦盒,他也认得。

那是他第一次领军饷时,跑遍了京城所有的首饰铺子,千挑万选为她买的一支碧玉簪。

那是他们的定情之物。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有千斤重。

手臂像是灌了铅,颤抖着接过那封信和锦盒。

信纸很薄,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缓缓展开。

信上的内容不多,字字句句却像是在毒汁里浸泡过的刀子,狠狠地、精准地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砚之吾夫:”

“见字如面。然,此面或许便是你我此生终面。”

“三年暌违,寒窑苦守,本盼君归。未料盼回的,却是君心他属,边关另有家室之惊闻。”

“妾自问嫁入侯府以来,上敬公婆,下睦亲族,于君更是倾心相待,未有半分行差踏错。然,一片真心,终究错付流水。”

“既君在边关已觅得良人,亦有麟儿绕膝,享天伦之乐,妾便不作那霸占正妻之位、惹人厌弃的恶人。”

“妾已上请圣裁,求请和离。圣上仁德,感念妾身孤苦,已然恩准。”

“从此,你我婚约作罢,恩断义绝。愿君与佳人麟儿,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妾身蒲柳之姿,亦将远走天涯,此生不复相见。”

“勿寻,勿念。”

“妻,温舒,绝笔。”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体无完肤,灵魂都在战栗。

他死死地攥着信纸,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张薄纸捏碎。

另有家室?

麟儿绕膝?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沈砚之这三年,除了杀敌就是练兵,连军营大门都很少迈出,哪里来的什么佳人麟儿?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是用最恶毒、最卑劣的谎言,在离间他和阿舒的感情!

“啊——!!”

沈砚之仰天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悲愤交加。

“砰!”

他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廊柱上,坚硬的红木柱竟被他生生砸出了一个凹陷,指骨处瞬间鲜血淋漓。

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肉体上的痛,又怎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他的阿舒,那个聪慧通透、善解人意的阿舒……

那个曾在他怀里羞涩地说过“无论前路多艰,我都会在家里点一盏灯等你回来”的阿舒……

怎么会如此轻易地相信这种鬼话?

她甚至没有等他回来,哪怕是质问他一句,哪怕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就这么决绝地,判了他的死刑。

他颤抖着手打开那个锦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支碧玉簪,温润的光泽依旧,却透着冷意。

簪子下面,还压着一枚小小的同心结。

那是他们成婚当晚,她红着脸,一针一线亲手编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如今,同心结依旧鲜红如初,却早已同心不再。

沈砚之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

这个冷静自持,在战场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铁血男人,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慌和绝望。

他弄丢了他的阿舒。

不,他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这其中一定有天大的误会,一定有阴谋!

他必须要找到她,当面向她解释清楚!

“福伯!”

沈砚之猛地转头,声音嘶哑粗砺。

“是,侯爷!”

老管家连滚带爬地过来,满脸惊恐。

“夫人是何时走的?往哪个方向去了?”

“回侯爷,夫人是一个月前的清晨走的,只带了碧月一个丫鬟,雇了一辆普通的马车,说是……说是回江南老家,苏州。”

沈砚之的眸光猛地一凛,眼中燃起一抹希望的火光。

“备马!我现在就去追!”

“侯爷,不可啊!”

福伯连忙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您刚回京,还没面圣复命,若是此刻私自离京,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而且……而且圣上已经准了和离,圣旨已下,您现在去追,于理不合啊!”

“滚开!”

沈砚之一把推开福伯,眼中满是血丝,神情狰狞。

“皇命也好,大罪也罢,都比不上我的阿舒重要!”

“我今天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不要这侯爵之位,也要把她找回来!”

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履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刚走到院门口,一个亲兵匆匆来报,神色慌张。

“侯爷!宫里来人了,皇上宣您立刻进宫面圣!”

沈砚之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空荡荡、冷冰冰的院子,又望向了那巍峨森严的宫城方向。

最终,他紧紧地攥住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他不能冲动。

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背后一定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操纵一切。

能让宫里直接下达和离圣旨,连给他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对方的能量绝不简单。

他若此时莽撞离京,不仅是抗旨不尊,更是正中对方下怀。

到时候,他身陷囹圄,谁来为他和阿舒洗刷冤屈?

谁来保护那个远走他乡、柔弱无依的她?

沈砚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让混乱的大脑重新运转。

有人蓄意污蔑他,并且用这谎言骗走了他的妻子。

这个人,一定是他朝中的死对头。

目的,就是为了动摇他的心神,让他发疯,让他犯错。

好狠毒的计策!

好一招釜底抽薪!

“我知道了。”

沈砚之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那份冰冷,足以冻结周遭的空气。

“更衣。”

他要先去面圣,将边关战事禀明,稳住朝堂局势。

然后,他会动用他所有的力量,去查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要让那个躲在暗处的小人,付出血的代价!

至于阿舒……

沈砚之看向南方,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痛楚和坚定。

“阿舒,等我。”

“等我揪出幕后黑手,洗清冤屈,我一定会去接你回家。”

“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02 金殿对峙与幕后黑手

皇宫,御书房。

檀香袅袅,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帝王威压。

建安帝是个年近五旬的君主,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隼。

他看着风尘仆仆、一身战甲未卸便跪在下方的沈砚之,脸上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容。

“爱卿平身。”

“谢陛下。”

沈砚之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甲胄铿锵。

“此次北境大捷,爱卿居功至伟,朕心甚慰。”

建安帝走下御阶,亲自扶起他,目光中满是赞赏。

“这三年来,辛苦你了。”

“为国尽忠,是臣的本分,不敢言苦。”

沈砚之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卑不亢。

君臣二人寒暄了几句,沈砚之详细禀报了边关的战况、后续的布防以及与北狄签订的和平条约。

建安帝听得连连点头,对沈砚之的处置十分满意。

“好,好啊!有你在,朕的大梁江山,便可安枕无忧了。”

皇帝大悦,当场便下旨,加封沈砚之为太子太保,赏黄金千两,良田千亩。

“臣,谢陛下隆恩。”

沈砚之跪下谢恩,心中却始终被另一件事压着,沉甸甸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提私事的时候,可他等不了。

每一刻的等待,都是对他内心的凌迟。

他必须知道,那道和离的圣旨,究竟是怎么回事。

“陛下……”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微颤。

“臣,有一事不明,斗胆想请陛下解惑。”

“哦?何事?”

建安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臣听闻,陛下……曾下旨,准许臣与拙荆温氏和离?”

沈砚之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都在发颤,手心全是冷汗。

建安帝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尴尬和惋惜的神色。

“确有此事。”

他叹了口气,背过手去,缓缓说道:

“一个月前,你夫人温氏,递上了一份字字泣血、情真意切的奏请。言及你与她聚少离多,感情早已淡漠。且……且她听闻你在边关已有家室,她不愿做那拦路虎、妒妇人,故而恳请朕恩准你们和离,放她归家。”

建安帝顿了顿,观察着沈砚之惨白的脸色。

“当时朕也觉得奇怪,你沈砚之为人朕是清楚的,断不是那种抛妻弃子之人。但温氏言辞恳切,又呈上了据说是你从边关寄回的‘家书’作为证据。”

“那信中详述了你与那边女子的相识相知,甚至连你们孩子的近况都写得一清二楚……”

“朕见那信上的笔迹,确与你往日的奏折有几分相似。加之温氏在殿前以死相逼,哭得肝肠寸断。朕……朕也是念她一片痴心错付,不忍见她终日以泪洗面,才……才准了她的奏请。”

沈砚之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伪造的家书!

连笔迹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连圣上都分辨不出真假!

对方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高明,布局之深远,简直令人发指!

“陛下!”

沈砚之“扑通”一声再次重重跪下,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回荡。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悲愤和急切。

“臣冤枉!臣天日可表!”

“臣在边关三年,一心只有战事,从未有过片刻懈怠,更遑论另娶新妇,生儿育女!”

“那封家书,定是有人伪造,意图陷害臣,离间臣与妻子的感情,乱臣心智!”

“恳请陛下明察秋毫!”

建安帝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眉头紧锁。

他本就对这件事存有疑虑,如今见沈砚之反应如此激烈,甚至有些失态,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爱卿先起来。”

建安帝再次将他扶起。

“此事,朕会派人彻查。若是真有人胆敢伪造书信,欺君罔上,构陷朝廷命官,朕绝不轻饶!”

“谢陛下!”

沈砚之心中稍定,但一想到温舒,他的心又被狠狠揪起。

“陛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臣想……请陛下收回那道和离圣旨。”

沈砚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

“此事乃是奸人设计,非臣与内子本意。我与阿舒,情深意笃,绝无分离之意。”

建安帝面露难色,在殿内踱了几步。

“砚之啊,圣旨已下,便是金口玉言,岂有朝令夕改之理?”

“自古以来,也从未有过收回圣旨的先例啊。”

“这若是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皇室言而无信,视律法如儿戏?”

沈砚之的心再度沉了下去。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

皇家的颜面,大过一切,甚至大过他这个功臣的幸福。

“可是陛下……”

“好了,”

建安帝打断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朕知道你心里委屈。这样吧,朕可以下一道旨意,昭告天下,澄清你在边关并无家室之事,还你清白。”

“至于你和温氏……”

皇帝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误会,待你找到她,与她解释清楚。若她愿意与你重修旧好,届时,你们再来求朕赐婚,朕为你们做主,再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岂不更好?”

皇帝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也给了沈砚之一线希望。

可沈砚之心里清楚,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以温舒那般外柔内刚、宁为玉碎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事情,便很难回头。

那封伪造的信,必然是写得天衣无缝,才让她深信不疑。

否则,她不会连等他回来对质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请旨和离。

要让她回心转意,谈何容易?

但眼下,他也别无他法。

“臣……遵旨。”

夜色如墨。

沈砚之从皇宫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他没有回那个冷冰冰的侯府,而是直接策马去了京兆府,随后又召来了他一手建立的情报网“暗羽”的统领,夜鹰。

“查!”

沈砚之只说了一个字,眼中杀气毕现,仿佛又回到了修罗战场。

“一个月前,是谁,用什么方式,将伪造的信件送到了夫人手中。”

“查夫人离京后的所有行踪,务必确保她的安全。”

“查朝中所有与我为敌之人,看看最近谁的动作最可疑。”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结果。”

“是!”

夜鹰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夜鹰就带来了消息。

“侯爷,查到了。”

“一个月前,有一名自称是您麾下亲兵的男子,找到了碧月姑娘。”

“那人拿着您的贴身信物,说是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是您派他回京送信报平安的。”

“那封伪造的家书,就是他亲手交给碧月的。”

“碧月当时并未起疑,便将信转交给了夫人。”

沈砚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气压极低。

“那名亲兵呢?抓到了吗?”

“属下无能。”

夜鹰单膝跪地,额头渗出冷汗。

“那人做得很干净,京城里查不到任何踪迹,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

“不过,我们查到了另一条极其隐蔽的线索。”

“说。”

“据查,近半年来,与安远公府往来密切的信鸽,数量异常。”

“安远公?”

沈砚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安远公魏卓,是朝中主和派的首领,一直视他这个主战派为眼中钉。

三年前,他力排众议,主张出兵北伐,便得罪了魏卓。

这些年,魏卓在朝中处处与他作对,没少给他下绊子。

“原来是你……”

沈砚之冷冷地眯起眼睛。

如果是魏卓,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了打击政敌,竟然不惜毁人姻缘,手段如此下作!

“继续查。”

沈砚之冷冷地吩咐。

“把安远公府给我盯死了,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这笔账,我会慢慢跟他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南方。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到阿舒。

他备了一份厚礼,亲自去了温太傅府上。

然而,事情的发展,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温府大门紧闭,管家隔着门缝,带来了一个让沈砚之如坠冰窟的消息。

“侯爷,我们家老爷说了。”

“自打小姐一个月前递信说要与您和离,远游散心之后,便再无任何音讯。”

“太傅大人也曾派人四处寻找,至今……杳无音信。”

“老爷还让小的转告您。”

管家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不得不传达主人的意思:

“温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小姐如今已不是沈家人,她的事,与侯爷再无干系。也请侯爷,不要再来打扰了,免得徒增伤感。”

闭门羹。

温太傅这是,彻底与他划清了界限。

沈砚之的心,又冷了几分。

唯一的线索,断了。

苏州。

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苏州。

希望她真的去了那里,那个她母亲的故乡。

沈砚之不再犹豫。

他当即写了一封奏折,以“旧伤复发,需往江南静养”为由,向皇帝请了三个月的长假。

建安帝知道他心急如焚,也知此事内情,大笔一挥,准了。

拿到假条的第二天,沈砚之便带了几个心腹,快马加鞭,一路南下。

京城的风雪还未停歇,漫天皆白。

而他,正踏上一条前路未卜的寻妻之路。

03 江南烟雨中的那个“她”

江南的春天,总是比北方来得早一些,也温柔一些。

当京城还是一片萧瑟冰封时,苏州城外,已是桃红柳绿,草长莺飞,一派生机勃勃。

一辆朴素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入城中。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露出一张清丽绝尘、却略显苍白的脸。

正是离开京城月余的温舒。

她的眉宇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清愁,但江南水乡那特有的温润气息,还是让她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

“娘子,我们到了。”

碧月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轻松。

马车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停下。

这是一座小小的两进院落,是她用自己的嫁妆银子买下的。

这里是她母亲的故乡。

小时候,母亲时常跟她讲起江南的种种好,讲这里的吴侬软语,讲这里的亭台楼阁。

母亲说,若有一天累了,便回江南。

如今,她真的累了。

身心俱疲。

那个曾经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白头偕老的男人,给了她最甜蜜的梦,也给了她最致命的伤。

闭上眼,那封信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吾爱青青……”

“塞外苦寒,幸有你与安儿相伴,方觉温暖。”

“待我功成名就,定当禀明圣上,予你正妻之位……”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却不是对她说的。

落款,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砚之”。

还有一张随信附带的小像,画的是一个温婉的陌生女子,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而沈砚之,正满眼宠溺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是独属于一个丈夫和父亲的眼神。

铁证如山。

她还有什么可不信的?

原来,这三年的等待,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在苏州安顿下来后,温舒试图过上一种与世无争的平静生活。

为了让自己忙起来,不再胡思乱想,她凭借着得自母亲真传的一手苏绣,在城中最大的绣庄“锦绣阁”,找了一份绣娘的活计。

日子看似平静如水。

直到那天,一个人的出现,再次在她心湖投下石子。

那是锦绣阁的少东家,苏州有名的才子,苏文清。

“姑娘这手绣工,真是巧夺天工,令人惊叹。”

苏文清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衫,手摇折扇,一副翩翩公子的温润模样,眼中满是惊艳。

从那天起,苏文清便时常会来绣庄。

他总是有各种理由,出现在温舒的身边。

谈吐风趣,学识渊博,举止有度,从不逾矩。

他对她的关心,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体贴。

绣庄里的其他绣娘,都看出了苏文清的心思,时常拿温舒打趣。

“温舒姐,我们少东家,怕是看上你了。”

碧月也劝她:

“娘子,我看那苏公子人挺好的,家世也好,对您又是一片真心。您何不……”

“碧月。”

温舒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

“我的心,已经死了。”

“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了。”

温舒知道苏文清的好。

若是在遇到沈砚之之前,或许,她会为这样的男子心动。

可如今,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那里面,住着一个叫沈砚之的人。

她一边恨他,一边又无法控制地想他。

这种矛盾的痛楚,日夜折磨着她。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正骑着快马,不眠不休地向着江南狂奔而来。

那种被钝刀子割肉般的煎熬,正一点点吞噬着温舒仅存的理智。

她对苏文清所有的示好都视而不见,刻意用冷漠筑起一道高墙。

她本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遭受了足够多的冷遇,他总该知难而退。

可她终究是低估了这个男人的执念。

这日,暮色四合,街巷的轮廓渐渐模糊在夜色里。

温舒刚踏出绣庄的大门,冷风便灌进了领口。

行至巷口老槐树下,一点橘黄的暖光刺痛了她的眼。

苏文清提着一盏绘着兰草的灯笼,已不知在那儿伫立了多久。

“温姑娘。”

见她走近,他眼底的倦意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温润如玉的笑颜。

“夜深露重,巷子里路不好走,我送你一程。”

“苏公子客气了,不必劳烦。”

温舒脚下未停,侧身欲过。

“温姑娘,为何你总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苏文清却不想再忍,他横跨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双向来温和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受伤与不解。

“可是苏某哪里做得不周,惹姑娘厌弃了?”

“不,苏公子很好,是温舒不配。”

温舒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波澜。

“我早已非清白之身,是个被休弃过的妇人。”

这便是她最后的底牌,这一剂猛药,足以劝退世间九成的男子。

苏文清却只是微微一怔,随即,那笑意竟更深了几分。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

他在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克制,目光灼灼,似要将她融化。

“温舒,我不曾在意过你的过往。”

“我心悦你,仅仅是因为你是你,与其他任何事都无干系。”

“从初见那一眼起,我的心跳便不再属于我自己。”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替你挡去这世间的风雨,可好?”

这番剖白,字字滚烫,砸在温舒冰封已久的心湖上,激起层层涟漪。

哪怕是石头做的心,怕是也要动容三分。

她确实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但那恍惚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重的清醒与苍凉。

她不能。

她若因贪恋这一时的温暖,便去拖累一个无辜的好人,那她与那些毁了她的人又有何异?

温舒抬起头,逼迫自己直视那双深情的眼,字字如冰:

“对不起,苏公子。”

“我心里早已装了一个人,哪怕那人伤我至深,此生此世,我也再腾不出位置给旁人。”

“请你自重,往后莫要再来了。”

话落,她不再看他一眼,决绝转身。

院门“砰”地一声合上,将那一室的孤寂与门外的痴心彻底隔绝。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温舒死死咬着下唇。

眼泪终究是决堤而出,肆虐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

她口中那个“早已装下”的人,是她命里的劫数。

是午夜梦回时,那是连呼吸都会牵扯着痛的名字。

沈砚之……

沈砚之。

你为何要将我逼至绝境,却又不肯放过我的梦境?

门外,风声呜咽。

苏文清提着那盏渐熄的灯笼,在夜色中站成了如雕塑般的剪影。

直到最后一丝光亮湮灭,他才落寞转身。

而这出“痴男怨女”的戏码,却尽数落入了另一双鹰隼般的眼眸中。

暗巷深处,一道高大的人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沈砚之到了苏州。

他比温舒晚到了整整一个月。

他动用了“暗羽”在江南布下的天罗地网,几乎将苏州城的每一块青砖都翻了一遍。

终于,在这个不起眼的巷弄里,他找到了她。

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他的心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她瘦了,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脸色也不复往日的红润,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那一刻,他恨不得冲出去,将她死死揉进骨血里,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该死的误会。

可当他看到那个叫苏文清的男人,提着灯笼站在她面前时。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双脚如灌了铅般沉重。

他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告白,也听到了她的拒绝。

更看到了她躲在门后,无声哭泣的模样。

沈砚之的心,在此刻被生生撕裂。

一半是庆幸,庆幸她心底的那个人,依然是他。

另一半,则是滔天的怒火与凛冽的杀意。

这杀意不针对苏文清,而是针对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害得他们夫妻离散的黑手。

是你,害得我的阿舒流落至此,受尽委屈。

他隐在暗处,直到苏文清离开,直到那扇小院的灯火熄灭。

他没有现身。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心里的伤口早已溃烂流脓,此时贸然出现,只会让她如惊弓之鸟般逃离。

况且,他手里还没有拿到那把能彻底洗清冤屈的“钥匙”。

在那些所谓的“铁证”面前,苍白的语言是最无力的辩解。

他只能忍。

那是比凌迟还要痛苦的隐忍。

沈砚之让夜鹰买下了温舒小院对面的一间破旧民房。

他就住在那阁楼之上,透过半开的窗棂,做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他看她清晨挽起长发,在院中浇灌那几株瘦弱的兰草。

他看她为了生计奔波于绣庄,暮色四合时拖着疲惫的身躯归家。

他看她多少次对着天边的冷月发呆,一坐便是一整夜。

她不再爱笑了。

那个曾经在侯府花园里扑蝶嬉戏,笑声如银铃般的姑娘,死在了那个绝望的冬日。

如今活着的,只是一个眉眼间锁着愁云的空壳。

沈砚之的心,每时每刻都在滴血。

他多想冲过去拥抱她,告诉她:阿舒,别怕,夫君来了。

但他只能在暗处,笨拙地做着那些微不足道的补偿。

他查清了苏文清的祖宗十八代,确认此人品行端正,才强压下心头的酸涩。

得知绣庄经营惨淡,连工钱都快发不出了。

他便让夜鹰扮作海外豪商,砸下一笔天价定金,指名道姓要温舒的绣品。

他记得她最爱城东“李记”那一糯叽叽的桂花糕。

于是每日清晨,那包热腾腾的糕点便会准时出现在她门前的石阶上。

温舒起初也疑心是苏文清,可即便她再三拒绝,那糕点依旧雷打不动。

她常常站在门口环顾四周,眼中满是疑惑。

她不知道,就在咫尺之遥的窗后,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日子在诡异的平静中流淌。

沈砚之在等京城的消息,等一个能让她重新信任他的契机。

然而,在这个契机到来之前,杀机却先一步降临。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杀人夜。

几道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了温舒小院的矮墙。

他们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直扑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卧房。

就在他们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

一道更凌厉、更迅猛的黑影,如同苍鹰博兔,从天而降。

是沈砚之。

多年的战场直觉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找死!”

一声低喝,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怒意。

他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银色游龙,瞬间卷向那群亡命之徒。

金铁交鸣之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屋内,温舒被惊醒。

她胡乱披上外衣,颤抖着手点亮油灯:“碧月!外面怎么了?”

“不……不知道啊娘子!”

小丫鬟碧月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好像……好像有人在杀人!”

温舒心头狂跳,壮着胆子凑到窗缝前。

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院中,一道高大的身影正以一敌众,招招狠辣,剑剑封喉。

虽然夜色昏暗,看不清面容。

但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形,那曾无数次在校场上演练过的剑招……

温舒的呼吸瞬间停滞。

是他!

沈砚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片空白。

就在她失神的瞬间,一名黑衣人看准空档,绕过沈砚之的防线,一脚踹开了房门!

“啊——!”

碧月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黑衣人面目狰狞,举起匕首便朝手无寸铁的温舒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怒的嘶吼炸响。

“你敢动她!”

沈砚之的双目赤红如血,他不顾身侧砍来的两把钢刀,拼着两败俱伤,一脚踹飞身后的偷袭者。

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在匕首即将触碰到温舒的前一瞬,用血肉之躯挡在了她身前。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惊悚。

温舒的瞳孔剧烈收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她眼睁睁看着那把淬了剧毒的幽蓝匕首,深深没入沈砚之的左肩。

黑红色的血液,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染透了他胸前的衣襟。

“侯爷!”

夜鹰带着“暗羽”卫队姗姗迟来。

剩下的刺客见大势已去,彼此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咬碎了口中毒囊。

顷刻间,院子里便多了几具七窍流血的尸体。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让人来不及眨眼。

温舒呆滞地看着挡在身前的男人。

他……他为了救她,受伤了……

“阿舒……你……没事吧?”

沈砚之强忍着钻心的剧痛,缓缓转身。

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惶恐与关切。

唯独没有对自己伤势的在意。

温舒看着他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侯……侯爷!这毒厉害!”

夜鹰冲上前,看着那发黑溃烂的伤口,脸色大变。

“快!取解毒丹来!”

沈砚之身形摇晃,视线开始模糊。

剧毒顺着血脉攻心,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用尽全力,死死抓住了温舒冰凉的手。

“阿舒……别怕……”

“我……在这……”

话音未落,那如山般巍峨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沈砚之!”

这一声凄厉的呼喊,终于冲破了温舒的喉咙。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被他沉重的身躯带得跪倒在地。

他浑身滚烫如火,却在不住地痉挛颤抖。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人抬上床榻。

碧月早已吓得瘫软,温舒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跪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男人,心乱如麻。

恨吗?

怎能不恨。

可看着他为了自己命悬一线,那恨意竟显得如此单薄。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心疼。

“我来。”

温舒一把夺过夜鹰手中的金疮药和匕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剪开衣衫,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

她强忍着泪水,用烈酒洗过的匕首,一点点剜去腐肉。

昏迷中的沈砚之发出痛苦的闷哼,温舒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她必须救他。

若他就这么死了,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他。

清理、敷药、包扎。

当一切尘埃落定,温舒已是一身冷汗,几近虚脱。

“夜鹰。”

她转身,目光冷厉地看向那一直守在门边的黑衣首领。

“我要一个解释。”

夜鹰单膝跪地,再不敢有丝毫隐瞒。

“回夫人,属下奉侯爷之命,已暗中守护您一月有余。”

“暗中守护?”

温舒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那些桂花糕,那些雪中送炭的订单,皆是出自他手。

这个傻子。

明明已经在边关娇妻爱子在怀,为何还要来招惹她?

难道仅仅是因为愧疚?

床榻上的沈砚之烧得迷迷糊糊,口中不断溢出破碎的呓语。

“阿舒……别走……”

“我没做……真的没做……”

“青青是谁……我不认识……”

温舒手中拧帕子的动作猛地一顿。

夜鹰搜查完尸体,神色凝重地呈上一块带有飞鹰刺青的皮肤。

“夫人,这是安远公府死士‘黑隼卫’的标记。”

“魏卓?”温舒眼皮一跳。

“正是。”

夜鹰沉声道,“侯爷早在京中便查到,当初那是有人模仿侯爷笔迹,伪造家书,离间您二人的感情。如今看来,正是这主和派的领袖魏卓无疑。他知晓侯爷南下寻妻,欲趁机斩草除根。”

温舒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虽深居简出,但也知朝堂险恶。

难道……那封决绝信,那幅一家三口的小像,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夫人,您看看这些。”

夜鹰从怀中掏出几份被油纸包裹严实的信函。

那是京兆府的验尸记录,是暗卫截获的密信残片,更是北境数万将士联名画押的“清白书”。

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诉说着沈砚之的冤屈。

特别是那张临摹的小像。

夜鹰指着画中女子道:“侯爷说,这眉眼像极了魏卓早夭的一个外室女。而这孩子,与魏府一名庶出的孙少爷年纪正好吻合。”

真相如惊雷,轰然炸响在温舒耳畔。

她捏着那些轻飘飘的纸张,却觉重逾千斤。

所以,这三年来。

他在边关浴血奋战,满心欢喜地以为家中娇妻在等候。

结果等来的却是一纸和离书,和她不告而别的绝情。

他该有多痛?

他又背负着怎样的绝望,一路南下,只为寻她一个答案?

眼泪再一次决堤,这一次,不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傻得透顶的男人。

泪珠滚落,砸在沈砚之的手背上。

似乎是感知到了这份凉意,男人艰难地撑开了眼皮。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阿……舒?”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你吗?”

“是我。”温舒哽咽着,想替他掖好被角,“你别动,伤口刚止住血。”

确认不是梦境,沈砚之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不顾剧痛,用完好的右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阿舒!你听我解释!”

“没有青青!也没有孩子!那都是魏卓的奸计!”

“我沈砚之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妻子!若有半句虚言,叫我五雷……”

“别说了!”

温舒再也忍不住,反手握住他滚烫的大手,泪如雨下。

“我相信,我都信了……”

看着那些证据,再看着眼前这个连命都不要的男人,她若还要怀疑,那她的心便真的是石头做的了。

沈砚之愣住了。

巨大的狂喜冲击着他的理智,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你……真的信了?”

温舒流着泪点头,将这一路的委屈尽数宣泄。

沈砚之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背负三年的大山。

“不怪你,阿舒。”

他抬起手,笨拙地想要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是我没护好你,让你受苦了。”

这一刻,所有的误会与隔阂,在生死的考验面前,都化作了尘埃。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之在温舒的照料下,身体一日日好转。

京城的捷报也频频传来。

皇帝雷霆震怒,安远公魏卓通敌卖国,满门抄斩。

沈砚之的冤屈得以昭雪,圣旨甚至追到了江南,要重赏温舒。

阴霾散去,阳光终于重新洒落在这座小院。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

沈砚之勉强能下地走动,见温舒坐在槐树下发呆,便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在想什么?”

温舒转头看他,目光清澈却透着一丝决然。

“我在想以后。”

沈砚之心中一紧:“阿舒,跟我回京吧。陛下说了,要为我们重新赐婚。”

温舒却轻轻摇了摇头。

“砚之,有些东西碎了,粘起来也有裂痕。”

“在京城,你是高高在上的定北侯,我只能是深宅大院里的沈夫人。”

“但这三年的流离,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指了指头顶这片湛蓝的天空。

“比起侯府的金丝笼,我更爱这江南的烟火气。我能靠手艺养活自己,能闻到自由的味道。”

“我不想回去了。”

沈砚之的心脏猛地收缩,一种即将失去她的恐慌蔓延全身。

“那你……不要我了吗?”

这一声问,卑微到了尘埃里。

“不是不要。”

温舒看着他,眼中满是柔情。

“我只是,不想再做那个依附于你的藤蔓了。”

沈砚之沉默了。

良久,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释然与决绝。

“好。”

“只要你不赶我走,你说什么便是什。”

“阿舒,若你不愿做侯门妇,那我便不做这定北侯。”

“你说什么?”温舒惊得站起身。

沈砚之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的密旨,笑得像个得逞的孩子。

“我已向陛下请辞,削去实权,只留个虚衔。陛下准我长居江南,做个富贵闲人。”

“功名利禄于我,不过过眼云烟。这半生戎马,我对得起家国天下,唯独对不起你。”

“余生,我只想守着你,把欠你的那三年,一天一天补回来。”

温舒看着那道密旨,眼眶再次发热。

这个疯子。

为了她,竟真的抛却了一切荣华。

“若是有一日,你愿意重新接纳我,那是我沈砚之的福分。”

“若你不愿,那我便在你隔壁住一辈子,护你一世周全。”

他的目光真挚热烈,比这江南的烈酒还要醉人。

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轰然倒塌。

温舒破涕为笑,骂道:

“傻子……”

她主动伸出手,十指相扣。

虽然破镜难圆,但只要有足够的爱与耐心,这残缺的镜子,或许能磨成这一世最美的玉璧。

三月后。

苏州城里多了一家名为“归云轩”的书画铺子。

掌柜是个独臂(左手微跛)的俊美男子,写得一手好字,却常常被隔壁“锦绣阁”的老板娘揪着耳朵学刺绣。

又过了一年。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高朋满座。

就在那棵老槐树下,两人对着天地,对着彼此,喝下了合卺酒。

那一夜,沈砚之将当年那支碧玉簪,重新插回了温舒的发间。

“这一次,便是死,我也不会再弄丢了。”

次年冬。

大雪纷飞,温舒诞下一女,取名“沈安宁”。

愿岁月安宁,再无波澜。

屋内炭火正旺,沈砚之抱着粉雕玉琢的女儿,笑得合不拢嘴。

窗外风雪正紧,屋内却暖意融融。

京城虽远,江湖虽大。

但此时此刻,灯火可亲,爱人在侧。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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