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把我扔在地铁站开车走了,十几天后他询问管家,声音发颤【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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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明是在我消失后的第十三天,才终于想起来给管家打那个电话的。
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失控的前兆:“周叔,太太这几天都没回过家?”
周管家的回答具体是什么,我不得而知。
但我能想象那一刻的画面——李景明的手指僵硬,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水晶烟灰缸,在他失神的瞬间,从红木桌角滑落。
“啪”的一声,粉身碎骨。
讽刺的是,那个烟灰缸,还是五年前我们要结婚时,他非要买的,说是象征着晶莹剔透的爱情。
而我这段“晶莹剔透”的婚姻,在十三天前,就被他亲手扔在了南城中心地铁站的冷风里。
那天,是我三十岁的生日。
晚高峰的人潮像深海的鱼群,拥挤,窒息,带着都市特有的疲惫汗味。
他在那辆恒温的豪车里接完了一通所谓的“几十亿生意”的电话。
随后,他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语气淡漠得像是在吩咐秘书倒一杯水:
“前面地铁口停一下,我赶时间回公司开会。”
车甚至没有完全停稳。
我就像一件不合时宜的行李,被丢在了路边的尘埃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甚至连一句哪怕是敷衍的“再见”都没有施舍给我。
等我抱着那个精致的蛋糕盒在路边站稳时,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早已汇入滚滚车流,变成了无数红尾灯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一点。
晚风肆虐,不仅吹乱了我精心打理的长发,也吹透了手里那个单薄的蛋糕盒。
那是我花了一整个下午,跑遍了半个城才挑选到的栗子慕斯。
盒子里那张烫金的卡片上,还写着我愚蠢的期许:“致我们的第五年”。
此时此刻,它像个笑话。
就在我随着人流茫然涌入地铁车厢时,手机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银行的短信提醒。
李景明的转账记录:五万元整。
备注栏里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生日礼物”。
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去年是三万,前年是两万。
这个数字每年都在递增,精准得像是一个设定好的商业补偿公式,用金钱的厚度来填补感情的空洞。
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空荡别墅,周管家迎上来,低声说先生今晚不回来吃饭。
这一幕,我经历了无数次。
我把那个已经有些变形的蛋糕塞进冰箱的最深处,独自坐在那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长餐桌一端。
头顶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五年的婚姻,足够把一场耗资千万的盛大婚礼,消磨成一种冰冷、机械、毫无温度的例行公事。
第二天,是景明基金会的揭牌仪式。
我换上那件他是先指定好的香槟色高定礼服,挽起头发,开始陪他演戏。
闪光灯像雷雨夜的闪电,此起彼伏。
镜头前,他亲昵地揽着我的腰,对着无数麦克风深情款款:“清玥是我这一生最好的伴侣,也是我最坚强的后盾。”
我配合地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经过了千百次的练习。
我的手轻轻搭在他昂贵的西装袖口上,指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这样的表演,我们在过去的五年里重复了无数次。
从婚礼那天就开始了。
那场按商业价值排座次的婚礼,我的亲生父母被安排在了第二排。
只因为李景明淡淡地说了一句:“主桌要留给更重要的人,那些能决定公司生死的合作伙伴。”
仪式结束后,他没有任何停留,转身就端着酒杯去应酬那些“重要的人”。
我独自开着车,鬼使神差地去了城南的老街。
那里的墙上,随处可见鲜红刺眼的“拆”字,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在一片废墟的阴影里,有家旧书店还顽强地亮着灯。
我走进去,挑了一本纸张泛黄的《城南旧事》。
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很淡了:“赠阿芸,愿岁月静好。1987年春。”
书店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他用旧报纸帮我包书,絮絮叨叨地说:
“姑娘,喜欢就多看两眼吧,这片区下个月就要彻底拆完了,以后就没喽。”
那天深夜,李景明带着一身酒气和香水味回到了家。
“明天去海城出差三天。”
他一边粗暴地扯下领带,一边漫不经心地通知我。
“一路平安。”
我坐在床头,手指摩挲着那本旧书的封面,头也没抬。
他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冷淡感到意外:“你就没别的要说?”
“早点休息。”
我伸手关掉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听着他在隔壁房间继续打电话的声音,我心里那个念头终于清晰了起来:
这出荒唐的戏,该落幕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城南老街。
高跟鞋磨破了娇嫩的脚后跟,渗出血丝,我却毫不在意。
我坐在路边的花坛上,翻看着手机里那几百个联系人。
那一刻我才发现,身为李太太,我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最后,我拨通了心理咨询师的电话。
“林医生,我决定结束咨询了。”
“沈小姐?你确定吗?上次我们才聊到关键点……”
“我确定。”
我抬起头,看着街对面那堵墙上巨大的“拆”字,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回别墅的路上,我拐进一家普通商场,买了棉T恤和牛仔裤。
不是香奈儿,不是迪奥,没有昂贵的logo,摸起来却柔软踏实。
这才是沈清玥该穿的衣服。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两个行李箱。
没有任何李家买给我的奢侈品,只有我自己的旧书、证件,和几件简单的衣物。
周管家来敲门送燕窝时,我正在拉行李箱的拉链。
“太太……这是要出远门?”
“收拾些旧东西。”我直起腰,看着这位在这个家里待了多年的老人,“周姨,我要出门几天。”
“先生知道吗?”
“我会告诉他。”我笑了笑,指了指书桌,“那里有封信,如果他问起,麻烦您交给他。”
第二天,我住进了老街附近的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
房间虽然简陋,墙皮有些脱落,但胜在干净。
换上那件几十块钱的棉T恤,看着镜子里那个不施粉黛、头发随意扎起的女人。
陌生,又熟悉。
这才是沈清玥。
不是谁的太太,也不是谁的附属品。
就在手机关机前的最后一秒,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银行的到账提醒:二十万。
备注:“生日补礼”。
我看着那行字,无声地笑了笑,手指滑动,删除了短信,然后彻底关机。
就像切断了与那个世界的脐带。
深夜,我走进街角的一家面馆。
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白雾模糊了视线。
老板娘是个热心肠,一边擦桌子一边问:“姑娘不是本地人吧?看着气质不像这片儿的。”
“以前是。”我挑起一筷子面,“听说要拆了,回来看看。”
吃完面,我又走到了那家旧书店。
卷帘门拉开了一半,昏黄的灯光洒在街道上。
店主老人一眼就认出了我。
“这么晚了还在转悠?”他推了推老花镜。
“睡不着。”
老人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我开书店四十年,阅人无数,一看就知道你有心事。年轻人啊,总以为选了一条路就要一条道走到黑,其实走错了就回头嘛。人生长着呢,哪有那么多绝路。”
“如果回不了头呢?”我问。
“除非你自己不想回头。”他吐出一口烟圈,“脚长在自己身上。”
离开时,老人送了我一本薄薄的诗集。
“年轻时自己写的瞎话,没出版过,送你解闷。”
扉页上有一行苍劲的字:“所有迷路,都是为了找到真正的归途。”
回旅馆的路上,我把诗集紧紧抱在胸前。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躺在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被褥里,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我想起五年前,母亲一边帮我整理头纱,一边语重心长地嘱咐:
“清玥啊,以后就是李太太了,要懂事,要体谅,要识大体。”
那时我以为,“李太太”是一个荣耀的勋章。
现在我才明白,那只是一个标签,一个紧箍咒,把活生生的沈清玥,变成了一个摆在橱窗里的精致附属品。
远处传来午夜的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个高高在上的李景明,还要再过十天才会发现——
梳妆台上那瓶他送我的限量版香水,已经落满了灰尘。
手机在枕头下第七次震动时,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
我盯着旅馆天花板上那块像枯萎叶子一样的水渍发呆。
窗外的老街已经苏醒,收垃圾的车轰隆隆驶过,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未接来电已经攒到了触目惊心的三十七个。
最新一条短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透着一股命令的口吻:
“清玥,接电话。李景明。”
我没回,直接把手机扣了回去。
走到窗前,老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张褪色的老照片。
只有那一个个鲜红的“拆”字,在晨曦里红得刺眼,像是在流血。
下楼时,老板娘正在擦拭油腻的柜台。
“姑娘起这么早?豆浆油条刚出锅,热乎着呢。”
我在靠门的小桌前坐下,柜台上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正在播报早间新闻。
“…城南旧区改造项目将于下周正式启动,据悉该地块将由景明集团牵头开发,致力于打造全新的商业地标…”
我手里送豆浆的勺子,猛地停在了半空。
景明集团?
老板娘叹了口气,把油条端给我:“听说开发商给的钱少得可怜,好多老住户都不肯搬呢,正闹着呢。”
“景明集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好像听过。”
“可不就是那个大公司,老板姓李。”老板娘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听说手段厉害着呢,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电视画面切到了采访现场。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镜头前微笑,侃侃而谈。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李景明的特别助理,赵成。
回到房间,我立刻打开手机搜索。
关键词输入:“景明集团 城南旧区”。
瞬间跳出了几十条新闻。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的:“景明集团成功斩获城南旧区改造权”。
我手指滑动,继续往下翻。
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了一条不起眼的报道:“旧区居民抗议补偿标准过低,双方发生争执”。
配图有些模糊,几个老人正拉着横幅。
但在照片的角落,我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景明的司机,老陈。
他正和一个背对着镜头的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的肩膀线条、站姿,甚至微微侧头的角度——
绝对是李景明。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节奏克制而礼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力。
我打开门。
周管家站在门外,穿着那套标志性的深灰色职业套装,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显然没睡好。
“太太。”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先生让我给您送些东西。”
我堵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我不会回去。”
“太太……”
“周姨。”我冷冷地打断她,“你在李家这么多年,你知道他为什么娶我吗?”
周管家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因为我合适。”
我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沈家的女儿,家世清白,学历够高,长相过得去,性格温顺听话。就像他书房里那个昂贵的瓷瓶,摆在那儿,好看,有面子,但如果不小心碎了,他也不会真正心疼。”
“太太别这么说……”
“这五年,他回家吃过几顿饭?记得我哪一年的生日?我们有过一次正常的沟通吗?”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周姨,你都看在眼里,你都知道,对吧?”
周管家低下了头。
在这个家里,沉默往往就是最震耳欲聋的答案。
“告诉他,我很好。不用他费心。”
周管家在门口站了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再坚持劝我,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先生让我务必转交给您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信封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拆开它。
最上面是一份协议复印件——《城南旧区改造项目拆迁补偿协议》,乙方签名处还是空白。
下面压着一张支票,金额栏里填着一串令人咋舌的数字:五百万。
还有一张便条,上面是李景明那龙飞凤舞的字迹:
“清玥,别闹了。回来,这笔钱随你处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别闹了”。
仿佛这五年的冷暴力、无视、甚至羞辱,都可以用这两个轻飘飘的字一笔带过。
仿佛我现在的痛苦和挣扎,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场无理取闹的孩子气。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沈清宇。
“姐!你在哪儿啊?姐夫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都要炸了!”
“有事?”
“你赶紧回家吧,爸妈都快急死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焦急,“姐夫说了,你要是再不回去,城南那个大项目就不给爸的公司分包了……”
“清宇。”我深吸一口气,打断他,“我今年三十岁了。”
“不是,姐,你听我说……姐夫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得罪他有什么好处?咱们家现在全靠着他……”
“靠着他?”
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舌尖发苦,心里发寒。
挂了电话。
现实。
多好的词啊。
现实就是,我应该乖乖拿上这五百万,回去继续做那个体面的、像哑巴一样的李太太,以此换取家族的利益。
我走到垃圾桶旁,把那份协议、那张五百万的支票、那张便条,连同那个信封,一起塞了进去。
上午十点,我走出了旅馆。
拆迁队的巨型卡车已经像怪兽一样开进了街口。
我绕过他们,往巷子深处走去。
那家旧书店还紧闭着门,但原本完好的卷帘门已经被撬开了,锁头扭曲地挂在上面。
我心头一跳,推开门。
里面一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台风。
打包好的书箱被推倒,珍贵的旧书散落一地,被人踩满了脚印。
雪白的墙壁上,被人用红漆喷上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拆”字。
老人坐在柜台后的阴影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老先生?”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原本慈祥的脸上布满了淤青,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角还带着血迹。
“姑娘来了。”他想挤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我冲过去扶住他。
“昨晚来的。”
他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说今天必须搬走,我不肯签字,他们就……动手了。”
我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湿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这辈子就守着这些书。”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眼神空洞,“想着在这个浮躁的世道,总得有人守着这些旧东西,留个念想。”
窗外传来了机器轰鸣的声音。
挖掘机开进来了,巨大的机械臂缓缓抬起,遮住了阳光,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们给的那点钱,根本不够我在城里再开家店。”
老人苦笑,“儿子说接我去住,可他那房子才七十平,一家三口挤着都费劲,哪有我的地儿。”
我从地上捡起一本书,是那本《红楼梦》。
翻开来,扉页上的字迹依然清晰:“赠爱妻,愿今生共读。一九六二年冬。”
“您太太……”
“走了十年了。”老人看着那本书,目光温柔得让人心碎,“这家店,是我们俩一起开起来的。守着店,就像守着她。”
窗外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伴随着砖石倒塌的巨响,整条街都在震颤。
尘土飞扬,呛得人咳嗽。
“姑娘,你快走吧。”老人撑着桌子站起来,推了我一把,“这儿不安全,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您呢?”
“我守着。”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离开书店时,挖掘机已经开始拆隔壁的房子了。
灰尘遮天蔽日,阳光变成了灰蒙蒙的黄色。
走到巷口,一户人家的门大开着。
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往外搬东西,汗流浃背。
看见我,她停下动作,眼神警惕:“找谁啊?”
“路过。”
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你也是来看拆迁热闹的?拍几张照就走,发个朋友圈感慨一下,没人真关心我们今晚住哪儿。”
“补偿款……不够吗?”
“够?”她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就那点钱,想在城里买房子?做梦呢!能在郊区买个厕所就不错了。”
她蹬着装满家当的三轮车走了,车上的锅碗瓢盆哐当哐当乱响,像是某种悲凉的乐章。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李景明办公室的座机号码。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
“沈清玥。”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笃定,“玩够了就回来。”
“我在外面有事。”
“什么事?”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警告,“城南的事,你不用管,也不该管。”
“你怎么知道我在城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管家告诉我了。”他说,“清玥,别做无谓的事。那些钉子户我会处理好的。”
“你怎么处理?”我声音颤抖,“像对付书店老板那样?找人半夜去打他?”
更长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是意外。”他终于开口,语气轻描淡写。
“意外?”我想起老人脸上触目惊心的淤青,只觉得浑身发冷。
“沈清玥。”他语气彻底沉了下来,“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李景明,你知不知道,那条街上住着多少人?书店老板的妻子就埋在那儿的记忆里,他只想守着,你们就动手打人?”
“商业开发是城市发展的必然。”
他的声音冷得像机器,“这不仅仅是生意,也是为了改善城市面貌。”
“为了他们好。”我重复着这句冠冕堂皇的话,“那你问过他们吗?他们愿意被‘好’吗?”
“不需要问。”他傲慢地回答,“决策者要考虑的是整体利益,少数人的牺牲是必要的。”
“就像你娶我,也不需要问我愿不愿意?因为这也是‘整体利益’?”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清玥,回家。我们当面谈谈。”
“谈什么?谈我怎么继续当好那个听话的李太太?”
“你非要这样说话吗?”
“那我该怎么说?”我看着巷口漫天的灰尘,“谢谢你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在地铁站?谢谢你五年来的冷暴力和无视?”
“够了!”
他失去了耐心,声音猛地拔高,“我给你半个小时,周管家就在街口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会亲自去接你。到时候,场面就不会这么好看了。”
电话挂断了,只有忙音在耳边回荡。
街口,确实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周管家站在车旁,正焦急地朝巷子里张望。
我转身,背对着他们,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斑驳的围墙,墙上开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我推开门,外面是一片荒芜的野地。
穿过荒地,我走到了对面的街区。
找了一家小卖部,我买了一瓶水。
店主是个胖胖的大婶,正磕着瓜子:“姑娘不是这片的吧?”
“路过。”
“来看拆迁?”她朝老巷子方向努了努嘴,“快拆到这儿了。听说这次的开发商厉害着呢,背景深不可测。”
头顶的电视里正在播着狗血连续剧,男主角正深情地抓着女主角的手:“听话,跟我回家,外面危险。”
我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大口冷水,却压不住心里的火。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母亲。
我接了起来。
“清玥你在哪儿?!景明刚打电话来,说你跟他闹脾气离家出走了?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赶紧回家!”
“妈……”
“我告诉你沈清玥,你要是不回去,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她声音里带了哭腔,显然是被吓到了,“你爸公司的资金链全指着景明那个项目救急……”
背景里传来父亲暴怒的吼声:“让她滚!不回来就死在外面!”
“清玥,算妈求你了。”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回来吧,跟景明道个歉。女人嘛,嫁人了就得忍,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你胡说什么!这种晦气话也是能乱说的?”
“我就是问问。”
“赶紧回家!听到没有!”她又强硬起来。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我苍白的脸。
下午三点,我偷偷回到了旅馆。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姑娘回来了?刚才有个男的来找过你,穿西装,开辆黑车,看着挺气派。”她揉了揉眼睛,从柜台下拿出一张名片。
我接过来。
赵成,景明集团总裁特别助理。
名片背面用钢笔手写了一行字,笔锋锐利:“沈小姐,李总很担心您。请务必回电。”
我把名片折起来,塞进口袋,像塞进一块烫手的烙铁。
上楼时,老板娘在身后喊了一句:“姑娘,要是有什么难处,跟大姐说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回头冲她笑了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
回到房间,我从垃圾桶里捡出了那个被我丢弃的信封。
支票、协议、便条,一样没少,静静地躺在那儿。
我在床边坐下,开始一张一张地撕。
那种撕碎纸张的“嘶啦”声,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支票撕成四片,协议撕成碎片,便条撕成细条。
然后我走到卫生间,把这些碎片全部倒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哗啦一声,水流卷走了几百万,也卷走了我最后的退路。
做完这些,我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很亮,那是破釜沉舟的光芒。
窗外传来了挖掘机的轰鸣声,这次,声音近在咫尺。
我走到窗边,看见拆迁队的车已经霸道地开进了这条街。
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跳下车,开始强行拉警戒线,驱赶路人。
老板娘冲上楼,用力拍打我的房门,声音惊慌:“姑娘!快下楼!他们拆到这边了!说是危房,整条街都要马上清空!”
我打开门,她已经换上了厚外套,手里提着个大包:“赶紧的,带上东西!这旅馆不能住了,他们说拆就拆!”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整栋楼都在剧烈晃动。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像是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我回房间一把拎起行李箱,跟着老板娘往楼下跑。
大厅里已经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
大门外,挖掘机的巨铲正在无情地拆毁隔壁的店铺。
我们冲出门,气喘吁吁地跑到街对面。
回头看时,那块写着“悦来旅馆”的招牌正好掉了下来,摔得粉碎。
老板娘看着那一地碎片,眼圈红了:“造孽啊……开了十五年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拿出来看,是李景明发来的实时定位,那个红点就在附近,正在向我逼近。
附加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
“最后十分钟。”
我关掉手机,转头对老板娘说:“您妹妹家在哪儿?我帮您叫车。”
“不用,我自己叫了。”她抹了把脸上的灰和泪,从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硬塞到我手里,“姑娘,这个你拿着。看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留着买点吃的。”
出租车来了。
老板娘上了车,还不忘从车窗探出头:“姑娘,保重啊!一定要好好的!”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钞票,视线模糊。
整条街都在崩塌。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掩盖了无数人的哭喊。
有老人坐在自家的废墟旁哭天抢地,被人强行搀扶着离开。
我转身,拖着行李箱,逆着人流,往反方向走去。
走到街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还停在那儿,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周管家站在车旁,看见我,快步走过来,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太太……”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李景明。
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敞。
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青色比之前更重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那是愤怒、疲惫和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闹够了?”
他开口,声音很沉,压抑着怒火。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上车。”他说,转身拉开车门,动作不容置疑。
我还是没动,像一尊雕塑。
他转过身,眉头紧紧皱起,显然耐性已经耗尽:“沈清玥,我的耐心有限。”
“李景明。”我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吸入了太多灰尘而有点哑,“那条街,那些房子,那些活生生的人,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商业项目。”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商业项目。”我重复了一遍,觉得无比荒谬,“所以就可以拆,可以毁,可以把人像赶牲口一样赶走?”
“这是城市发展的必然代价。”
“那我的代价呢?”我直视他的眼睛,“娶我的代价是什么?”
他脸色沉了下来,周围的气压仿佛都降低了:“我们回去谈。”
“就在这里谈。”我不退反进,“五年,我像个摆设一样待在你身边。我得到了什么?名牌包?豪宅?每个月的零花钱?”
“沈清玥!”他提高了声音,额角的青筋跳动。
周管家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太太,先生也是担心您,您就别……”
“周姨。”我打断她,眼神凌厉,“今天,请您别说话。”
周管家被我的气势震慑,讷讷地退了回去。
李景明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
“好,你要谈,我们谈。”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结婚是两家人的决定,这五年我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你。你还要什么?”
“我要你把我当个人。”我一字一顿地说,“是沈清玥,不是李太太。”
“有什么区别?”他反问,眼神里满是不解,“沈清玥就是李太太,这本来就是一体的。”
“区别是,沈清玥会痛,会难过,有血有肉。”
我指着自己的心口,“区别是,沈清玥被扔在地铁站时,会绝望地想,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爱过我。”
他沉默了几秒。
“爱?”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清玥,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成年人的婚姻是合作,是利益共同体……”
“是什么?”我追问,“是你需要一个体面的花瓶妻子装点门面,而我需要一个富有的丈夫来拯救家族?”
他没否认,眼神冷漠。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迷了人眼。
“上车吧。”他又说了一遍,语气缓和了一些,像是施舍,“我们回去,好好谈谈。你要什么补偿,我们可以商量。”
“我要离婚。”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前所未有的轻松。
李景明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要离婚。”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坚定,“你的财产我一分不要。我只要自由。”
他笑了,笑容很冷,让人不寒而栗:“自由?清玥,你以为离了婚你就自由了?沈家会同意?你那些指望着我吃饭的父母会同意?”
“那是他们的事。”我说,“我是我。”
“天真。”
他轻蔑地吐出两个字,“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连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的能力都没有。”
“那就试试。”
我们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遮住了我的眼睛,却遮不住我眼里的决绝。
过了很久,他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还不回来,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我冷笑,“停掉我父亲的合同?让我弟弟失业?还是让我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他没回答,转身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周姨,上车。”
周管家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上了车。
车门关上。
黑色轿车缓缓启动,像一条黑色的鲨鱼,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街角。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拖着那个沉重的行李箱。
身后,挖掘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
一栋楼倒了,轰隆一声巨响。
又一栋倒了。
天色渐晚,夕阳如血,把这片废墟染成了惨烈的橘红色。
工人们开始收工,喧嚣渐渐平息。
整条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坟场。
我在废墟旁的一块断墙上坐下,行李箱放在脚边。
远处,有一盏昏黄的路灯亮了,像是黑夜里的一只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也好。
世界终于清静了。
夜色完全降临时,气温骤降。
我抱着胳膊,瑟瑟发抖,看着这片废墟。
我想起那家被砸烂的旧书店,想起老人脸上的淤青和那个“守着”的承诺。
想起早点摊老板娘的热乎豆浆,想起旅馆老板娘硬塞给我的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还想起来李景明。
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面的他。
那时候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笑容温和,眼神清澈。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上天眷顾,我遇见爱情了。
夜风吹过,废墟里传来呜呜的声音,像是冤魂的哭泣。
我站起来,用力拍拍身上的灰尘,拉起行李箱。
轮子在碎砖上咔哒咔哒响,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拖着它,一步一步,走出了这条已经死去的街。
从城南废墟走出来的第七天。
我在城西一个老旧的小区租了间房。
一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朝南,早上阳光能洒满整个房间。
我用藏在钱包夹层里的备用卡——那是李景明不知道的私房钱,里面有我这几年攒下的五万多——付了半年的租金,又去超市买了必需品。
安顿好后的第一件事,我去营业厅办了一张新手机卡。
旧卡被我毫不犹豫地掰断,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新号码只告诉了两个人:我最好的朋友林薇,和一位专打离婚官司的秦律师。
秦律师在电话里很干脆,职业素养极高:“沈小姐,虽然你签了婚前协议,但婚后增值财产你有权分一半。如果你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反而会让对方起疑,觉得你另有所图。”
“我不想打官司,只想尽快离婚,越快越好。”
“协议离婚最快,但需要男方配合签字。以我对李总的了解,他恐怕不会轻易同意。”
秦律师顿了顿,压低声音,“如果你能掌握一些对他不利的实质性证据,作为谈判筹码,情况可能会不同。”
“什么证据?”
“比如婚外情、非法转移财产,或者……其他违法行为。”
违法。
那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的脑海。
我想起城南废墟上那个巨大的“拆”字,想起老人脸上的淤青,想起那些深夜里的轰鸣。
“我需要时间。”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对面楼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饭菜的香气。
这才是生活。
真实,粗糙,却充满了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但我知道,这自由是偷来的,是暂时的。
李景明给的“三天”期限早就过了,他那边毫无动静。
但这绝不代表他放弃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第八天晚上。
我回家时,敏锐地发现门锁有被细微撬动的痕迹。
进屋后,看似一切如常,但我出门前特意合上放在桌角的那本书,此刻被摊开了。
厨房窗台的外沿,留下半个模糊的泥脚印。
那晚我没敢睡。
我握着一把刚买的菜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凌晨三点,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清玥,我知道你在哪儿。别躲了,我们谈谈。”
我没回,手心全是冷汗。
天亮后,我立刻退了房。
我在更偏远、更混乱的城北找了一间高层短租公寓,坚持用现金付款,不留任何身份信息。
入住后,我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并在门窗缝隙贴了透明胶带作为记号。
然后,我开始整理思路。
李景明在低调地找我,他不想惊动媒体,也不想让人知道李太太正在“失踪”。
这说明他有顾虑。
第二天,我戴上口罩和鸭舌帽,乔装去了城南工地。
围挡上已经印上了巨大的“景明集团”宣传标语,气派非凡。
我躲在对面的便利店里观察。
大概下午两点,我看见赵成和一个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的男人鬼鬼祟祟地进了工地。
不久后,几个工人从工地深处费力地抬出几个像是箱子的东西。
赵成走过去检查,那个鸭舌帽男人拍照。
然后,箱子被迅速抬上一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运走了。
我想拍照取证,但距离太远,手机像素根本不够。
就在这时,保安牵着一条凶猛的狼狗出来巡视。
我心头一紧,赶紧离开。
普通的建筑工地,为什么要养这种攻击性极强的狼狗?
那几个箱子里装的,又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侦探一样收集信息。
在图书馆查阅地方志,在网吧用临时账号搜索相关新闻。
慢慢地,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城南那片区域,地底下可能藏着东西。
几栋百年老宅曾被专家建议列为保护建筑,但后来因为“产权不清、结构严重损坏”等理由不了了之。
而在拆迁前夕,景明集团发了一份不起眼的公告,称该区域无人认领,视为无主地块处理。
这一切,太巧了。
巧合多了,就是阴谋。
我又去了那个破旧的安置小区,假装买水果,跟摊主大妈闲聊。
从她嘴里,我听到了老陈头(书店老人)那天抗议被打的细节。
顺藤摸瓜,我找到了老人的临时住处。
他坐在一张破轮椅上,精神萎靡。
他说,事后有人给了他五万块钱“营养费”,那人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姑娘,别问了,赶紧走吧,这儿不太平,那些人咱们惹不起。”老人劝我。
离开时,公交车迟迟不来。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降下,赵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露了出来。
“沈小姐,李总让我来接您回家。”
“我不回去。”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您父亲的公司昨天资金链断了,急需注资;您弟弟刚升职,正在考察期;还有您母亲,听说心脏不太好,受不得刺激。”
他语速平缓,每一句都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拉开后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右手手背上,赫然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是你给老陈头送钱的?”我脱口而出。
赵成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眼神变得阴冷:
“沈小姐,有时候知道得越少,活得越开心。”
车后座上,还坐着两个彪形大汉。
我没得选,只能上了车。
车一路开到了景明集团总部大厦。
李景明在顶楼的办公室等我,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俯瞰图。
“清玥,你瘦了。”
他走过来,语气竟然有些温柔,只是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起来很疲惫。
“这十天你去哪儿了?”
“不重要。”我避开他的触碰。
“我需要一个摆设,你需要钱和地位,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对?”他叹了口气,“为什么要打破这种平衡?”
“我需要尊重和爱。”
“爱?”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蔑地笑了,“三十岁了,还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要离婚。”
“我不同意。”他坐回老板椅上,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我跟你说过,你的决定会直接影响你的家人。回家,一切照旧。别再管城南的事,把那些好奇心收起来,我们还可以要个孩子。”
“如果我不呢?”
“那我会很遗憾。”他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沈清玥,我是李景明。我想留住的东西,还没人能带走。”
“包括人?”
“包括人。”
我沉默了。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博弈,我手里的牌太少了。
“好。”我说,“但我有条件。我要自己住,不回那个像监狱一样的别墅。还有,我要知道城南项目的全部真相。”
“真相?”
“那些被连夜抬走的箱子里是什么?老宅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表情凝固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你知道太多没好处。”
“我已经知道了大概。告诉我全部真相,我考虑回家,继续做你的李太太。或者,我带着我知道的这些蛛丝马迹离开,交给媒体或者警方。”
他在赌,赌我不敢鱼死网破。
我也在赌,赌他不敢把事情闹大。
他死死盯着我,足足有一分钟。
“三天后,晚上九点。城南工地东侧门,你一个人来,不许带任何电子设备。我让你看一部分真相。”
他终于松口了,“之后,你必须回家,乖乖听话。”
“一部分?”
“你能承受的那部分。”他说,“相信我,知道一半比全知道更安全。”
我答应了。
他让私人律师进来做了见证,写了字条。
我离开大厦,打车回到了城北的公寓。
三天。
我有三天时间。
但这不仅仅是等待,我要在这三天里,设法找出完整的真相。
然而,当我回到公寓时,心瞬间凉了半截。
门被撬开了,锁芯坏得彻底。
屋里被翻得一片狼藉,像是有强盗过境。
李景明刚才给我的那部新手机,此时正躺在地上嗡嗡作响。
接通,他的声音传来,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
“清玥,你那个公寓楼下的风景不错。”
我猛地看向窗外。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降,有人正拿着望远镜对着我的窗口。
“你违约了。”我咬牙切齿。
“彼此彼此。”他轻笑一声,“老宅下面的东西,三年前其实就处理干净了一批。别再费劲查了,否则你家人真的会受影响。”
“今晚十二点,还是城南工地东侧门,你一个人来。如果你不来,或者敢报警、敢告诉任何人——你猜,那片废墟底下,会不会多一个永远闭嘴的秘密?”
电话挂断。
我知道,这是最后通牒。
今晚,我必须去赴这场鸿门宴。
晚上十一点五十。
我站在工地东侧的铁门外。
夜风呼啸,像鬼哭狼嚎。
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机器低沉的轰鸣声,像巨兽的喘息。
来之前,我扔掉了所有的手机,身上没有任何通讯设备。
但我贴身的口袋里,藏着一支白天在电子城买的、伪装成钢笔的袖珍录音笔。
铁门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出来招了招。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带我进去的人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
我们穿过堆积如山的建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那栋半塌的老宅前。
李景明就在屋里。
他手里提着一盏强光手提灯,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
“你很准时。”他看着我。
“东西呢?”我开门见山。
他挥挥手,让那个带路人离开。
“我改变主意了。”他把灯放在一块断砖上,“不让你看了。今晚,我们做个了断。”
“了断?”
“你听话了五年,说实话,我挺喜欢你这个摆设的。但你不该查这些,你的好奇心越界了。”
他从身后的阴影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随手扔在地上。
是一块瓷片。
明代官窑碎片。
“你要找的东西。一共挖出了十七件完整的,价值连城。但在官方备案上,这里只出土了七件残次品。而实际上,我们一共挖出了七十件。”
他又踢了踢旁边的一堆碎片——金器、玉器,“这些,都没有记录。”
“你私吞了国宝。”我盯着他,“这是犯罪。”
“是保护。”他纠正道,语气理所当然,“这些东西在博物馆里只会吃灰,在我手里才能发挥最大价值,流通到懂它们的人手里。”
“那些抗议的人挡了你的财路,所以你让他们‘消失’了?”
“我只是帮他们做了正确的选择。至于老陈头挨打,那是手下人办事不力,我已经处理过了。”
“你一直在监视我。”
“从你离开别墅的那一刻开始。”他大方承认,“现在,轮到你选了。带着这个秘密永远消失,或者,留下来。”
“什么意思?”
“沈清玥这个身份会因为‘意外’或者‘抑郁症自杀’而消失。你可以选跟我去国外的一个私人小岛,用全新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我会定期去看你,你会过得比现在更富足。”
“这是囚禁。”
“是保护。”他走近一步,“保护你,也保护我的秘密。”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段实时视频。
视频里,是我父亲、弟弟、母亲的日常画面。他们在吃饭、看电视,毫无察觉。
“他们现在很好。但如果你不乖,这画面可能下一秒就会变成灾难片。”
我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
“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问,“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五年前的今天,你在神父面前发誓,说会爱我、保护我、尊重我,直到永远。”
“那只是仪式。”
“但你不知道,我刚才录音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他刚才承认私吞文物、承认监视、承认威胁的话语,清晰地流淌出来。
李景明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层从容的面具终于裂开。
“备份已经传到了云端,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十二点半之前我没有取消,这段录音会自动发送给秦律师、林薇,还有你那位极其看重名声的父亲。”
他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你不敢。”
“我敢。”我握紧录音笔,“兔子急了也咬人。李景明,是你把我逼得无路可退了。”
还有十分钟,就到十二点半了。
他眼神挣扎,阴晴不定,最后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我?”
“我不想赢,我只想活着离开。”
“你觉得你还能离开吗?”他朝门口点了点头。
那个带路人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最后一次机会。”李景明伸出手,“给我录音笔,跟我走。我保证你家人安全。”
“如果我不呢?”
“那我会很遗憾,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突然,外面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刺耳的刹车声,还有杂乱的喊叫声。
李景明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外面。
就是现在!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的录音笔狠狠砸向那盏手提灯。
“砰!”
灯灭了。
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
“抓住她!”李景明在黑暗中怒吼。
我凭借着刚才的记忆,撞开旁边一块松动的木板,翻窗跳了出去。
也不管外面是什么,我朝着废墟深处拼命狂奔。
身后的探照灯瞬间亮起,光柱像利剑一样扫射过来。
我慌不择路,躲进了一堆钢筋后面。
手臂被划破了,鲜血直流,钻心的疼。我咬着牙,撕下袖子简单包扎了一下。
搜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狗叫声。
我爬进两块水泥板之间的一个狭小缝隙里,屏住呼吸,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过了很久很久,外面的声音终于远去了。
我刚想爬出来。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
“嘘——别出声。跟我走。”
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声,压得很低。
我被拖到了墙后。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个年轻男人,戴着安全帽,脸上全是灰,眼神却很亮。
“你是谁?”我颤抖着问。
“救你的。老陈头让我来看看。”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地面,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洞口,“往南,第三个巷口右转,有间红砖房,钥匙在门口地垫下面。”
“那个洞下面通外面。快走,他们要折回来了。”
我钻进地洞,在黑暗中手脚并用地爬行。
大概爬了十分钟,终于从出口钻了出来。
已经是工地外的荒草丛了。
那个年轻人也跟了出来。
“往南,第三个巷口,红砖房。”他重复了一遍,转身要走。
“等等!为什么帮我?”
他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仇恨:
“我爸去年死在这个工地塌方里,李景明的人说是他操作失误,只赔了一点钱。但我知道不是,是为了赶工期违规操作。他欠的债,迟早要还。”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里。
我按照他的指示,找到了那间红砖房。
摸到钥匙,开门,进屋,反锁。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靠在门背上,我大口喘着气,终于暂时安全了。
但我知道,李景明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我在水龙头下冲洗伤口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车声。
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
敲门声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
李景明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清玥,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吧,我们谈谈。”
我背靠着门板,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好像停了。
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惨白的光斑。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你不用害怕。”他又说,“如果我想硬闯,这扇破门挡不住我。”
他说得对。这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他一脚就能踹开。
他现在还愿意敲门,是因为猫捉老鼠的游戏还没玩够,是因为他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感。
我慢慢挪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
门外停着两辆车,黑色的,没有开灯,像两口棺材。
车旁站着几个人影,月光下看不清楚,但能看出体格都很壮实。
李景明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黑色大衣,像夜色里的一块墨迹。
“我给你三分钟。”他说,“三分钟后,如果你不开门,我就让人动手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我的耳朵,钻进我的骨头里。
我环顾四周。
这屋子很小,除了床和桌子,几乎没什么家具。
窗户外面是窄巷,跳窗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外面肯定也有人守着。
无路可逃。
手机已经被我扔了,录音笔在刚才逃跑时也不知掉在了废墟的哪个角落。
现在我手里什么筹码都没有。
只有这条命,和那些还没说出口的秘密。
“两分钟。”李景明的声音像是在倒计时。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金属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些。
我知道,开门意味着什么——要么跟他回去继续当笼中鸟,要么死在这里。
“一分钟。”
咔哒。
我转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条缝。
月光漏进来,照亮了李景明的脸。
他站在门外,身后是那几个壮汉,像一道黑色的墙,堵死了我所有的生路。
“清玥。”他笑了,那种胜利者的笑,“你终于想通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几个壮汉想跟进来,他抬手制止:“在外面等。”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那盏昏黄摇曳的灯泡。
李景明环顾四周,眉头微皱,嫌弃地用手帕掩了掩鼻子:“你就住这种地方?”
“比你的金丝笼强。”我说。
他看向我,目光在我手臂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停留了几秒:“受伤了?”
“拜你所赐。”
“如果乖乖跟我回去,就不会受伤了。”他走近一步。
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龙水味,还是那款,五年没变过。以前我觉得这味道令人安心,现在只觉得作呕。
“清玥,我们不要再互相折磨了。跟我回去,今晚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
“录音笔呢?”我问,“你也当没发生?”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录音笔在废墟里,我的人已经找到了。至于你所谓的云端备份——”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嘲弄,“你真的以为,我查不到你设置了定时发送?秦律师、林薇、我父亲,这三个人,你觉得哪一个人的通讯录我监控不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窖。
“你发给秦律师的邮件,已经被拦截了。”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屏幕,递到我面前,“发给林薇的也是。至于我父亲那里——”他笑了笑,“他老人家最近在国外疗养,那个地方信号不好,是收不到邮件的。”
屏幕上显示着邮件拦截成功的提示,时间就在半小时前。
最后一点希望,灭了。
像风中的烛火,被无情地吹熄。
“现在,”他收起手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还有什么筹码?”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我曾经觉得深邃迷人、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睛,现在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权力的傲慢。
我突然觉得可笑。
笑自己太天真,笑自己蚍蜉撼树,笑自己以为能凭一己之力斗得过他这个商业帝国的主宰。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景明。”
我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查城南的事吗?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翻那个废墟吗?”
“为什么?”
面对他的质问,我没有退缩。
“因为我想把这层皮剥开看看,”我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里,“我想知道,这五年每一个日日夜夜,睡在我枕边的,到底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还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李景明那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具,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一种类似于震惊,却又夹杂着某种被看穿后的狼狈。
“现在,答案已经摆在桌面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
“你是怪物。一个为了堆砌金钱金字塔,为了攀爬权力巅峰,可以把良心嚼碎了咽下去的怪物。”
我抬手指着窗外,那里是城南老区,也是他罪恶的源头。
“那些埋藏在地下的文物,那些被推土机逼得无家可归的老人,还有我——在这个名为‘李景明’的商业帝国里,我们没有区别,都不过是可以摆上天平交易的筹码,是可以随时为了利益最大化而牺牲的弃子。”
“清玥——”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试图打断我。
“别叫我的名字!你听我说完。”
我厉声喝止了他,积压了五年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
“这五年,我活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扮演好‘李太太’这个角色,只要我够温顺、够得体、够听话,你那颗石头做的心总会被我捂热。”
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滚落下来,烫得我脸颊生疼。
“我给你的冷漠找理由,给你的忽视找借口。我告诉自己,你只是太忙了,你只是不善言辞。我骗自己说,总有一天,你会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像个普通丈夫那样,给我一点点属于人的温度。”
我笑了起来,笑声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
“我真傻,真的。我居然试图在一个商人的算计里寻找爱情。”
李景明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
苍白的月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窗棂,将他的脸一分为二。
一半在冷冽的光里,一半在浓稠的暗中。
我看那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看见他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还有那微微颤动的下颌线条——那是他情绪波动的唯一证据。
“现在我醒了。”
我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擦掉那些代表软弱的液体。
“你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爱,你的世界里也不需要爱。你只会像掠夺土地一样占有,像管理公司一样控制。对你而言,感情是累赘,是软肋,是必须剔除的BUG,或者,仅仅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说完了?”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说完了。”
“好。”他微微颔首,那种惯常的冷静又回到了他身上,“那轮到我说了。”
他缓步走到桌边,拉开那把老旧的木椅坐下。
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我们不是在进行一场关乎婚姻存亡的对峙,而是在进行一场商业谈判。
我也在床边坐下。
明明只有三四米的距离,空气中却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你说得对,我是个不懂爱的残废。”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从小父亲就给我灌输,感情是强者的墓志铭,是通往成功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他娶我母亲,是因为在这座城市需要豪门联姻来巩固地位;我母亲嫁给他,是因为看中了他是一支潜力股。”
他抬头看我,眼神空洞。
“他们的婚姻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就像我们要履行的契约一样。”
“所以你觉得这才是世界的真相?这才是正常的?”我难以置信地问。
“正不正常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有效。”
他低下头,审视着自己修长的手指,仿佛那里掌握着世界的真理。
“感情会让人变得软弱,会干扰理性的判断,让人做出愚蠢的决定。就像现在,我本该直接让人把你绑回去,但我却坐在这里听你宣泄情绪——这在我的人生准则里,已经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不理智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为什么不让你的保镖冲进来?”
“因为我想弄明白一件事。”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我,带着探究。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为什么哪怕是死,也不愿意回到我为你打造的金丝笼里?我对你不好吗?锦衣玉食,尊贵的社会地位,所有人对你的毕恭毕敬——这些难道不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吗?”
“我要的不是饲养,是自由。”
“自由?”
他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笑话。
“自由是什么?是躲在这个漏风的出租屋里?是每天为了柴米油盐发愁?是被社会底层的人踩在脚下摩擦?清玥,你太天真了。”
他站起身,语气变得凌厉。
“这世上根本没有绝对的自由,只有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你要么选择被我一个人控制,在我的羽翼下安稳度日;要么选择被这个残酷的世界控制,被生计和现实碾压。”
“那我选后者。”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选择不被任何人定义,哪怕头破血流。”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疲惫。
“所以,你是铁了心要跟我斗到底?”
“是你逼我的,李景明。是你把我逼到了悬崖边上。”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胶着的空气中纠缠、碰撞。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随即又熄灭了。
那是外面的人在等他的指令——带走我,或者放过我。
“那个帮你策划逃跑路线的年轻人,”李景明突然转换了话题,“是工地上的钢筋工,叫张伟。档案显示,他父亲去年在你查的那个工地上出事故走了,定性是意外,但他一直不服。”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认定是我为了赶工期害死了他父亲。”
李景明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所以他帮你,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报复我。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父亲的事,经过三轮调查,确实是违规操作导致的意外。工地上的事故每年都有指标,我只是按程序走了保险和赔偿。”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处理他?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已经放过他了。”
李景明转过身,背对着我看向窗外。
“他今晚帮你逃跑,破坏了我的规矩。按道上的做法,我该让他付出代价。但我没有。”
我愣住了。
“我让他走了,还让财务给了他一笔安家费,条件是让他离开这座城市,永远别再回来。”
我死死盯着他的背影:“为什么?这不像你。”
“因为你说我是怪物。”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像一棵在寒风中独自站立的枯树。
“怪物也有怪物的底线和原则。我不杀无辜的人,不牵连无关的弱者。张伟的父亲是意外,我不该为一个意外去背负一条人命。张伟想报仇,是人之常情,我理解这份孝心,所以放他一条生路。”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地板上,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清玥,我或许不是个好人,但也绝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十恶不赦的恶魔。”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只是在做我必须做的事,在这个位置上,身不由己。城南的项目,那些埋在地下的文物,那些不愿意搬迁的钉子户——这背后的一切,都有它存在的逻辑和理由。”
“什么理由?为了钱?”
“我不能说。”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
“但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去,如果你愿意继续做那个光鲜亮丽的李太太,总有一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可能不是全部真相,但至少是你那个单纯的世界能理解的那部分。”
“用我的自由,去换一个被阉割的真相?”我冷笑。
“是用妥协,换取你和你家人的安全。”
他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清玥,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十全十美的选择。你只能在两堆烂苹果里,选那个对你、对你家人伤害最小的。”
他又提到了我的家人。
这是他惯用的杀手锏,也是我最无力反抗的软肋。
我低下头,看着手背上擦破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痂,像一枚丑陋的勋章。膝盖在疼,手掌在疼,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但比肉体疼痛更让我窒息的,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无论我怎么拼命挣扎,似乎都逃不出他精心编织的那张网。
“如果我跟你回去,”我声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你能保证什么?”
“保证你和你家人的绝对安全。”
他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已想好了筹码。
“保证你可以继续过以前那种优渥的生活,甚至更好。保证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永远只是秘密,不会再有任何人因为这件事受伤。”
“那城南的那些普通人呢?那些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呢?”
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利弊。
“我会让法务部提高补偿标准,妥善安置每一户人家。”
“那个书店老板陈伯呢?”
“他的医药费集团全包,我还会个人给他一笔钱,足够他安度晚年。”
“那些文物呢?”
这次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东西,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最终,他吐出了这句话。
“它们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关于这个,我目前只能说这么多。”
我抬起头,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我失败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坦诚——或者说,他太擅长伪装真诚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我给你一晚上。”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
“现在是凌晨一点。明天早上六点,我会准时来接你。到时候,我要听到你的决定。”
他走到门边,手握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动作停滞了一瞬。
“清玥,你知道吗,”他没有回头,声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这五年,我其实设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离开了我,我会怎么样。”
“我以为我会暴怒,会不甘心,会动用一切手段把你抓回来锁在身边。但现在你真的走了,坐在我对面像个敌人一样看着我,我发现我并没有愤怒。”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了一丝落寞。
“我只是觉得,这房子太大了,有点寂寞。”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像一道闸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他。
我坐在床边,听着楼下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听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的一角。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清冷的月光和斑驳的阴影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凌晨四点,在黎明前的至暗时刻,我做出了决定。
六点整。
晨光熹微,巷口的雾气还没散去,李景明的黑色轿车准时出现。
但从车上下来的不是他,而是周管家。
“太太。”
她站在那扇斑驳的铁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型医疗箱,显得格格不入。
“先生让我来接您回家,顺便帮您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
我挡在门口,没有让步的意思:“李景明呢?他为什么自己不来?”
“先生公司临时有紧急状况。”
周管家恭敬地递给我一部崭新的手机。
“他说您可以用这个联系他。另外,先生特意嘱咐,要把这个交给您。”
那是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甚至盖着火漆印。
我接过文件袋,周管家张了张嘴,似乎想劝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我关上门,靠在摇晃的木桌边,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 《离婚协议草案》 。
李景明的名字已经签好了,龙飞凤舞。在财产分割那一栏,赫然写着:沈清玥可获得婚后共同财产的30%,折合人民币约两千四百万,以及城南新区核心地段的一套公寓。
条款下方有一行刚劲的手写备注:“如果你签字,我会在一周内办完所有手续,绝不纠缠。”
第二样,是一份手写的自述书,标题是《关于城南旧区改造项目的部分说明》,落款是李景明,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
第三样,是一个黑色的金属U盘。
我深吸一口气,先展开了那份自述书。
“清玥,
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说明你选择了面对残酷的真相,而不是安稳的妥协。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有些误会,我必须澄清。
城南老宅的地基下面确实埋藏着大量文物,数量远超你的想象。但我并没有私吞。
早在三年前,市考古研究所就在一次例行勘探中发现了痕迹,但受限于资金匮乏和保护技术落后,迟迟无法动工。我通过私人关系得知后,主动提出由景明集团全资赞助,以‘商业改造’为幌子,实则进行抢救性发掘。
为什么要保密?因为如果消息一旦公开,闻风而动的不仅仅是考古队,还有猖獗的文物贩子、盗墓团伙,甚至更复杂的境外势力。那些老宅下的东西,很多是战乱时期遗留下来的私人藏品,来路复杂。一旦公开,只会让它们流入黑市,或者陷入无休止的产权官司。
我成立了专门的文化保护基金,高薪聘请了顶级团队。目前,所有出土文物都已详细登记造册,其中67件珍品已秘密移交给市博物馆,另外13件因氧化严重,正在专业机构进行修复。所有证明文件都在U盘里。
至于拆迁补偿过低的问题,确实是我的管理失误。我已经紧急启动了专项补偿基金,所有受影响的拆迁户都会获得额外的高额补偿。书店老板陈伯,除了医药费和赔偿金,我还以私人名义资助他在城北文化区开一家新书店,手续都在办理中。
还有,关于监视你。对此我深表歉意。但我必须掌握你的行踪,因为你调查的那些事,触动的利益网远不止我这一端。城南项目背后盘根错节,如果有些人知道你在查,你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现在,选择权交还给你。
如果你坚持离婚,签了字,你可以带着这笔钱和这些真相远走高飞。唯一的条件是,你必须承诺不再深究城南的事,并接受为期半年的保护性监管——这纯粹是为了你的安全。
如果你愿意回来,我们可以尝试重新开始。这一次,我会学着怎么去做一个真正的人,一个真正的丈夫。
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接受。
——李景明”
我死死盯着这几页纸,看了足足十分钟。
字迹确实是他的,那种不可一世的语气也是他的。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那个人,和我印象中那个冷血的资本家,似乎有着巨大的割裂感。
我把U盘插进电脑,手心全是汗。
屏幕上跳出了几十个文件夹:详细到日期的文物清单、盖着公章的移交记录、专家签字的鉴定报告、拆迁补偿的新方案、陈伯书店的租赁合同草案……每一份文件都有不可伪造的时间戳。
文件夹的最底部,还有一段视频。
点开后,画面里出现了李景明。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领带被扯松了,对着镜头显得有些局促。
“清玥,如果你在看这个视频,说明你已经读完了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五年前娶你,确实是因为经过大数据分析,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五年后的今天,我想留住你,不再是因为合适,而是因为……我发现我已经习惯了有你在的空气。”
“我习惯了每天推开家门时,客厅留的那盏暖黄的灯。习惯了应酬喝得烂醉如泥时,有人默默递来的解酒药。习惯了在每一个虚伪的商业酒会上,你站在我身边,微笑着帮我挡下那些明枪暗箭。”
“我以为那是习惯,直到你决绝地离开,我才惊觉那是依赖。”
“我依赖你的存在,来证明我这充满算计的人生里还有一丝温情。我依赖你的温柔,来中和我的冷酷。我依赖你的真实,来时刻提醒我,我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仅仅是一台冰冷的赚钱机器。”
“你说得对,我是个情感残废。但我想学,我想做复健。”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不是作为附属品‘李太太’,而是作为沈清玥,重新认识我,重新定义我们的关系。”
“如果你不愿意,我完全理解。签了协议,你可以彻底开始新生活。”
“但无论如何,请你相信一点:我从未想过真的伤害你。那些隐瞒、那些手段,都是我自以为是的保护。”
“现在看来,是我傲慢了。对不起。”
视频戛然而止。时长定格在七分钟。
我坐在电脑前,久久无法动弹,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像。
天已经大亮了,刺眼的阳光穿透窗户,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景明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看完了吗?”
我回复:“看完了。”
“你的决定?”
我没有立即敲下那个答案。信任一旦崩塌,重建需要不仅仅是言语。
“我需要验证。”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个侦探一样,做了三件事。
第一,我用匿名账号联系了市博物馆的一位资深研究员,旁敲侧击地询问近期是否有大批私人捐赠文物入库。对方透露,过去两年确实有一批神秘的“匿名捐赠”,包括明代官窑和清代孤本书画,总数六十余件,正在秘密整理,计划年底做特展。
第二,我驱车去了城北的新兴商业区,找到了陈伯新书店的选址。租赁合同贴在门上,出租方赫然写着“景明文化基金会”,而租金只有市场价的三分之一。隔壁店铺的老板八卦地告诉我,这间旺铺是一个“大老板”特意扣下来的,说是为了支持情怀。
第三,我动用了林薇的人脉,找到了一位在省文物局工作的老同学,请他查阅城南旧区的考古备案。系统显示,三年前确实有一份“抢救性发掘许可”,申请方是景明集团,但由于签署了“国家级保护性保密条款”,具体细节不对外公开。
所有的拼图,都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第四天晚上,我拨通了李景明的电话。
“我想见你。”
“时间?地点?”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
“现在。城南废墟,书店原址。”
半小时后。
我站在书店的废墟前。这里已经被推土机清理成了一片平地,只剩下地基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道愈合中的伤疤。
两道车灯划破黑暗。
李景明下车了。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羊绒毛衣和牛仔裤,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穿得这么像个普通人,而不是那个时刻紧绷的商业精英。
“清玥。”
他走到我面前,非常克制地保持着一米的安全距离。
“我有几个问题,必须当面问清楚。”我说。
“知无不言。”
“第一,那些文物,你确定真的全部移交了?一件没留?”
“67件在博物馆,13件在修复。”他掏出手机,调出一个APP界面,“这是修复工作室的24小时实时监控,你可以随时查看。”
屏幕上,几个穿着无菌服的修复师正在聚光灯下小心翼翼地修补一只瓷瓶。
“第二,拆迁补偿新方案,什么时候落实到位?”
“资金已经打入监管账户。”他回答得很快,“上周,所有拆迁户都收到了补充协议。平均每户增加了40%的现金补偿,或者等值的安置房面积。陈伯除了书店,还拿到了一笔额外的精神抚慰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他的眼睛。
“你说城南项目背后有更复杂的势力,到底是谁?能让你这么忌惮?”
李景明沉默了。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挣扎。
“是几个有红色背景的隐形投资人,还有……”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还有你的父亲。”
我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沈氏集团是城南项目的第二大隐名股东,占股30%。”
他的眼神悲悯而残忍。
“你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下面有文物。他的原话是,如果要动工,他要分走三成的好处费。”
“我不信……”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所以我才必须把你蒙在鼓里,甚至对你进行监视。”
李景明苦笑着,眼角泛起一丝无奈。
“如果我公开移交所有文物,项目的商业价值会大打折扣,你父亲的收益会缩水。他会动用所有的关系网来阻挠,甚至不惜毁掉那些文物。到时候,文物保不住,项目也会黄,所有人都会输。”
“所以你选择瞒着所有人,独自背负这个黑锅?包括瞒着我?”
“尤其是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哑。
“如果让你在你父亲和我之间做选择,那是把你架在火上烤。那种痛苦,我不想让你承受。”
我闭上眼睛,感觉世界在旋转。太多的信息,太多的反转,让我一时之间难以消化。原来所谓的“怪物”,一直在替我挡着来自至亲的暗箭。
“最后一个问题。”
我重新睁开眼,目光如炬。
“那天晚上在工地,你说如果我不跟你走,就让废墟下的秘密多一个。那是真心话,还是在演戏?”
李景明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像是被人揭开了最丑陋的伤疤。
“是吓唬你。”
他承认了。
“但我确实准备了另一个极端方案——如果你坚持要公开一切,我会安排你‘意外身亡’,然后把你送出国,给你换个新身份生活。那不是威胁,是……另一种扭曲的保护。”
“这叫囚禁式的保护。”
“是的,我承认。”他低下头,“很自私,很变态。但在当时那种绝境下,我觉得那是唯一能两全的办法:保住秘密,也保住你的命。”
夜风吹过废墟,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眼。
我们沉默地对视着,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试图在对方眼中找到过去的碎片。
“现在,”李景明开口打破了沉默,“该你宣判了。你的决定是什么?”
我看着这片即将焕然新生的土地,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老陈头说过的话:“丫头,年轻总以为选了路就要走到底,其实走错了就回头,没啥大不了的。人生长着呢。”
又想起那本被我翻烂的诗集上的句子:“所有迷路,都是为了找到真正的归途。”
我抬起头,看向李景明。月光下,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有恐惧,那是他从未在我面前展露过的脆弱。
“我需要时间。”
我给出了答案。
“真正的、完全不被打扰的时间。不是三天,不是一周,而是一段足够长的、长到能让我想清楚自己到底是谁、想要什么样生活的时间。”
“多久?”他急切地问。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也可能更久。”
“那我们的婚姻……”
“先分居吧。”
我斩钉截铁地说。
“离婚协议我暂时不会签,但我绝不会回去继续做那个只有躯壳的‘李太太’。我想试试,剥离了‘李太太’这个光环,沈清玥到底是谁?能做什么?”
李景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多久都等。”
“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我都答应。”
“第一,我要绝对的自由。撤走所有的保镖,不许监视,不许跟踪,不许干涉我的任何生活细节。第二,我要去找一份工作——不是在你旗下的公司,也不是靠你的关系,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工作。第三,我父亲那边,你去处理。我不想再被他利用,也不想再成为你们博弈的筹码。”
“工作的事,我可以让猎头帮你……”
“不。”我打断他,“我自己找。我有学历,有手脚,不需要你安排。”
李景明看着我,嘴角突然上扬,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这才是你,对不对?不是那个温顺的人偶,是真正的沈清玥。”
“你才发现?”
“不,我早就发现了。只是以前的我,太自卑,太害怕掌控不了这样的你。现在我明白了,我爱的恰恰就是这个你——有主见,带刺,不妥协的你。”
爱。
他终于在这个废墟之上,郑重地说出了这个字。
我没有回应这句迟来的告白,只是伸出手:“手机还你。我会用自己的钱买新手机,办新号码。等我准备好了,我会联系你。”
李景明接过手机,指尖微颤:“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这辈子都不联系我了?”
“你不知道。”
我笑了,笑得轻松而自由。
“这就是选择的风险,李总。你可以选择相信我,也可以选择用你的老手段找我——但如果你选了后者,我们就真的完了,永不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赌上了全部身家:“我信你。”
我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对了,那个张伟,你真的放他走了?”
“他去了南方,我托朋友给他安排了一份在物流公司的工作。”李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父亲的事,我让人重新做了第三方尸检,确实是意外。但我还是以集团名义,给了他一笔足以让他母亲安度晚年的抚恤金。”
“谢谢。”我轻声说。
“为什么要谢我?这是我该做的赎罪。”
“因为以前的李景明,绝对不会做这些亏本生意。”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一个月后。
我在城西的一家专注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小型基金会找到了一份项目专员的工作。薪水只有以前零花钱的零头,但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的。
我租了一间朝南的小公寓,没有豪华的落地窗,但有一个种满绿植的小阳台。
闺蜜林薇常来找我,带着她亲手烘焙的蛋糕,在这个狭窄的小客厅里吐槽老板,聊八卦。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开车去城南新区转转——那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陈伯的新书店在城北最热闹的街角开业了。
我去过几次,老人家脸上的伤早就好了,精神矍铄,还收了个机灵的年轻学徒。书店里有一整面墙,专门贴满了城南的老照片,记录着那条街曾经的烟火气。
李景明信守承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打扰我。
但他每周会寄一封信到基金会的前台。手写的,没有寄件人地址。
信里不再有那些冰冷的商业术语,也不谈感情,只分享琐碎的日常:他去哪里出差了,在飞机上看了什么书,公司接了什么新项目,偶尔夹一片异国的枫叶,或是一朵压干的不知名野花。
我一封都没有回,但每一封都被我整齐地收在一个铁盒子里。
三个月后。
我受邀参加市博物馆的年度特展开幕式。那批来自“匿名捐赠人”的珍贵文物终于重见天日,展柜前围满了惊叹的观众。
我在一件明代青花瓷瓶前驻足良久,标签上写着:“出土于城南旧区,明代晚期,捐赠人匿名。”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看到了吗?”
我嘴角微扬,回复:“看到了。”
“喜欢吗?”
“很美。”
“下周末有空吗?想带你去个特别的地方。”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字:
“好。”
周末。
李景明开着一辆低调的私家车来接我。没有司机,没有保镖,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去哪儿?”我系好安全带。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卖了个关子。
车开了半小时,停在城郊一个幽静的老式院落前。白墙青瓦,门口挂着一块原木色的牌匾:“城南记忆档案馆”。
“这是什么地方?”
“进去看看。”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别有洞天。
几个房间被改造成了展览室,墙上挂满了老照片、手绘地图、建筑图纸。玻璃柜里陈列着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旧物件:老街理发店的转灯、旧式收音机、泛黄的记账本、甚至还有几块带着苔藓的老墙砖。
“这些都是拆迁前从城南抢救出来的。”
李景明站在我身后,声音温和。
“我买下了这个院子,请了专业团队,把那些带不走的东西都收集、整理、记录下来。以后这里会对公众免费开放,让大家知道,城南不仅仅是一个商业名词。”
我慢慢走过每一个房间,指尖划过那些玻璃柜。
在一面巨大的照片墙前,我停住了脚步——那是拆迁前的老街全景拼接图,每家每户的门脸都清晰可见。“悦来旅馆”、“陈记书店”、“张妈面馆”……
“你怎么做到的?”我震惊地转头看他。
“拆迁前,我私下请摄影师拍了所有的街道、所有的建筑、所有愿意入镜的居民。”
李景明看着墙上的照片,眼神温柔。
“还收集了他们的口述历史,录了音,都在那边的视听室里。你可以去听听。”
“为什么做这些?这不像商人的作风。”
“因为你。”
他坦然地看着我。
“那天你说我是怪物,说我毁了那条街,毁了那些人的根。我想证明给你看,我没有毁掉它,我只是用另一种方式留住了它。我也想证明给自己看,我不是只会算计利润的机器。”
“这要花很多钱吧?”
“值得。”他笑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得多。”
我们走到院子里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石桌上斑驳着午后的阳光。
“清玥,”李景明开口,语气变得郑重,“这三个月,我想通了很多事。关于我们扭曲的过去,关于未知的未来。”
“我也想了很多。”我说。
“那……你有什么结论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也曾嫁给他五年,却好像今天才刚刚认识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卸下防备后的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脆弱。
“我还没有结论。”
我实话实说。
“但我想,也许我们可以试着从零开始。不是作为夫妻,而是作为两个独立的个体,重新认识彼此。”
“从零开始?”
“从约会开始。”
我歪着头看他。
“像普通情侣那样,吃饭,看电影,逛公园,聊天。去了解彼此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不急着定义关系,不急着复婚,不急着规划未来,只是……单纯地相处。”
李景明愣了一下,随即笑意在眼底荡漾开来:“听起来很诱人。那……今天算第一次约会吗?”
“算吧。”我也笑了,“不过这个约会地点选得很有品味,加十分。”
“谢谢夸奖。”
他绅士地伸出手。
“那么,沈清玥小姐,请问你愿意接受我的追求吗?以平等、尊重为前提,不以婚姻为最终目的,只为了解彼此、陪伴彼此的那种追求?”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立即握住。
“我还有一个先决条件。”
“哪怕一百个我也答应。”
“如果我们真的重新开始,你要学会接受一个完整的我——包括我的独立、我的野心、我的事业、我的选择,即使那些选择不符合你的期望。我永远不会再做你的附属品,我永远是我自己。”
李景明收敛了笑意,郑重地点头:“我接受。作为交换,我也会让你看到一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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