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关于南大碎尸案的各种猜想 | 南大碎尸案（假说篇）

通常被我们称作知觉的东西是建立在逻辑推理或经验基础之上的印象。当一个专家感觉一幅画、一件家具或者支票上的签名有什么不对劲的时候，他的经验会排除这种做法，最终的结果是留下是什么地方不对的确切印象。但这不是猜想，而是一种基于经验的印象。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ABC谋杀案》

看过各式各样的梳理和分析后，我慢慢对这起案件的猎奇因素驱魅。或许，这起案件本质上是一起一般的杀人碎尸案，真正将其“神化”、使其脱离原本样貌的，恰恰是各类解读、推测与艺术加工。在嘈杂纷纭的观点中，真实的案件细节、未经证实的传闻与艺术化的演绎相互交织，让案情愈发扑朔迷离；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分析与加工也确实保持了这起案件的关注度，或许也可以起到拓宽思路的作用。

一、案件类型推测

1 变态杀人说

2008年，网友“黑弥撒”在天涯论坛发表《关于南大碎尸案的一点想法》，成为网友大规模讨论这起案件的标志性节点。他认为，被害人可能是通过重金属音乐结识凶手，并因为自身气质激发了凶手的童年阴影，惨遭变态杀戮。这篇充满猎奇色彩的帖子迅速引发网友广泛关注，据说“黑弥撒”本人还遭南京警方传讯，更加让这篇帖子传播度激增。自此，关于这起案件的各类分析、推演与文艺作品便纷至沓来。可以说，“黑弥撒”这篇帖子拉开了网友讨论的热潮。但“黑弥撒”的分析是以自己的爱好为出发点展开的，虽对凶手进行了简单画像，但其推论臆想多而论据弱。很多网友都沿着这条思路发散：蜘蛛在《十宗罪》中，拼凑了黑弥撒的推测、诊所、火葬场、社会底层、当地军区等各类碎片化信息，但未形成有效逻辑，核心还是围绕变态情感和扭曲心理展开，最终仅以一则谜语收尾。天涯网友“幕席雨”从犯罪心理的角度切入，认为解剖的目的是满足变态性欲，抛尸闹市则是为制造恐慌而进一步满足变态性欲，并在此基础上对凶手进行了较为详细的侧写。

受碎尸案本身的残酷属性影响，加之网络兴起后国内外各类恶性案件及相关文艺作品的普及，很难不让人往这方面想。变态杀人说的出发点是对凶手的分析，多将嫌疑人列为或受过高等教育、有文艺气息的中年男人，或具备解剖经验的屠夫、医生等，他们的核心特质通常被设定为与被害人有共同爱好、受过情感创伤、变态心理等，非常符合一些悬疑剧的设定，但缺乏与案件本身直接相关的佐证。

2 情欲型杀人说

1998年，王大进在《收获》杂志发表了小说《纪念物》，可能是这起案件首次被编入文艺作品。该小说写得还是很精彩的，以一位书店老板的生活为主线，对这起案件进行暗写，并通过小熊玩具（纪念物）将书店老板与被害人关联起来，提供了一个从被害人身份特质和兴趣的层面来勾勒案情的猜想，但未对作案细节进行实质性分析。

2010年，陈九歌的《血色天都》出版，算是第一部较为全面地以本案为原型创作的文艺作品。小说采用碎片化叙事方式，结合天马行空的构想，补充（创造）了一些细节，构建了“狸猫换太子”的核心剧情：被害人有一个外形相像的闺蜜，闺蜜与官二代发生关系并怀孕，被其患精神病的妻子发现并致死，黑社会为攀附官二代，遂策划“狸猫换太子”之计。小说对网传的一些细节补充了逻辑，比如：对于为何抛尸闹市，小说认为凶杀案迟早会被发现，“狸猫换太子”可以让警方难以锁定直接证据，而非变态心理、挑衅警方论；对于被害人室友为什么通过买报纸发现认尸启事，其设定为与被害人失踪前有过争执。狸猫换太子的灵感可能源于：被害人父亲曾回忆，2008年是女儿遇害后12年来警方第一次要求他抽血化验（《南都周刊》）。当年组织认尸，其实不妨说是认衣物，尸体成为碎片，头颅被煮过，顶着压力和恐惧的师生怎么可能一下子认出来被害人身份。

网络上几乎所有的分析都将凶手设定为男性，似乎无论从动机还是手法上分析，凶手都不太可能是女性，可能也正是因为被害人女大学生的身份，情杀是必须要考虑的。这类分析便于解释被害人与凶手为何会产生交集、为何会出现在案发现场，也能直接为杀人行为提供动机。其出发点多聚焦于被害人的文艺特质，嫌疑人身份与变态杀人说的设定有所重合，部分分析更具体化为作家、书店老板等与文艺领域相关的人员。

3 情绪型杀人说

周浩晖在小说《死亡通知单》中，以本案为原型设定了“一一二碎尸案”，将凶手塑造为警界传奇人物、前刑警队长的儿子，该角色因童年创伤患有心理性阳痿，遭被害人嘲讽而情绪失控，继而将其杀害。刑警队长查明儿子为真凶后，既无法亲手将儿子绳之以法，也无法面对昔日的同事和警徽，最终选择了隐匿行踪。

这类分析同样以凶手的心理问题为核心，但与“变态杀人说”的核心区别在于：其心理问题是阶段性的，需要一定外部的条件触发，因此不会演变成变态案件。想表达的深层次逻辑是案件发生有更深层次原因（如童年创伤），被害人的出现只是提供了诱因，而非凶手刻意锁定的目标。

4 意外杀人说

2014年，网友“茅小喵”在人人网发表《十八年后的再回首——96年南大“1.19”碎尸案的记录、释疑与分析》。这篇分析结合了大量理论知识来推演案件逻辑，相对来讲是更能站得住脚的。尽管该分析没有进行完整的案件刻画，也未得出明确结论，但其中关于案件性质和地理画像的分析还是相当精彩的，具有很强的借鉴意义。B站UP主“江湖李白”提出了更为具体的意外杀人猜想：被害人是在主动帮助老人（偷偷做好人好事）的过程中，因老人不在家或其他因素，其家人利用信息差让被害人进门等待，遂起歹心，导致被害人意外死亡后碎尸抛尸。

“茅小喵”在分析中其实并未主张意外杀人，但他至少明确认为凶手是一个身心正常、理性的人，且很有可能非有预谋的。“江湖李白”也认为凶手是在其他行动（如争执、强奸）中不小心致被害人死亡，遂一不做二不休。基于此类分析，凶手碎尸的目的就是尽可能掩盖其罪行。

5 利益型杀人说

2023年播出的电视剧《他是谁》中，“余爱芹案”在案发时间、被害人姓名谐音、碎尸细节等方面大量借鉴南大碎尸案。剧中设定，余爱芹的死与一起秘密医学实验有关，她发现了学校实验室进行的非法实验，并将此事报告给校长，而校长实为同伙，为防事情败露，校长和实验室老师联手杀害她并进行碎尸抛尸。值得一提的是，其虚构余爱芹婚外情的情节还引起了现实被害人家属的抗议。

这类设定在影视作品中较为常见，即被害人撞见了权势人物不可告人的秘密，被灭口。因此，这类分析容易被用于阴谋论，如将本案与当时南京某医院人体异体小肠移植手术关联、与境外间谍渗透关联、与“少爷犯事老爷善后”关联等，将案件悬而未破归咎于凶手背景深厚。在这类分析中，凶手身份往往与医学专家、警察、军人等具有特殊权力或专业能力的群体绑定，阴谋论色彩浓厚。支持这一观点的人主要认为案件长时间未破是因为存在人为阻力，并结合南京特殊的政治、社会环境进行联想。事实上，很多文艺作品都在一定程度上融入了这类阴谋论元素（《血色天都》《死亡通知单》《十宗罪》），《他是谁》的处理方法显然更加明智一些。

二、其他分析视角

案发以来，可能人们讨论最多的就是为什么被害人是刁爱青、为什么分尸2000余块、为什么抛尸南大周边之类，即凶手的作案动机备受关注。因此，我在前文主要是按“作案动机”对相关分析进行归类。其实，网友在讨论和分析时有不同的侧重点，尤其是发表在论坛上的帖子，很多都是聚焦于案件的某一点或某几点细节进行推敲。

手法派

这起案件最抓人眼球的可能就是尸体的状态，什么人可以做到分尸2000余块，将大部分尸块进行蒸煮，且装袋时码放整齐？围绕这一疑问就可以产生多种说法，凶手的职业可能是医生、屠夫、厨师，乃至暴力机关工作人员，且通常被冠以冷静、变态、高学历、高智商等设定，比如知乎网友“王小鬼Ghost Won”将分尸手法和现场作为重点进行推测，猜测凶手可能是卤菜店老板。

心理派

这一角度除了变态杀人说，还有其他分析。知乎网友“帅天下者也”抓住被害人差南大录取线3分而读成教班这一信息，提出被害人存在心理落差，在这个心理状态下与凶手相识，但其后续对凶手的画像又脱离了他此前的分析，甚至出现了多重画像相互矛盾的问题。B站UP主“丁灵司”结合作案手法和心理分析，认为凶手可能是退役军人，且大概率为下岗职工，认为其具备较强的心理素质、动手能力，且可能因生活困顿产生反社会情绪。

社会关系派

还有一些分析推测凶手与南大存在直接关联，常见的猜想包括南大医学生、医学院老师或其他教职工。例如，网友“baaaaabbcc”发表《灰色轨迹——致96南大碎尸案凶手》，推测是被害人的同学或室友的团伙作案。知乎网友“易冷轩”对这起案件进行了多方向推演，先是通过藏尸抛尸的便利性猜测凶手为南大保安人员，后又极力呼吁将这起案件与陈彪院士失踪案并案调查。

物证派

还有一些分析围绕抛尸用的旅行包、尸块中残留的猫毛和棕绷床毛、黑火药痕迹等要素入手，分析凶手可能的身份和分尸场所。然而，这类分析均存在“单一细节过度解读”的问题，未能结合其他线索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三、再思考

纵观各类分析与猜想，不难发现一些普遍问题：

很多网友在解读案件时，会将案件的各环节、各要素拆开，进行割裂式分析，导致分析过程往往出现前后矛盾的情况。比如解释了动机，却解释不了抛尸路线；过多着眼于犯罪心理，却忽视了实际案情，等等。

或者抓住其中某个细节当作矛盾主体，往往是心里预设好结果后，硬把细枝末节往上靠，预设结论、反向推导。比如，根据包裹里有黑火药残渣、猎枪管印记等单一信息，直接判定凶手身份为猎户；根据猫毛判定凶手养猫，甚至虐猫，等等。

具体到各类案件类型猜想，也均存在明显的疑点。变态杀人说的疑点在于，这类案件的凶手通常是精神正常、心理不正常，其犯罪动机不依靠外部刺激，而出于内生需要，因此，常规的变态凶杀案具有连续性，且手法具有相似性。然而，南大碎尸案后再无相似案件。关于阴谋论，暂且不论相关势力是否真的需要通过非法手段获取人体组织等“原材料”，即便假设这一前提成立，以其所谓的“深厚背景”，完全有更隐蔽、更稳妥的方式处理尸体，根本无需将尸块抛尸闹市，何必弄得举国皆知。其他“少爷犯事”事件，无论是否被曝光，均未出现过闹得这样沸沸扬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