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七,刚从乡下出来,揣着爹给的五十块钱,在县城找活。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木匠,手稳、话少,收我当徒弟管吃管住,每月给十块零花钱。师娘三十出头,手脚麻利,说话软,见人就笑,每天做饭、收拾、看铺子,把家里打理得干干净净。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刨料、磨刨子,师傅说一句,我记一句,不敢偷懒。师娘总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杯水,说一句“这孩子真能干”“手巧,比师傅年轻时还稳”。我听了就更卖力,刨子推得更直,钉子敲得更准。
那天下午,师傅被人叫去邻村做活,要住一晚。铺子里就剩我和师娘。我正蹲在地上刨一块床板,木屑飞得到处都是。师娘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放在我旁边的凳子上,没走,就站在我身后。
我刨完一块,直起腰擦汗。她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我那床也坏了,床腿松,夜里总响。”
我手里的刨子“哐当”掉在地上。我赶紧捡起来,脸一下子烧得慌,不敢抬头,只“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师傅忙,总顾不上。你手艺学得快,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点点头,声音发紧:“行,我晚上过去。”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脚步很轻。我继续刨料,可手一直抖,刨子推歪了好几次。我心里不是不明白,师娘对我好,可师傅待我像亲儿子,我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但我又不敢拒绝,怕她觉得我不懂事,怕师傅回来知道了怪我。
晚上吃过饭,我把工具包收拾好,站在师傅家门口犹豫了半天。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我敲了敲,没人应,推开门进去。屋里灯亮着,师娘坐在床边,正缝衣服。
她抬头看我,放下针线:“来了?坐。”
我站在门口不动,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放:“我先看看床。”
我走过去,蹲下来摸床腿。确实松了,榫头裂了一道缝。我拿出凿子和木楔,准备加固。师娘就坐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只偶尔递个钉子、递块布。
我敲完最后一锤,直起身:“好了,以后不会响了。”
她点点头,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五块钱。她递过来:“拿着,买点吃的。”
我往后退一步,摆手:“不用,师娘,我不能要。”
她把钱塞我手里,语气有点硬:“让你拿你就拿,别跟我客气。你干活辛苦,这是你应得的。”
我攥着钱,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很低:“你师傅人好,就是太闷,心里有事不说,家里的事也不管。我一个人撑着,有时候真累。”
我还是不敢接话,只“哦”了一声。
她又说:“你是个好孩子,踏实、肯干,不像外面那些油嘴滑舌的。我看着你,就像看着自己弟弟。”
我心里一松,原来她只是把我当亲人。我把钱放回桌上:“师娘,钱我真不能要。你对我好,我帮你修床是应该的。”
她没再勉强,把钱收回去,笑了笑:“行,那我记着你的好。以后有啥活,尽管开口。”
我点点头,拿起工具包:“那我回去了,师傅明天就回来。”
她送我到门口,轻轻说了一句:“慢点走,夜里凉。”
我走回铺子,躺在床上,手里还留着刚才攥钱的温度。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第二天师傅回来,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中午吃饭,师傅忽然放下筷子,盯着我:“昨晚你去我家了?”
我心里一紧,放下碗:“是,师娘说床坏了,让我去修。”
师傅没说话,端起碗继续吃。师娘在旁边接话:“是啊,床腿松了,夜里吵得慌。这孩子手巧,几下就修好了。”
师傅“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从那天起,师傅对我更严了,刨子推歪一点就骂,钉子敲歪就敲我手背。我不敢顶嘴,只能更小心。师娘还是像以前一样对我好,给我留饭、给我缝补衣服,只是话少了些。
过了半个月,师傅忽然把我叫到跟前,递给我一个布包:“你出师了,这是工钱,一共一百二。你拿着,去城里找个正经活,别在我这小铺子里耗着。”
我愣住了:“师傅,我还没学完……”
师傅摆摆手:“够了,你聪明,学东西快,再留着也没用。出去闯闯,比在我这强。”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师娘站在旁边,眼圈有点红,却没说话。
我走的那天,师娘塞给我一袋馒头,还有一双新布鞋:“路上吃,到了城里好好干,别学坏。”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没敢回头。
后来我在城里做木工,慢慢站稳脚跟,娶了媳妇,有了孩子。十几年后,我回县城办事,特意绕到师傅的老铺子,门关着,锁都锈了。
邻居告诉我,师傅前几年走了,师娘跟着儿子去了外地,听说过得挺好。
我站在门口,摸了摸门框,木头还结实。我忽然明白,当年师娘叫我修床,不是别的意思,只是家里没人搭把手,她累了。师傅赶我走,也不是怪我,是怕我年纪小,被闲话耽误,想让我走得远一点,过得好一点。
那天修床的五块钱,我没要;那一百二的工钱,我存了很多年。不是钱有多重要,是那里面藏着两个人的好意,一个温柔,一个笨拙,却都想护着我这个乡下出来的孩子。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风一吹,像当年师娘在我身后说的那句:慢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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