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开除党籍，1979年复职当选全国政协副主席

秦城监狱，一间6平方米的囚室，门上挂着编号"68164"。73岁的陆定一拒绝在释放书上签字——那意味着承认自己是"阶级异己分子""反党分子""内奸嫌疑"。

他宁可继续坐牢，也不认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四年后，这个被"永远开除党籍"的人，当选全国政协副主席。

1925年5月30日，上海公共租界的枪声打破了南洋大学的宁静。

19岁的陆定一正在读电机科三年级。他家境殷实，父亲陆澄宙是京师大学堂法律系毕业的检察厅厅长，辛亥革命后辞官回无锡当律师。家里给陆定一规划好了路：毕业后出国深造，像大哥那样去斯坦福读硕士，回来做工程师，光宗耀祖。

五卅运动爆发了。陆定一冲上街头演讲，声嘶力竭地控诉帝国主义暴行。有人开枪，交大学生当场倒下。鲜血浸透了石板路，也浸透了这个书香子弟的内心。

他的舍友张永和是交大第一个学生党员。两人在宿舍里讨论马克思主义，讨论中国的出路。陆定一做出了选择——不要安稳的工程师生涯，要动荡的革命道路。

1927年5月，21岁的陆定一当选团中央候补委员、宣传部长。这个年纪，同龄人还在为找工作发愁，他已经成为全国青年运动的领导者之一。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1931年，王明"左"倾路线占据统治地位。陆定一被撤销一切职务——团中央委员，没了；宣传部长，没了。理由？路线斗争需要牺牲品。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长征。陆定一跟着走，身份是普通宣传员。

红一、红四方面军会师，陆定一激动得一夜没睡。他写了《两大主力军会合歌》："二、六军团，会合贵州；二、四方面军，会合四川；我们会合陕北，粉碎敌人围剿！"歌词铿锵有力，红军战士们唱着它继续北上。

"万里长征"这个说法，最早就出自陆定一的笔下。他不仅在写历史，也在创造历史。

他每晚都要熬到凌晨两点以后才能睡觉。白天还有各种会议，各种任务。长年累月，身体吃不消。但报纸质量不能降。

1945年，中共七大召开。39岁的陆定一当选中央委员，担任中央宣传部部长。

从团中央宣传部长，到党中央宣传部长，他用了18年，经历了被撤职、长征、抗战，终于走到这个位置。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1957年反右运动开始，陆定一作为主管宣传的负责人，也参与了运动。很多知识分子被打成右派，他难辞其咎。这成为他晚年最深的忏悔之一。

1966年初，北京政坛风云突变。罗瑞卿被整肃，彭真受批判，杨尚昆被调离。山雨欲来风满楼。

陆定一的妻子严慰冰患有精神疾病。从1960年开始，她给林彪一家写匿名信，怀疑叶群历史有问题。这件事其实早在1962年就被侦破了，公安部门查清了笔迹，但案子压着不办。为什么？因为那时还不需要"打倒"陆定一。

毛泽东大怒。3月，他在杭州会议上警告中宣部，不要成为被撤销的农村工作部第二。3月下旬，毛泽东直接点名：中宣部是"阎王殿"，要"打倒阎王，解放小鬼"。

陆定一的命运，就此注定。

1967年10月9日，陆定一被捕。连续三天，9个人轮番审讯。上手铐，刺进皮肉；拷打，上刑。他们不问"彭罗陆杨"的关系，直接给他扣帽子：叛徒、特务、阶级异己分子。

陆定一后来回忆："我受不了酷刑，人都快死了，就按他们要的'招供'。从此我就胡说八道。他们爱听什么，我就说什么假话。不说怎么办？死不了，就得说假话。"

1968年4月，转入秦城监狱。6平方米的囚室，没有床，只有地铺。门上挂着"68164"的牌子——68是入狱年份，1是特等犯人，64是编号。

从此，陆定一的名字就叫"68164"。这一关，就是13年。

就在这个时候，中央政治局开会讨论陆定一问题。周恩来病重住院，没能出席。邓小平提出"还是留在党内"，但没人响应。

会议给陆定一定了三条罪状：阶级异己分子、反党分子、内奸嫌疑。决定：永远开除党籍。

专案组宣布决定，要求陆定一签字。签字就能出狱，就能回家，就能见到亲人。

陆定一拒绝了。

他不承认这些罪状，不在决议上签字。不签字，就不能出狱。于是他继续关在秦城监狱，一再申诉、上告，但石沉大海。

1977年底，心脏病发作，被押解到复兴医院。病稍好，继续申诉。1978年8月13日，他给中央政治局写申诉信，对3项13条罪状逐条反驳。信上交后，还是没有回音。

1978年，陆定一的儿子陆德找到《人民日报》第一副总编秦川，递上一封信：《申诉父母冤情和请求两位老人出狱》。

秦川顶住压力，将这封信批发《情况汇编》"特刊"。时间卡得很准——赶在十一届三中全会预备会议前，送给中央领导和在京的中央委员。

胡耀邦主持中组部工作后，作出"解放"陆定一的决定。

1978年12月1日，陆定一出狱。他已经73岁，一检查，多种疾病缠身。严慰冰也在前一天出狱。分别13年的夫妻，在医院相见。

1979年6月8日，中共中央正式为陆定一平反。从"永远开除党籍"到平反，只用了不到4年。

1979年6月，全国政协五届二次会议，陆定一被增选为副主席。9月，中共十一届四中全会，他被补选为中央委员。1980年3月，任中央宣传部顾问。1983年6月，再次当选全国政协副主席。

秦川去陆定一家探望。严慰冰的妹妹把纱巾套在秦川脖子上，动情地说："我们全家人都感谢你！"

出狱后，陆定一住进301医院。虽然出来参加一些重大活动，但直到1996年去世，18年间就没正式出过院。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寻找当年在苏区失散的一双儿女。30多年了，生死未卜。江西、福建两省政府部门全力协助，终于找到。1979年后，陆范家定和叶坪与陆定一相认。

1996年5月9日，陆定一在北京逝世，享年90岁。临终前，他只留下两句话："要让孩子上学，要让人民讲话。"

从19岁参加五卅运动，到90岁溘然长逝，陆定一的一生跨越了中国现代史的重要时期。他经历过革命的激情，尝过权力的滋味，也领教过政治的残酷。

13年秦城监狱的囚徒生涯，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时光。但正是在那6平方米的囚室里，编号"68164"的老人，用拒绝签字捍卫了自己的尊严。

一位参加"公审四人帮"陪审团的高官后来对陆德说："我看过所有被关押审查的中央领导同志的审讯材料，你爸爸真是个硬骨头，他是我知道的在中央委员中唯一没有揭发过他人的老同志。"

从"永远开除党籍"到全国政协副主席，这段历史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荒诞与纠偏。陆定一的遭遇，是那个时代千万受难者的缩影。而他的平反，也代表着历史终究会还原真相。

要让孩子上学，要让人民讲话——这八个字，浓缩了一个老革命家对这个国家最深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