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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11月,甘肃河西走廊。一辆黑色轿车在戈壁滩上迷了路。
司机拐错了方向,正不知所措时,57岁的钱瑛突然指向远处——那里有几缕青灰色的烟雾,在寒风中诡异地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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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即下令:往那边开。没人知道,这个偶然的决定,将改写数百人的生死命运。
钱瑛这个人,命硬。
1903年生人,湖北潜江县的小商人家庭。父亲开药铺,家境还算过得去。但钱瑛从小就不是个听话的姑娘。19岁那年,家里给她订了门亲事,她不干。不是闹,不是哭,是拿剪刀直接刺向自己的脖子。血流了一地,家里人吓坏了,这才松了口。脖子上留下的那道疤,她带了一辈子。
1927年3月,24岁的钱瑛入了党。一个月后,蒋介石在上海动手了,到处抓人,到处杀人。很多人动摇了,退缩了。钱瑛没有。她反而更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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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上海,钱瑛认识了谭寿林。两人都搞地下工作,都是全国总工会的,1928年12月结了婚。但婚后不到三个月,钱瑛就被派去苏联学习。为了革命,她二话没说就走了。在莫斯科生了个女儿,1931年学习期满回国时,她把孩子留在了苏联。这个决定让她痛苦了一辈子。
回国后得知,丈夫谭寿林在南京雨花台被杀了。钱瑛没垮,化悲痛为力量,被派到湘鄂西根据地当了潜江县委书记。她组织农民打土豪、分田地,还亲自带游击队打仗。当地老百姓叫她"女中豪杰",敌人悬赏要她的人头。后来那部《洪湖赤卫队》里的女主角韩英,原型之一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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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4月,叛徒出卖,钱瑛在上海被抓了。敌人严刑拷打,想撬开她的嘴。钱瑛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说。被判了15年,关进南京老虎桥监狱。在狱中,她和其他女政治犯组织了四次大绝食,每次绝食前,她都把家人寄来的补品分给体弱的狱友,自己却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1937年抗战爆发,国共再次合作。经周恩来多方交涉,钱瑛被放了出来。从1933年4月到1937年9月,整整四年零五个月。
出狱后,钱瑛重新投入工作。她先后在湖北、重庆、南京、上海搞地下党,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一直到1949年上海解放,她才结束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地下工作生涯。
正是这二十多年的地下工作,让钱瑛练就了一双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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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从细微处发现异常,能在关键时刻果断决策。1960年那个下午,这些品质再次发挥了作用。
1960年11月上旬,钱瑛已经是内务部部长了。她来甘肃检查工作,一个村一个村地看,发现有些村子人都死光了。
那天下午,车子在戈壁滩上跑了三个多小时。按计划,下午三点前应该到张掖地区某个县城。但司机在一个三岔路口拐错了方向。没有路牌,三条土路都被风沙盖得模糊不清。司机凭记忆选了左边那条,结果越走越不对劲。
钱瑛坐在后座,目光一直盯着车窗外。突然,她的眼神凝固了。远处山沟里有几缕烟雾在升腾。那烟不对劲。不是寻常炊烟的灰白色,而是青灰色的,像是什么东西没烧透。更诡异的是,烟雾时断时续,在寒风中扭曲着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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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荒凉的戈壁滩上,人烟稀少,怎么会有烟?
钱瑛抬起手,手指指向那个方向,示意司机调转车头。司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边——明显偏离了路线,而且根本没有正经的道路。但钱瑛的态度不容置疑。司机点了点头,开始掉头。
车子离开土路,朝着那缕青烟驶去。车轮碾过沙砾,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车身剧烈颠簸。随行的工作人员紧紧抓住车门把手,脸色发白。
车子艰难地前行了二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些建筑的轮廓。那是一片土坯房和窝棚,散落在山沟边缘,破败得随时可能倒塌。
随着距离拉近,钱瑛看到了一些人影在缓慢移动。说是移动,不如说是挪动。那些人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有的干脆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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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钱瑛震惊的是——在靠近山坡的地方,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从车里看不清他们是死是活,但一动不动的状态,情况显然不妙。
车子停下,钱瑛推开车门。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冷意和一股难闻的气味。她裹紧棉袄,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那个冒烟的窝棚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窝棚根本不能算是人住的地方。几根朽木搭起的框架,上面铺着枯草和破布,四面漏风。入口处用破麻袋遮挡,麻袋上满是污渍和破洞。
钱瑛走到窝棚前,停顿了片刻。她伸手掀开那块破麻袋,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那是霉味、腐臭、汗臭混合的气味,让人几欲作呕。
等眼睛适应了昏暗后,钱瑛看到了让她终生难忘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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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里蜷缩着十几个人。准确地说,是十几具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躯体。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突起,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薄薄的蜡纸。手臂细得像筷子,腿细得像竹竿。
有的人还睁着眼睛,但眼神已经完全涣散,瞳孔放大,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有的人闭着眼,从胸口微弱的起伏判断,还残存着一丝生命的迹象。有的人嘴唇干裂得像树皮,张着嘴,发出微弱的呻吟。还有的人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他们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下没有任何铺垫。身上盖的是破旧的棉絮和麻袋片,有些已经完全失去了保暖作用。地上散落着一些草根、树皮、不知名的植物根茎,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沙子,显然是从地里刨出来的。
在窝棚角落,有个用土块和石头垒起的小灶台,上面扣着一个破铁锅。锅破了好几个洞,用铁丝和泥巴勉强糊住。锅下还有微弱的火在燃烧,锅里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那缕青色的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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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瑛走到锅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微微颤抖。
锅里煮的是一些难以辨认的东西,似乎是某种野生植物的根茎,混着观音土和一些看起来根本不能吃的杂质。液体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黏糊糊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这种东西,别说人吃,连牲口都不会碰。
钱瑛转过身,看到随行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嘴唇发抖。这个年轻人参加工作还不到两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他捂着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看守模样的人匆匆赶来,后面跟着几个人。他们看到钱瑛一行,神色立刻变得紧张和警惕。看守快步走上前来,语气强硬地质问来者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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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瑛没有废话,她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展示给看守看。当看守看清证件上的内容时,脸色骤变,刚才的强硬态度瞬间消失,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钱瑛简短地询问了这里的情况。她得知,这个地方叫夹边沟农场。
夹边沟农场位于酒泉市东北约30公里处,正好在巴丹吉林沙漠的边缘。这里原本是一片盐碱地,土地贫瘠,寸草不生。周围是荒凉的戈壁和沙丘,最近的村庄也在十几公里外。
农场建于1954年,最初是个劳改农场,关押刑事犯人。1957年开始,这里的性质变了。陆续有来自甘肃各地的三千多人被送到这里。他们来自不同单位,有机关干部、教师、医生、工程师,也有工人、农民。最年轻的只有二十出头,年纪最大的已经六十多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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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瑛在农场里走了一圈,看到的景象让她心如刀绞。
在一排土坯房里,她看到更多骨瘦如柴的人。这些房子的条件比窝棚稍好一点,至少有墙有顶,但也仅此而已。房间里没有任何取暖设施,窗户没有玻璃,只用破纸糊着,四处漏风。
房间里住着几十个人,挤在一起靠体温相互取暖。但很多人已经连体温都很难维持了。他们躺在地上,有的盖着破棉絮,有的连被子都没有,只能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
钱瑛注意到,这些人的手脚都出现了浮肿,按下去一个深深的坑,半天都弹不起来。这是严重营养不良导致的饥饿性水肿。更严重的是,许多人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黄色,眼白也是黄的——这是肝功能严重受损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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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瑛询问看守,这些人每天能吃到多少粮食。看守支支吾吾地说,原本定量是每人每天几两原粮,但经常供应不上。有时候好几天才能吃上一顿,而且往往只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
钱瑛继续往前走,来到了农场的后山沟。
她看到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山沟里堆积着数以百计的尸体,层层叠叠。有的还没来得及掩埋,有的只是草草用沙土盖了一层薄薄的土。寒风吹过,掀起薄薄的沙土,露出下面的衣服碎片、骨骼和头发。
看守解释说,死的人太多了,根本来不及好好安葬。而且活着的人也没有力气挖深坑,只能随便挖个浅坑,把尸体放进去,盖上一层土就完事了。有时候一天要死几十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到了后来,甚至连浅坑都不挖了,直接把尸体扔到山沟里,用沙土随便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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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瑛强忍住内心的震撼和悲痛,开始向农场管理人员了解详细情况。她要求查看农场的记录档案。
根据农场的记录,1957年10月到1958年底,这里陆续接收了三千一百三十六人。那时虽然条件艰苦,但还能维持基本生活。1959年开始,情况急转直下。全国性的粮食短缺波及到这里,而农场本身的收成又极其有限。
到了1960年,情况彻底恶化。粮食供应降到了每人每天四两原粮的水平,后来又降到三两、二两。到了秋冬季节,甚至经常断粮,一连几天吃不上饭。
人们开始大量吃野菜、草根、树皮。农场周围几十里范围内,凡是能吃的野菜都被挖光了。树上的树皮被剥得一干二净,有些树因为失去树皮而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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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冬天,连野菜都找不到了。人们开始挖地里的草根,啃骆驼刺,吃观音土。观音土是一种白色的黏土,吃下去能暂时产生饱腹感,但无法消化吸收,会在肠道里结块,导致腹胀、便秘,最终肠梗阻而死。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不停地吃,因为这能让他们暂时忘记饥饿的痛苦。
从1960年春天开始,农场开始大规模出现死亡。起初是一天一两个人,大多是年老体弱的。后来死亡速度越来越快,一天十几个,几十个。到了11月份,每天都有四五十人死去。
管理人员告诉钱瑛,他们不是没有向上级汇报过情况。从1960年春天开始,他们就多次向上级反映粮食短缺、人员大量死亡的情况。但上级的回复总是说正在想办法调拨粮食,让他们再坚持一下。可是粮食始终没有调来,或者调来的量远远不够。
钱瑛让随行人员详细记录农场的各项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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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计结果让人震惊:农场原有三千一百三十六人,到1960年11月中旬,还活着的只有六百三十七人。也就是说,在不到两年时间里,有两千四百九十九人在这里失去了生命。这个死亡率超过了79%,几乎每五个人中就有四个死了。
钱瑛站在那片掩埋尸体的山沟边,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眼眶湿润了,泪水在寒风中几乎要冻结。
五十七岁的她,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见过无数残酷场面,但此刻,她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两千多条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荒凉的戈壁滩上。
钱瑛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还活着的人。六百多个骨瘦如柴的躯体,正在死亡线上挣扎。如果不立即采取措施,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步那两千多人的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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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看守小声告诉钱瑛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在距离夹边沟不远的明水农场,情况更加严重。那里同样关押了大批人员,死亡人数更多。整个河西走廊,类似的农场还有好几个。
钱瑛的心猛地一沉。夹边沟不是孤例,类似的悲剧正在更大范围内发生。
天色渐暗,气温骤降。那些还活着的人蜷缩在破败的窝棚和土房里,等待着又一个寒冷的夜晚。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发生转变。
钱瑛快步走向农场场部的办公室。她必须立即行动,每拖延一分钟,就可能有更多的人死去。
钱瑛立即向中央报告了夹边沟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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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11月25日,中央派出以钱瑛为组长、公安部副部长王昭为副组长的检查组,专门到夹边沟农场检查抢救人命的情况。
仅仅一周后,1960年12月2日至5日,中共中央西北局书记刘澜涛在兰州召开紧急会议。这次会议后来被称为"西兰会议"或"兰州会议"。会议的主题是纠正这几年"左"倾蛮干的歪风,抢救人命。
会议指出,中央决定调给甘肃省5亿斤粮食,救济灾区。会议决定,由中央工作组、西北局和甘肃省委的负责同志组成工作组,加强对全省生产救灾工作的领导。
会后,中共中央和西北局对甘肃省委主要领导成员进行了调整。汪锋任甘肃省委第一书记,高健君任第二书记。张仲良改任省委第三书记,后于1962年12月调离甘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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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12月31日傍晚,来到夹边沟的省委工作组作出决定:明天开始分期分批遣返所有右派。
这个决定来得太迟,但对于那些还活着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喜讯。六百多个幸存者,终于等来了活下去的希望。
1961年10月,夹边沟农场被撤销。但钱瑛自己的命运,却没有那么幸运。
1973年7月26日,钱瑛去世,终年70岁。五年后,1978年3月23日,经中共中央批准,为钱瑛平反,并将其骨灰移至八宝山革命公墓。历史不会忘记那个1960年11月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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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偶然的迷路,一缕诡异的青烟,一个果断的决定——钱瑛用她二十多年地下工作练就的敏锐,发现了这片戈壁滩上正在发生的惨剧。
她挽救了六百多条濒临死亡的生命,也揭开了一段被掩盖的历史真相。而她自己,却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磨难。
但历史终究会还她一个公道。就像那些长眠在夹边沟的两千多个亡灵,历史不会忘记他们,不会忘记那段苦难,也不会忘记那个在寒风中含泪调车展开救援的女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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