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克清找林巧稚多次看病，林：你以前也是用的这个名字吗

1939年初冬，北京城的冷风裹着战火的阴影扑面而来，协和医院狭长的走廊里却亮着温暖灯火。林巧稚刚从手术台出来，护士递给她一封来自美国同事的电报，邀请她在局势恶化前离开中国。她只看了一眼，转身把电报塞回白大褂口袋：“这里的产妇还在等。”那一刻，实习生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位个子不高、说话轻柔的闽南女医生，有着石头般倔强的脊梁。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北平医院资源愈发紧张。有人趁机劝她去美国，说那里设备先进、收入丰厚。她笑着回应一句“再大的国家也不缺我这双手”，语气听来温和，却给对方留不下一点游说空间。从此，在协和里流传一句玩笑话：“想请林大夫出国？比剖腹产还难。”

1945年抗战胜利，城市的硝烟刚散，产科楼里却依旧人满为患。林巧稚常把听诊器贴在孕妇腹壁，侧耳倾听胎心的韵律，随后抬头露出松快的笑容：“没事，孩子很好。”短短一句话，比任何镇静剂都管用。她对贵妇与贫妇同样用心，医嘱从不因对方头衔而改变。

1949年秋，北平接连召开各界代表会议。怀仁堂里座无虚席，许多医学专家第一次与新政权近距离接触。周恩来准点步入会场，会议节奏分秒不差，这让一贯守时的林巧稚眼前一亮。散会后她对同事说，纪律和庄重能救我们很多条人命，因为产科里最怕的就是拖延。这个体悟，使她下定决心将所学全部留在即将诞生的新中国。

1950年代初，国家卫生事业百废待兴。毛泽东和周恩来先后找她谈话，征询建立专科妇产医院的可行性。林巧稚提出两点：地点必须在交通便利的市中心；教学、科研、临床三位一体。彭真随即拍板，选定骑河楼旧址。她知道，这一拍桌，也就为北京妇产医院奠下基石。

1959年6月6日，夏雨初歇，崭新的北京妇产医院挂牌。何香凝亲笔书写院名，蔡畅、李德全等见证揭幕。林巧稚被推选为首任院长。宴会桌上，同僚劝她休假庆贺，她站起身，只留下几句客套话便溜回病区查房。那天深夜，有人见她仍在值班室揉太阳穴，一边翻阅最新期刊，一边记笔记。外间鞭炮噼啪作响，像在为这座医院的诞生鸣笛。

进入六十年代，林巧稚的病人中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特殊身份”。一次，彭真来院里视察，希望见见这位声名远播的女院长，结果扑了空——林巧稚正在产房抢救。几天后，彭真的夫人感觉身体不适，请人请她出诊。林巧稚拎着听诊器赶去，诊治完毕又匆匆告辞。彭真的夫人打趣丈夫：“在她眼里，我这个病人可比市委书记大得多。”

朱德总司令的夫人康克清，自青年时起就有风湿顽疾，上世纪六十年代，已是知天命年纪，三天两头到北京妇产医院报到。第三次复诊时，林巧稚翻着病历，抬头问：“您以前也一直用康克清这个名字吗？”屋里一片静默，随行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康克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从来没改过。”林巧稚埋头写字，只淡淡回了一句：“好，好，那就不怕药方开错。”在她眼里，人只有病情的差异，没有地位的高低。

1971年至1973年，“靠边站”成了许多知识分子的共同遭遇。那段日子里，林巧稚被迫远离手术台，以抄文件、写检查度日。她最放不下的，是病房里预产期临近的孕妇。一次内部会议上，周恩来忽然点名：“林巧稚来了吗？”她忙起身应答。“中医有没有好方法缓解产后出血？”总理追问。她简短作答：“可以尝试乌梅、党参合用。”周恩来朗声说：“好！大家听见了，她说能行，就让她试！”会场气氛顿时轻松。对林巧稚而言，这不只是一句玩笑，更像久别重逢的鼓励。

1975年11月1日，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中华医学会首届全国妇产科代表大会隆重召开。几百名代表推举周恩来坐中间合影，周恩来却把椅子挪到旁边：“今天的主角是你们的主任委员。”他扶林巧稚坐在正中央，自己屈身侧坐。一张珍贵影像，由此定格。那是两位共和国建设者的最后一次合影，也是林巧稚一生最珍视的照片。

终其一生，林巧稚接产逾五万名新生儿，无论是在灯光刺眼的手术台，还是煤油灯映照的简易病房，她都习惯自称“值班大夫”。有人统计，她平均每天工作十四小时，连大年初一也不例外。护士记得，她常说：“只要婴儿先哭出来，我就能安心睡觉。”这句话里透着倔强，也透着慈爱。

1970年代末，林巧稚的听力渐弱，却坚持用单眼镜看化验结果。她的病历夹里，有厚厚一叠感谢信，却很少有时间拆开。熟识的同事私下说：“林先生把自己的命都放在手术台上了。”1978年4月、72岁的她突发脑溢血，仍强撑着叮嘱学生：“记得交班记录。”

1983年4月22日，清晨六点，人民医院的病房外樱花静静盛开。林巧稚与世长辞，终年八十二岁。她始终没留下一纸婚书，却在祖国的土地上留下数不清的“孩子”。当年那些婴儿，如今多已步入中年，每逢清明仍有人捧花来到八宝山，用最朴素的方式致敬这位“万婴之母”。

康克清此后常提起那句被问名字的插曲。她说，林巧稚把医学誓言当成了唯一的信条，“在诊台前，我们只是病人，她从不多看头衔一眼。”这评价，或许比所有勋章都重。医生二字，于林巧稚而言，并非职业，而是一种承担；对无数母亲和婴儿而言，则是生命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