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劲者”王石

作 者：豆汁儿

来 源：正和岛（ID：zhenghedao）

“失联”的王石，终于出来回应了。

2026年1月30日，深圳马峦山。75岁的王石骑着公路自行车，完成了一次20公里的团建。

结束后，他打开手机，涌入一堆短信，内容大同小异：“你在哪？！”

就在同一天，他创立的万科发布了2025年业绩预告，净亏损约820亿元。

而王石自己在视频号上发布了一段骑行记录，配文轻松：“晨骑，山间的风认得我，用骑行画一个完整的圆。”

王石视频号

并在朋友圈回应了那些关切：“明白了，被老友记惦记着，谢。”

“失联”传闻不攻自破。

这位曾处于所有风暴中心的企业家，以一种近乎日常的方式，回到了公众视野。

就像过去的许多次一样，他主动或被动地站在聚光灯下，而后，光移走，留下一个长长的、复杂的影子。

这影子，在深圳东端大鹏湾的悬崖上被拉得最长，那里有一片纯白色别墅，叫“万科17英里”。

王石的家就在悬崖边上。

二十年余前，万科拿到这块地时，负责人带他来看。王石下车，扫了一眼，一言不发，扭头就上车离开。

负责人的心凉了半截。电话那头，王石说：“这块地啊，特别好！”

“那您怎么……”

“我担心，我多看两眼，你们这块地拿不下来，我受不了这个打击。”

两处“17英里”，隔着一万公里的海，一边是硅谷，一边是深圳。一代人对西方现代性的想象与追赶，具象成了一处住所的坐标。

王石从这里出发，又似乎被留在了这里。

这个曾在改革开放的激流中劈开浪花的名字，现如今，露出了它沉默而嶙峋的骨骼。

图源：人物

出发：在计划的尽头

时间退回1983年。

32岁的王石坐在南下的火车上，窗外是尚未被完全命名为“特区”的深圳。

他刚辞去广东省外经委的公职，成了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批脱离体制、投身商海的“探路者”之一。

次年1月，邓小平首次视察深圳，国贸大厦正以“三天一层楼”的速度生长。33岁的王石，在深贸大厦南面一公里的地方，创立了万科。

他给公司配备的第一件办公用品，是一台崭新的Macintosh电脑——与乔布斯在加州发布那台划时代机器，几乎在同一天。

他站在两个时代的交界处：一边是计划经济的残影，一边是市场经济的混沌初开。

他对“现代性”有种近乎洁癖的追求：不许员工用“形象非常土”的大哥大，狂热推行信息化办公，听音乐剧、打桥牌，刻意与大众趣味保持距离。

这种追求塑造了早期万科：干净、克制，在一众泥泞中生长的房地产公司里，像个异类。

他出生的1951年，新中国刚满两岁。

父亲是铁路局干部，母亲是锡伯族，军人的权威与游牧民族的自由，同时塑造着他。

他渴望建功立业，如同少年时仰望董存瑞、黄继光的雕塑。然而，当历史的潮涌真正将他推向商业的滩头，一种拧巴也随之产生。

“中国传统文化是看不起商人的，”他曾说，“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直到50岁，他才与“企业家”这个身份真正和解：“看来这工作也没法换了，安心地认命吧，我就是企业家。”

于是，他将自己嵌入一个更大的叙事：不是追逐私利的商人，而是现代企业制度的建造者，一种新商业文明的象征。

为此，他必须剥离一部分最原始的诱惑——财富。

剥离：清名作甲

1988年，深圳，股份制改造的潮声拍岸。

当同伴们攥紧可能点石成金的股权凭证时，37岁的王石，做出了一个让旁人愕然的决定：放弃个人应得股份。

文件下达，次日签字。快得像他日后登山时的冲顶。

理由后来被反复讲述：财富是负担，不要被其拖累。“名和利求一个，我求了名。”他不讳言。

他的同龄人——柳传志、任正非，同样在产权暧昧的钢丝上行走。

不同的是，王石选择了一种更彻底的“剥离”。他主动将自己从那个可能无比庞大的财富躯体上“拆解”下来，成为自己企业的“职业经理人”。

在那个人人渴望“万元户”的年代，这需要一套能自洽的叙事。

王石构建了它：清高、克制、理想主义。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也贴在万科身上。

他预感到，一个既拥有巨大财富又热衷扮演公共角色的商人，在当时的语境下是危险的。

“你又高调又有钱肯定是死路一条。”他对友人说。钱，他不要了；但高调的个性，他“改不了”。

于是，“放弃”成了盔甲，由“清名”铸成，轻盈，有道德光泽，却也脆弱。

经济学家张维迎后来写道：“王石虽然是一位勇士，但是不敢和现实与传统文化发生正面冲突，这是令人遗憾的。”

“不敢”的另一面，是阿喀琉斯之踵，埋下了“控制权”的隐患。

山巅：痛苦的确证

他热爱登山、滑翔伞、赛艇——这些充满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极限运动。

2003年，52岁的王石登顶珠穆朗玛峰。央视直播，全民关注。

画面里，他面色黧黑，嘴唇干裂，身后是苍茫雪原和无限深蓝的天空。“企业家王石”暂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挑战极限的“人”。

登山，让他从社会角色中暂时“剥离”。

“只有痛苦，甚至生不如死。”在极端状态下，意义的追问变得赤裸。

第一次登顶，他想的是“如果能活着回去，绝对不再登山”。

第二次，在8100米高度双目暂时失明，濒临绝境，过往攀登细节一幕幕回放——一种剔除了所有社会身份后，生命本身的体验。

当痛苦淡去，山又在召唤。

2011年，六十岁的王石前往哈佛访学。语言不通，课程艰难。有网友嘲讽：“哈佛有老年大学吗？”

这句讥讽反而刺激了他：“我这么笨，记不住，听不懂……但我是跟比我女儿还小的一帮精英在一起。”

他把自己比作“生锈的机器”，在异国的课堂里一点点重新转动。在哈佛，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过去是“百分之百拥抱西方文明”，而现在开始重新认识中国传统文化。

妻子田朴珺曾评价：“他不是一个今天的中国人，他也许是一个未来的中国人。”

而山，是垂直的、艰苦的、个人英雄主义的。契合了他性格中暴烈、好胜的一面。

在万科，他是令人胆寒的“王老虎”，咆哮能震碎玻璃板，眉毛一瞪，下属“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一次股东会上，某财务主管说了外行话，王石当众呵斥：“说外行话！荒腔走板！”气氛骤降至冰点。

但他用人的逻辑，却与这暴君式的表象相悖。

他信奉“捏着鼻子用人”。冯佳是万科永远的反派，王石说东，他必说西，三进三出万科，王石三次把他请回来。

甚至有员工在《万科周刊》写文章，形容他发火时脸色“肌肉痉挛”、“像猪肝一样”。

王石不生气，反而有些得意：“我就是善于用人。要是这都不能容忍，你想他写成文章，周刊总编他敢登吗？”

这是一种复杂的权威。

他建立等级森严的规则：不行贿，不安排亲属，同事结婚必有一方离职。但也在食堂取消管理层专座，让自己有时端着盘子找不到位置。

他推崇西方现代企业制度，却在年会保留着国营厂联欢会式的捉弄——强迫高管反串表演，出尽洋相。

他说：“这就是万科。”

这种威严，在草莽初开的年代，高效、直接，奠定了万科早期雷厉风行的作风。他如一位古典的将军，冲杀在前，不容置疑。

但“王老虎”内心，有着截然相反的质地。

他会在办公室蹲下，用旁人从未听过的轻柔语气，安抚受惊的猫：“你害怕了是不是？”一旁的员工听到，尬得赶紧逃出了那个办公室。

他养过一只宠物猪，取名“福田”，训练它像狗一样跟随，甚至拖着不喜水的它下海，看着它吓得喝了一肚子海水，肚子鼓囊囊的，然后哈哈大笑。

猪死后，他不愿多谈：“那是很伤心的故事了。”

这是王石的两面：一面是精心塑造的公众形象——登山家、思想家、现代企业制度倡导者。

另一面是血肉真实的个体——脾气火爆、好胜、羞涩，甚至“狗肉上不了台面”（王石自语）。

图源：人物

他渴望山海的自由，却从未真正远离名声与影响力的引力场。

他试图用“作品论”（万科是他的一个作品）来消解对绝对掌控权的执着，但当真正的危机——“宝万之争”来临，他发现自己与那个“作品”的血肉联系，远比他想象的更深刻、更疼痛。

“第三人生”

2015年，“宝能”叩门。

早年“放弃”埋下的治理结构隐患，被资本引爆。一场持续两年的控制权争夺战，最终以深圳国资入局、王石退休告终。

局面上，万科管理层击退了“野蛮人”；实质上，创始人彻底出局。

2017年6月30日，深圳大梅沙，万科股东大会，王石鞠躬、起身、离场。那年他六十六岁，比原计划提前四年，与他缔造的王国作了切割。

没有鲜花横幅，没有连任演讲，一句“万科真正黄金稳定的发展，才是开始”的祝愿，轻飘飘地悬在燥热的空气里，旋即被更喧嚣的资本叙事与权力交割声淹没。

他的退休被包装成顺理成章的交接，但亲近的人知道，这是一场突然的告别。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对一位老友信心满满地说“能打败宝能”。形势比人强，股权结构已变，他选择在尚有决定权时离开，为团队争取空间。

2015年，王石与执掌“后王石”时代万科的郁亮 图源：万科集团

后来有文章将王石退休后的万科，比作皇帝不再上朝后的帝国，文官集团在复杂的财务迷宫中分食利益。

年轻时，王石执意将万科总部迁至偏僻的大梅沙。退休后，新管理层急切搬回市中心，留下那栋他曾寄寓精神的灰色建筑。

大梅沙空了，竹林、砖块、可收集雨水的设计犹在，肥大的非洲蜗牛在路边缓慢爬行，成了最活跃的住客。

王石倒觉得这是“命中注定”。他将这片空间改造成探索环保、健康、体育的“生物圈三号”。

他开始了“第三段人生”。他拜访了在哀牢山种橙的褚时健，那位74岁出狱、从头创业的“中国烟王”给了他震撼。

“我还要创造财富，”王石说，“只有创造财富，对社会才有积极意义。”

他身兼数十职务，推动环保、赛艇、乡村振兴。二次创业，成立深石集团。他谈论碳中和、零碳社区，蓝图宏大。

但，市场与时代已然转向。他推崇的赛艇与企业家训练营，是精英的、昂贵的；他构想的解决方案，技术超前而成本高昂。

更大的失落，或许来自他毕生的作品。

2024年，万科巨亏。2025年，他在朋友圈尝试与万科决策层建立联系，未获公开回应。

此举被媒体捕捉，解读出几许悲凉——创始人需要“尝试”联系自己创立的企业。

他的“名”，似乎与他最在意的“作品”，正在脱钩。

名望，原来无法独立存在。

出海

朋友冯仑看得透彻：“无私是大私。”

王石不要小钱，但他要的是更大、更抽象的东西：历史地位、社会声望、超越时代的典范意义。

冯仑说，人生三件事：立功、立德、立言。很多人七十岁开始立言，写回忆录。

但王石还要立功。

“他性格当中，和通常人的看法经常有蛮拧的一面。大家都认为老了就不行了，他要行给你看。”

王石的好友，也是他某种精神镜像的汪建，曾如此描述自己的动力来源：“我们这一代人，是强弩之末了……我们都要决定后半生要干啥了。”

王石与汪建 图源：人物

那种“干一件大的”的冲动，那种不甘被时代抛离、渴望在历史上刻下印记的焦虑，是王石与汪建们共同的渴望。

今天，中国房地产的黄金时代轰然落幕，与他们同时代的名字——许家印、王健林、孙宏斌、潘石屹——各自在债务、转让、重组或远走中，试图画上时代的句点。

王石置身事外，又似乎从未离开。

2024年，74岁的王石对刘润说，他81岁时还要第三次攀登珠峰。因为他的朋友、华大基因创始人汪建刚登顶，但全球纪录是80岁。“我要做全球年龄最大的登顶者。”

为什么？

“永远对这世界保持好奇。永远不怕冒险。这就是企业家精神。”

这话听来依旧充满他标志性的昂扬，但在今天的语境里，却掺杂了其它滋味。

那个曾经定义了一个时代企业家形象的男人，仍在用最原始的“攀登”来证明自己“未老”，来对抗时间，来争夺一个“最”字。

他名中有石，母亲叫“石磊”。他的人生，也确如一块被时代洪流反复冲刷的石头。

年轻时，他是一块有锋利棱角的岩石。年老后，棱角并未被磨圆。他拒绝染发，认为白发与皱纹是生命力的沧桑。

他似乎一直都在与某种东西较劲：体制、资本、年龄、世俗的成功定义，最终，也与自己用半生换来的“名”较劲。

他放弃了黄金的翅膀，却也可能发现，未被黄金束缚的翅膀，仍要面对空气的稀薄与风暴的无常。

他谈论安乐死，认为若无贡献，仅是消耗，生命的社会意义便已终结。“如果没贡献就是消耗，是多余的。”

话语冷静，近乎冷酷，剥离了所有温情装饰，直抵生物性与社会性。

这是一种强烈的、属于他们那一代人的意义焦虑。他们从匮乏与动荡中走来，将工作与奉献内化为生命的本能。

退休后，要切换赛道，继续“革命”。

所以“革命”的战场，从清晰的房地产疆域，转移到了模糊的环保、健康、教育等更宏大的社会命题上。

他的创业变得“形而上”。

“生物圈三号”是他的减碳理想，用黑水虻处理厨余垃圾，构建资源闭环。他谈论“大运河文化”，视其为沟通、连接的网状文明象征。

这些项目充满理想主义，却也面临着商业化落地、规模效应的考验。

他像一个从现实商业战场退下来的老将军，转而试图指挥一场对抗气候变暖、推动文明进步的“无限战争”。

在私人领域，他与妻子田朴珺的婚姻，屡被置于舆论显微镜下。

两人共同出镜的节目，被观众描述为“王石拼命向观众强调自己没老，田朴珺拼命向观众强调自己不靠王石”。

私人生活的细节，在伴侣流量KPI的驱动下，被公开处刑般展示。他对此报以无奈的调侃：“关于我离婚的问题一年得出现一次。”

在公开的争执视频里，那句“问你几点回来，问过不止一次了吧”的寻常夫妻口角，被无限放大，消解着昔日“霸道总裁”的神话。

这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剥离”——从偶像神坛，剥离为一个也会遭遇婚姻琐碎的普通老人。

与段永平的对比，则更让人感慨出“英雄老矣”。

《共同说 第三季》，王石、田朴珺访谈段永平

而这些，构成了王石晚年颇具张力的画面：一边是与流量、婚变、公司旧事纠缠的“世俗时间”，琐碎而充满噪音。

另一边，是他内心遵循的“创造者时间”，严肃、自律、目标明确，指向一个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的“理想国”。

两者之间的撕扯，构成了他“第三人生”的复杂底色。

他曾说，人生没有“里程碑”。登顶珠峰不算，创造万科也不算。“很多事是一个过程，结果不让你兴奋。”

偏航，让他未能成为财富意义上的巨贾，也让他的名声在晚年承受争议，但或许反倒换取了一种罕见的“自由”。

这道航迹，在中国改革开放洋流中，激越过，也迂回过；清澈过，也混浊过。

最终，它没有汇入波澜壮阔的主流叙事，而是独自逶迤，奔向一处更具私人意义的海域。

深圳那片临海的悬崖上，黄昏时分，海面从蔚蓝转为沉静的金紫。白色房子亮起灯，如一座孤独的灯塔。

王石的过去，如同这所房，建立在坚固陆地与流动深海之间，建立在入世功业与出世渴望之间。

他曾是这片洋流上最出色的划桨人之一，现在，海水，已是另一种温度了。

那艘名为“万科”的大船，正驶向迷雾。而他，这位曾经的船长，站在岸边，手握对讲机，里面传来漫长的忙音。

远处，万吨货轮的灯光明明灭灭，他划着他的赛艇，桨叶起落，切开水面，声音规律而孤独。他知道，或者不知道，观众已然稀疏，但这或许不再重要。

他说：“我当然不是鹅卵石……我还是这样生活着，充满兴趣地追求新的东西去探索。”

所以这个“老人与海”的故事，结局不是拖回一副巨大的鱼骨，而是一个不停歇的出海者，用“出海”这个动作本身——

对抗停滞，对抗被定义，对抗生命终将到来的，巨大的平静。

参考文献：[1].《王石 第三段人生》《王石 不服老的男人》，人物
[2].《王石：老人与海》，《对话王石：卸下盔甲之后》，腾讯财经[3].《再见王石》，饭统戴老板[4].《对话王石：把向子孙借来的地球，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刘润排版| 豆汁儿审校| 豆汁儿主编| 孙允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