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他喊出爷爷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君子兰浇水。手抖了一下,水洒在窗台上,亮晶晶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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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没有听见这声呼唤。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那里有一棵他年轻时栽下的梧桐树,叶子正一片一片地落。他的耳朵近来越发不好了,电视的声音总要开到很大。但我知道,即便听见了,他也只是会微微点头。六十年前,当他第一次被人喊爸爸时,反应也是这样平静的。那是1966年,他把我——他的长子,高高举起,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很久,说:小子,好好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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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是父亲。当那声清亮的爷爷穿过客厅,准确地击中我时,我扶着窗台,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不是断裂,是衔接。像一把锁找到了对应的钥匙,像河流终于找到了入海口。我五十四岁的人生,忽然被这声呼唤重新编排了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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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来,平视着这个刚满两岁的孩子。他举着一辆红色的玩具小汽车,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爷爷,车。他郑重地把小汽车放在我手心,塑料外壳被他的小手焐得温热。那温度让我想起父亲的手掌。五十多年前的冬天,也是这双手,握着我的手教我写毛笔字。砚台里的墨汁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掌心的温度把冰化开。我的人字写得歪歪扭扭,他说:不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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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小孙子把汽车放在我手里,转身又跑开了。我忽然想起,我从未这样认真观察过父亲的衰老。在我的记忆里,他永远是那个能扛起百斤麻袋、能在除夕夜写满整条巷子春联的父亲。直到去年深秋,我看见他对着那棵梧桐树喃喃自语: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我才惊觉,他已经七十九岁了。树叶落了明年还会长,可他的头发白了,再也没有转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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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的传递竟是如此具体而微。我给孙子喂饭时,他的小嘴一张一合,像极了儿子婴儿时的样子;他跌倒了爬起来,拍拍膝盖说不哭,那语气竟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而在饭桌上,我看见父亲用颤抖的手给重孙子夹菜,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三秒,才终于把一块鱼肉稳妥地放进孩子的碗里。四代人的目光在那块鱼肉上相遇,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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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父亲突然说要看看他的百宝箱。那是一个褪了色的木盒子,里面装着家谱、几张发黄的照片、几枚不同年代的奖章。他摸索着找出一副老花镜,镜腿已经用胶布缠过好几次。这个,他抽出一张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家训,传给你了。
纸上只有八个字: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墨迹已经淡了,但每一笔都深深刻进纸背。我认得这笔迹,是曾祖父的。父亲说,曾祖父写这副字时,正逢战乱,他把家谱缝在棉袄里,从山东一路走到江南。这副字是路上写的,用的是借来的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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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该你写了。父亲说。我这才明白,他不仅要传给我这些物件,更是要传给我传递本身。就像接力赛中,重要的不是接力棒,而是交接的那个瞬间,手臂与手臂的交错,目光与目光的确认。
孙子睡着后,我去书房找出了那套尘封的毛笔。墨已干涸,兑了水慢慢研磨。妻子轻声问:写什么?我摇摇头。不是不知道写什么,而是忽然懂得,有些东西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就像父亲从未对我长篇大论讲道理,但他一生刚直,我便知道了何为忠厚;他爱读书至老不辍,我便明白了何为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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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咳嗽声。推门进去,父亲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是《古文观止》,纸页已经黄脆。爸,该睡了。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再看一篇,就一篇。
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我看见了时间的形状:它不是一个点,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环。六十年前,年轻的父亲抱着我;现在,老去的我看着稚嫩的孙子。而在我看不见的时空里,曾祖父也这样看着婴儿时期的父亲。我们被同一个称呼串联起来,像一条河的上游、中游和下游。上游的水必然流向下游,而下游的倒影里,永远有上游的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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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去睡吧。他语气温和,像在哄孩子。这一刻,我们忽然互换了位置,老去的儿子变成了需要被照顾的孩子,中年的父亲变成了照料者。原来传承不止是向下传递,也是向上回馈。
回到房间,妻子已经睡了。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我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树根正在泥土深处延伸。明年春天,新叶会从老枝上长出来。每一片新叶都是旧的,因为树的基因从未改变;每一片新叶又都是新的,因为今年的阳光雨露不同于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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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白天的那声呼唤又在我耳边响起。是的,我老了。但在这声呼唤里,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在血脉长河中的位置,我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我是一段流动的河水,承接着上游的清澈,又要向下游送去滋养。
天快亮时,我做了一个决定:明天,我要教孙子认那八个字。不是要他马上理解,只是想让他的小手摸摸那些笔画。我想告诉他,这是你太爷爷的爸爸写的,传给了太爷爷,传给了爷爷,现在,爷爷传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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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长大一些,我会带他去看那棵梧桐树。我会说,这是太爷爷种的。然后我们一起等待春天,看新叶如何从老枝上长出来。那时他或许会明白,每一片叶子的纹理里,都藏着整棵树的故事;而每一阵风吹过时,整片森林都在低语同一个秘密。
生命从未真正老去。它只是在不同的身体里,不断地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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