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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物质丰裕的当下,当我向身边的年轻人提起“推磨”二字,他们眼中总是充满茫然。于六零后而言,石磨绝非陈列在民俗馆里的古董,而是刻满童年与少年时光的生命印记,是流淌在岁月长河里的生活密码。那圆圆的石磨,承载着一代人的生存记忆,也沉淀着乡村生活最本真的烟火气息。
石磨,大多直径一米左右,像一枚厚重的圆饼,稳稳扎根在乡村的烟火里。上下两层各有二十公分厚,上层稍显敦实,与下层交接的中心位置有一个圆形凹槽,旁边凿着小小的磨眼,那是投放粮食与水的通道。上层边缘还对称分布着两个小圆洞,楔入坚硬的木头,便是“磨橛”,专门用来悬挂推磨的绳索。选一根手脖粗细、一米五左右的直棍做磨棍,套在绳索上,一套简单却实用的推磨工具便齐备了。下层的正中心有个凸起的磨脐,恰好嵌入上层的凹槽,这便是石磨旋转的轴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石磨便围绕着这个中心点,转出了乡村的温饱与希冀。上下两层的接触面,凿刻着规整的磨齿,那些细密的纹路如同大地的脉络,将粗糙的粮食细细研磨,化作细腻的面粉或黏稠的煎饼糊,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
最初,石磨架在简陋的木架子上,下方摆放着磨盆,用来承接研磨好的食材。后来生活条件略有改善,人们便在石磨下方围起一圈磨槽,紧贴着磨身,这样不仅更安全,避免了推磨时不小心磕碰的风险,研磨出的面粉和糊子也少了灰尘沾染,更为干净卫生。在六七十年代的乡村,几乎家家院落里都有这样一盘石磨,它就像一位沉默的家人,见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村生活,也分担着柴米油盐的琐碎与辛劳。
我的推磨记忆,始于八九岁的那个深夜。彼时没有电灯,更没有钟表,乡村的夜晚黑得纯粹,唯有三星(天上排列整齐的三颗星星,比较亮,有人叫它牛郎星)在天幕上眨着清冷的光,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银。院墙外的柴草垛里,蟋蟀和纺织娘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夜幕像一张温柔的网,将小小的院落裹在中央。睡得正香时,妈妈温柔的呼唤声在黑暗中响起:“醒醒吧,三星都八九点了,该起来推磨了。”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粗布衣裳,脚底踩着院落里微凉的泥土,带着夜露的湿气浸上来,眼睛还黏在一起,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仿佛还沉浸在梦乡之中。妈妈早已点亮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焰在风里轻轻摇晃,将石磨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她搭好磨棍,我扶着那根粗糙的木杆,开始推着石磨缓缓转动。大人推磨,磨棍是抵在肚子上,用力推,磨棍不会掉下来,我是双手握住磨棍,放在脖子下面,稍不留神,磨棍就会滑落,所以,必须用劲。磨盘与磨脐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与墙外的虫鸣交织成独特的乡村夜曲。
由于睡意未消,心神不集中,磨棍总是从手中滑落,溅得棍身上满是黏稠的糊子。妈妈见状,清理好磨棍,便一边往磨眼里添着红薯干、玉米碎,一边给我讲起了故事。“牛郎织女”的鹊桥相会,“癞蛤蟆儿子”的奇妙奇遇,还有许多闻所未闻的民间传说,在煤油灯的光晕里缓缓流淌。神奇的是,听着那些生动有趣的故事,我的睡意渐渐消散,推磨也有了力气,磨棍再也不会轻易掉落。只是那时家境贫寒,一年四季几乎都是赤脚,推磨时,脚趾头常常被拌破流血,却也不觉得有多疼,只想着快点把磨推完,好回去再睡一会儿。夜色渐深,露水打湿了头发和衣裳,带着丝丝凉意,身上却汗津津的。可看着磨槽里渐渐堆积的糊子,心里却有着踏实的暖意。
不知推了多久,当两盆满满的煎饼糊终于磨好时,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院墙外的树枝上,早起的鸟儿开始叽叽喳喳地鸣叫,唤醒了沉睡的村庄。妈妈收拾好磨具,便开始支起鏊子,准备烙煎饼。而我早已疲惫不堪,倒头便睡,直到天亮醒来,鼻尖萦绕的已是煎饼的焦香,妈妈的身影还在鏊子旁忙碌,火光映着她眼角的细纹,一张张金黄酥脆的煎饼整齐地叠放在锅拍上,那是全家人接下来几天的口粮。
后来,弟弟们渐渐长大,推磨的队伍里便多了几个小小的身影。人多力量大,我们兄弟几个围着石磨,每人扶着磨棍的一端,齐心协力地推着,石磨转动的速度快了许多,也轻松了不少。妈妈不再需要兼顾推磨,只需专注地往磨眼里添粮食、加水,时不时清理一下磨槽里的糊子,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磨道里不再只有单调的脚步声,还多了我们兄弟间的嬉笑打闹,妈妈偶尔也会加入我们,讲些村里的新鲜事,那些辛劳的时光,因为有了家人的陪伴和四季流转的风景,也变得温暖而珍贵。
推磨看似简单,却是乡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日常。两三天就得推一次,烙一次煎饼,否则全家人便无饭可吃。推磨一般都在夜里,因为白天要干农活。石磨也需要精心养护,每年都要请专门的石匠锻打两次,将磨损的磨齿重新凿刻得锋利规整,这样磨起粮食来才更省力、更快。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磨盘里研磨的大多是红薯干、玉米、高粱等杂粮,能吃上一顿纯小麦煎饼,在当时绝对算得上是“人上人”的待遇。那些混合着杂粮香气的煎饼,虽然口感粗糙,却养育了我们一代人,也让我们懂得要珍惜每一粒粮食。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生活条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电动磨粉机取代了笨重的石磨,各种精加工的米面、点心琳琅满目,再也没有人需要摸黑推磨,更不需要为了一口吃的而耗费大量的体力。曾经家家户户必备的石磨、磨槽、鏊子,早已退出了生活的舞台,成了民俗馆里的展品,或是被遗忘在角落的“古董”。乡村的夜晚也不再只有星月和虫鸣,路灯亮如白昼,再也听不到妈妈在磨道旁讲的故事。
我的童年与少年时光,都是在那一方小小的磨道里度过的。石磨转动的轨迹,刻下了岁月的痕迹;磨道里的脚步声,回响着成长的记忆;家人的陪伴与关爱,温暖了那些清贫的岁月。推磨的辛劳早已淡去,但那份夹杂着杂粮香气、煤油灯光、星月清辉与亲情温暖的记忆,却如同陈年老酒,愈久弥香。
我常常会想起那盘圆圆的石磨,想起磨道里的欢声笑语,想起妈妈讲的那些故事,想起杂粮煎饼的独特香气,想起那些在星月之下、晨雾之中,用脚步丈量岁月的日子。那些曾经经历的艰辛与不易,如今都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或许,年轻一代永远无法体会推磨的滋味,但那些刻在磨齿间的岁月,那些流淌在磨道里的温情,不该被时光淹没。因为那是六零后一代人的共同记忆。愿我们在奔赴更好生活的路上,永远记得那些曾滋养我们成长的传统与温情,记得那些用辛劳换温饱的日子,让这份记忆成为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指引我们珍惜当下,感恩过往,也让这份朴素的生活智慧,在岁月长河中永远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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