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世人都道古蜀国亡于秦铁骑之下,三星堆的璀璨文明似乎在一夜之间断代,化作了史书上苍白的一页。
殊不知,一支王族血脉早在城破前夜,便带着那一副震惊世人的纵目面具与一道不传之秘,隐入苍茫烟雨,一路向南,没入了安南(今越南)的深山老林。
这道秘方,不医病,不救人,却能让青铜开口说话,能令朽木再现神光。
直到两千三百年后,海城的一场暴雨夜,一只满身铜绿、造型诡异的越地铜人被送到了我面前,那个被尘封了二十三个世纪的家族秘密,才带着浓烈的血腥气,被一层层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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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海城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像是要洗刷掉这座城市里所有的陈旧与不堪。
我叫萧看,在海城老街的尽头经营着一家名为洗尘阁的古董修复店。
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正如这乱世中大多数人的命运。
我的手艺是祖传的,外人称我是铜郎中,专治各种青铜器的疑难杂症,无论是生了粉状锈的绝症,还是残缺不全的废件,到了我手里,总能恢复几分神采。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萧家守着的,不仅仅是修修补补的手艺,而是一个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誓言。
这天夜里,雨势极大,街上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发亮,早已没了行人。
我正准备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排门,一只苍白得有些过分的手,突然挡在了门缝之间。
那手极稳,雨水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却没见丝毫颤抖。
萧老板,这么早就打烊,生意不做了?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陈年的沙砾。
我抬眼看去,是一个穿着黑色雨披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下巴上一道青色的胡茬,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身上不仅有雨水的腥气,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那是刚出土的生坑货才有的味道。
小店规矩,雨夜不接客,不看货。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想要合上门。
那人却纹丝不动,另一只手从雨披下探出,托着一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匣子,轻轻放在了门槛上。
如果是寻常物件,自然不敢叨扰萧老板的清梦。
男人低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笃定,但这东西,是从红河底下捞上来的,而且,它在找家。
听到红河二字,我关门的手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
红河,古称富良江,源出云南,流经安南,直入大海。
那是古蜀国先民南迁的血泪之路,也是萧家族谱里被朱砂笔重重圈出的禁忌之地。
我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侧身让出一条道。
进来说话。
男人抖了抖雨披上的水,抱着匣子走进了店内。
昏黄的灯光下,他解开了油布,露出了里面一只楠木匣子。
那匣子虽有些腐朽,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的纹饰不是中原常见的龙凤云纹,而是几只造型夸张、展翅欲飞的鸟,鸟身之下,压着一条弯曲的蛇。
这是古蜀文明特有的鸟雷纹,也是我每夜梦回时都会看见的图腾。
男人并没有急着打开匣子,而是用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五脏六腑。
萧老板,听说萧家祖上,是从巴蜀那边过来的?
他试探着问道。
我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手中的一把刻刀,冷冷道:海城人杂,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逃难来的?有话直说,有货亮货。
男人嘿嘿一笑,不再多言,伸手按在匣盖上,猛地掀开。
一股刺鼻的酸腐味瞬间弥漫开来,夹杂着一种奇异的香气,像是腐烂的兰花。
我看清了匣子里的东西,瞳孔瞬间收缩如针尖。
那是一尊青铜人像,只有巴掌大小,但造型却诡异至极。
它有着一双极度夸张的纵目,眼球像柱子一样凸出眼眶,双耳如兽,嘴角咧开到了耳根,露出一丝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情。
最让人心惊的是,这尊铜像的胸口,刻着并非中原的铭文,而是一幅图画一棵通天的大树,树下跪着一群人,正将某种液体倒入大鼎之中。
这不是寻常的三星堆文物,它的风格更加狂野、更加原始,带着一种浓烈的南亚丛林气息。
这是在越南北部东山文化遗址发现的。
男人压低了声音,指尖轻轻划过铜像那凸出的眼球,但我找遍了所有的专家,没人能解释,为什么在两千多年前的越南,会出现古蜀国的神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贪婪而锐利,更重要的是,萧老板,你看这铜像的表面。
我凑近细看,只见那满是铜绿的表层之下,隐隐透出一股流动的暗金色泽,仿佛这铜像是有生命的,里面流淌着金色的血液。
它没死。
男人声音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它被埋了两千三百年,但这层皮还是活的。我知道,这是传说中的金蝉衣工艺。
我也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解开这层金蝉衣,让它露出真容。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锋般逼视着我,那就是掌握了古蜀家族秘方的萧家传人。
我放下了手中的刻刀,指尖在桌案下微微颤抖。
那是恐惧,也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你认错人了。
我转过身,不想让他看见我眼底的波澜,我只是个修破铜烂铁的,不懂什么金蝉衣,也不懂什么古蜀国。
是吗?
男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重重地拍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正站在一座巨大的青铜神树前,神情肃穆。
那老者的眉眼,与我有七分相似。
这是令尊在三十年前拍摄的,地点就在越南的一座古庙里。
男人步步紧逼,萧老板,有些债,躲是躲不掉的。这尊铜像,就是那把钥匙。
如果你不开锁,这海城,怕是容不下你了。
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那尊狰狞的青铜人像,也照亮了男人脸上狰狞的笑容。
我看着照片上父亲那双忧郁的眼睛,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原来,那个关于南迁和秘方的传说,从来都不是故事,而是我必须面对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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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合不上。
我的思绪被那尊铜像拽回了两千三百年前,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那时候,我不叫萧看,我也许并不存在,但我身体里流淌的血液,记得那个名字鱼凫氏的末裔,蜀国大巫祝的守炉人。
公元前316年,秦惠文王贪婪的目光越过秦岭,投向了富庶的成都平原。
司马错的大军如黑色的洪流,冲垮了葭萌关的防线。
蜀王败了,败得彻底。
成都城内,火光冲天,哀鸿遍野。
王宫深处的祭祀殿内,却是一片死寂。
我的先祖,也是那一代的首席铸铜师,正跪在巨大的神树之下,瑟瑟发抖。
蜀王子(即后来的安阳王蜀泮)浑身是血,提着断剑冲了进来。
大巫祝,国虽亡,神魂不可灭!
蜀王子的声音嘶哑,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秦人贪婪,若是让他们得到了神树和面具,我蜀国先祖的英灵将永世不得安宁!
先祖叩首流血:殿下,铜器沉重,难以尽数带走啊!
带不走的,就毁了!埋了!
烧了!
蜀王子一把揪住先祖的衣领,将一块沉甸甸的羊皮卷塞进他怀里,但这个,你必须带走!这是我蜀国通神的根本,是铸造神器的唯一秘方!
那便是传说中的家族秘方。
它记录的,不仅仅是青铜合金的比例,更是一种能让金属历经千年而不腐、甚至能锁住灵气的诡异手段。
向南走!去那瘴气丛生的骆越之地,去那秦人马蹄踏不到的地方!
蜀王子推开了先祖,转身冲向了火海,待到这秘方再次现世之时,便是我蜀国复国之日!
那一夜,先祖带着族中核心的工匠,怀揣着那张羊皮卷,混在流民之中,仓皇南逃。
他们翻越了难以想象的高山,穿过了吞噬人命的沼泽。
一路上,有人倒在了秦军的箭下,有人死于毒蛇猛兽之口,更多的人,死于那无边无际的瘴气。
但先祖死死护着那个秘密,就像护着最后的希望。
终于,他们来到了红河三角洲,那是一个湿热、陌生、充满了奇异图腾的地方。
在这里,蜀王子蜀泮征服了当地的骆越人,建立了瓯骆国,并在螺城(今越南东英县)修筑了坚固的螺旋城池。
为了抵御北方的追兵,也为了延续蜀国的文明,先祖重启了熔炉。
但他发现,这里的铜矿与蜀地不同,这里的火焰也似乎少了某种灵性。
铸造出来的铜鼓和兵器,总是缺少那一层神秘的神光。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先祖展开了那张羊皮卷。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使用了那个秘方。
那天夜里,螺城的上空出现了诡异的红光,熔炉里传出了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啸声。
当第一批兵器出炉时,它们锋利无匹,闪烁着妖异的暗金光泽,秦军的铁甲在它们面前如同纸糊。
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光芒万丈的神机弩的由来。
然而,凡事皆有代价。
使用了那个秘方之后,先祖的双手开始溃烂,眼睛逐渐失明,整个家族仿佛受到了一种无形的诅咒。
先祖在临终前,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那张羊皮卷一分为二,一半烧毁,另一半封存在了一尊特制的青铜人像之中,沉入了红河的深渊。
他告诫子孙:此方不祥,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再用。若有人强行开启,必将引来大祸。
从此,萧家(为了避祸改姓萧)便隐姓埋名,代代相传着修补铜器的手艺,却再也不敢触碰那核心的铸造之术。
直到民国年间,我的父亲为了躲避战乱,一路流离到了海城,本以为能安稳度日,却因为一次醉酒,无意中透露了关于安南铜人的只言片语。
那个秘密,就像一颗深埋地下的种子,在雨水的滋润下,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如今这棵勒住我脖子的毒藤。
我从回忆中惊醒,看着眼前那个步步紧逼的男人,心中一片冰凉。
他想要的,不是修复这尊铜像,而是要从这铜像里,找回那半张残卷,找回那个能让青铜变成神器、也能让活人变成鬼魅的秘方。
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声音干涩地问道。
男人见我松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玻璃瓶,轻轻放在桌上。
很简单。
他指了指那瓶子,我知道,开启金蝉衣需要引子。这是我花大价钱弄来的活水银,配上你的手艺,今晚,我就要看到里面的东西。
我看着那瓶水银,心中冷笑。
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个秘方之所以被称为家族秘方,并非因为它需要特殊的材料,而是因为它需要一种只有萧家人才知道的、极其残酷的祭祀程序。
这尊从红河底捞上来的铜像,根本不是什么神像,而是一个封印。
它封印的,正是先祖当年恐惧到极点、不得不沉入江底的罪证。
打开它可以。
我缓缓抬起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但后果,你承担不起。
男人不屑地嗤笑一声:在这海城,还没有我图老三承担不起的后果。少废话,动手!
说着,他身后的黑暗处,无声无息地走出了两个壮汉,手里把玩着冰冷的匕首。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我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了工作台。
既然躲不过,那就让这一切,在今夜了结吧。
我点燃了特制的香料,那是用来安抚铜魂的沉香屑。
烟雾缭绕中,那尊青铜人像的纵目似乎动了一下,那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在烟雾中变得愈发狰狞,仿佛在嘲笑世人的贪婪与无知。
03
工作台上的灯光被我调到了最亮,白得刺眼。
那尊青铜人像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绒布上,像是一个等待手术的病人,又像是一个伺机而动的恶鬼。
图老三拉了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我对面,那双贪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
他身后的两个保镖如同两尊门神,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知道,今晚若是交不出让他满意的东西,这家洗尘阁恐怕就要变成我的埋骨之地。
但我更清楚,一旦这尊铜像里的秘密真正现世,死的人,绝不仅仅是我一个。
萧老板,手别抖啊。
图老三阴恻恻地说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笃笃声,这可是两千年前的宝贝,弄坏了一点,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专注地调配着手中的试剂。
我没有用他给的那瓶活水银,而是从柜台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陶罐。
罐口封着厚厚的蜡,上面印着一个早已模糊不清的指印那是父亲留下的。
这是什么?图老三立刻警觉起来,身子前倾。
既然你知道金蝉衣,就该知道,寻常的酸碱根本洗不掉这层伪装。
我一边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剔除罐口的封蜡,一边冷冷地解释,古蜀人的青铜,里面掺了陨铁和磷石,遇水则锈,遇火则裂。想要无损地剥开它,必须用这引魂汤。
引魂汤?图老三皱了皱眉,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眼中的贪婪压倒了疑虑,别管叫什么汤,只要能把东西弄出来就行。
我打开了陶罐,一股奇异的味道瞬间飘散开来。
那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而是一种带着浓烈铁锈味的腥气,像极了陈旧的血。
图老三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往后缩了缩。
我深吸一口气,用一支狼毫笔蘸取了那暗红色的液体,开始在青铜人像的眉心处描绘。
我的动作极慢,每一笔落下,都仿佛有千斤重。
随着液体的渗透,那原本铜绿斑驳的人像表面,竟然开始冒出细密的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就像是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
有反应了!图老三兴奋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见那层厚厚的铜绿,在引魂汤的作用下,开始像蛇皮一样层层剥落。
原本暗淡无光的表面,逐渐显露出了它原本的颜色。
但那不是金色,也不是青色。
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紫色!
这绝不是普通的青铜合金!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先祖留下的笔记里曾隐晦地提到过,当年在安南铸造这批神器时,因为缺少关键的矿石,他们被迫使用了一种极其阴毒的替代品。
而那种替代品,正是这家族秘方中最核心、也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随着金蝉衣的剥落,铜像胸口的铭文变得清晰可见。
图老三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想要看清那上面的图案。
这是地图?他眯着眼睛,喃喃自语,不对,这像是某种配方这是什么字?
他指着铭文最后一行那几个扭曲如蝌蚪般的古蜀文字,转头看向我,萧老板,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丝悲悯。
你真的想知道吗?
废话!图老三暴躁地吼道,快说!
这秘方到底是什么?
我缓缓放下了狼毫笔,指着那行文字,一字一顿地念道:
以身饲铜,血魂同铸。凡启此封者,必以命偿。
图老三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萧老板,你编故事也编得像样点!
什么年代了,还跟我扯什么诅咒?老子只信钱!
这配方肯定就在这铜像肚子里!
说完,他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尊还在冒着白烟的铜像。
别碰!
我厉声喝道,但已经晚了。
就在图老三的手指触碰到铜像的一瞬间,异变突生。
那尊原本死寂的青铜人像,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如同骨骼碎裂般的脆响。
紧接着,那双夸张的纵目竟然缓缓转动了一下,原本空洞的眼眶里,流出了两行漆黑的液体。
那液体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迅速汽化,变成了一股淡青色的薄雾,瞬间笼罩了整个工作台。
图老三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
只见他的指尖,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灰黑色,仿佛在一瞬间经历了千年的风化。
这是什么?
!我的手!
我的手!
他惊恐地尖叫着,拼命地甩着手,但那灰黑色正顺着他的手指迅速向上蔓延。
那两个保镖见状,吓得连连后退,根本不敢上前。
我冷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是一片凄凉。
这就是先祖留下的秘方它根本不是什么铸造神器的技术,而是一种同归于尽的防盗机制!
当年蜀国灭亡,先祖为了不让秦人得到真正的铸铜术,将剧毒的炼金残渣封入了这尊铜像之中。
所谓的家族秘方,其实就是这道封印的开启方式,也是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救我!萧老板!
救救我!
图老三此刻已经顾不得什么威风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我哀嚎求饶。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缓缓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真正的家族秘方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看似普通的铜哨。
这不是药方,也不是地图。
这是控制这尊铜像内部机关的唯一物件。
先祖曾言,若遇贪婪之徒强行破封,唯有吹响此哨,震断铜像内的心脉,才能阻止毒气扩散,但这也会让铜像彻底损毁,秘密永远消失。
我看着那尊流泪的青铜像,仿佛看到了两千三百年前,先祖在红河边绝望的背影。
他用这种残酷的方式,守护着古蜀国最后的尊严。
而今天,轮到我做选择了。
我拿起铜哨,放在了唇边。
图老三瞪大了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绝望地吼道:不!别毁了它!
那是无价之宝!
我没有理会他的嘶吼,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响了铜哨。
一声尖锐而凄厉的哨音,瞬间刺破了雨夜的寂静,仿佛古蜀先民在亡国之时的悲鸣。
咔嚓!
随着哨音落下,那尊青铜人像的胸口猛地炸裂开来,但预想中的碎片并没有四处飞溅。
相反,从那裂开的胸腔之中,并没有掉落什么羊皮卷,而是滚出了一颗暗红色的、如同心脏般仍在微微跳动的石头。
那不是石头。
在白炽灯的照射下,那东西表面流转着妖异的光芒,隐约可见里面封存着一只蜷缩的金蝉。
图老三顾不得手上的剧痛,呆滞地看着那颗心脏,喃喃道:这这就是那个秘方?
我看着那颗心脏,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因为我认得那东西。
那根本不是什么炼金残渣,那是传说中早已灭绝、能让古蜀青铜器拥有不死之身的活体蛊母!
也是当年蜀王子蜀泮,为了复国,不惜将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炼化的
原来,这才是那个让先祖宁愿自毁双目也要封存的,最残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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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颗心脏并不是真正的血肉之躯,而是一块通体晶莹、色泽如凝固鲜血般的琥珀状结晶。
但在那结晶的核心,赫然封印着一只拇指大小、蜷缩如婴孩的金蝉。
不,那不是金蝉。
借着刺眼的灯光,我看得真切,那是一团被无数细如发丝的金线紧紧缠绕的、尚未成型的胚胎组织。
那些金线深深地扎入胚胎的血肉之中,仿佛是在汲取养分,又像是在维持着某种诡异的共生关系。
这就是古蜀国失传千年的金蝉蛊。
这就是这就是能让青铜开口说话的宝贝?
图老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和贪婪而变得扭曲。
他那只发黑的手还在颤抖,但他眼中的狂热却盖过了恐惧。
他死死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脏,仿佛那是能治愈一切的仙丹,是通往无尽财富的门票。
别动它!
我厉声喝止,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那根本不是什么宝贝,那是活煞!古蜀先民为了炼制出无坚不摧的神器,在铜水沸腾之时,将这种寄生在陨铁上的嗜血金丝植入活体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指着那颗心脏,声音都在发颤:那金丝以血肉为食,排出的粪便却是最纯净的记忆金属。这尊铜像,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培养皿!
一旦封印解开,里面的金丝接触到空气,就会瞬间苏醒,寻找新的宿主!
你少吓唬我!
图老三根本听不进我的话,他像个疯子一样吼道,什么金丝银丝,老子只知道这是那个越南佬出价五千万要的东西!五千万!
够买你这一条街的命!
在这个被金钱蒙蔽了双眼的人看来,所有的危险都是我编造出来想要独吞宝物的谎言。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不是冲向我,而是狠狠地刺向了自己那只已经溃烂发黑的手掌。
噗嗤一声,黑血飞溅。
图老三竟然生生剜掉了自己掌心那块腐肉,剧痛让他面目狰狞,但他却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抢!
谁抢到归谁!
那两个保镖原本被诡异的景象吓住了,但在巨额赏金的诱惑下,人性的贪婪瞬间战胜了本能的恐惧。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挥舞着匕首冲向我,另一人则从侧面扑向工作台上的心脏。
找死!
我怒喝一声,并没有硬碰硬,而是猛地一脚踹在工作台的桌腿上。
沉重的红木桌案发出一声闷响,整张桌子倾斜翘起。
那尊破裂的青铜人像连同那颗跳动的心脏,顺着倾斜的桌面滑落,直直地坠向地面上那滩混合了雨水和引魂汤的积液之中。
不!
图老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顾不得手上的伤口,整个人像饿狗抢食一般扑倒在地,想要伸手去接。
然而,就在那颗心脏触碰到地面积液的一刹那,异变发生了。
那原本用来洗去铜锈的引魂汤,本质上是高浓度的特制酸液,而那颗心脏失去了铜像外壳的真空保护,此刻又遭遇强酸的刺激。
只听滋的一声尖啸,那颗暗红色的结晶体瞬间炸裂开来。
没有爆炸的火光,只有一团浓烈得化不开的金色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从地面的积液中腾空而起,瞬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雾气。
那是被封印了两千三百年的、高浓度的金属粉尘,混合着古老菌群的孢子。
冲向我的那个保镖首当其冲,他刚吸入一口金雾,整个人就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
紧接着,他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双眼翻白,眼球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布满了一层金色的丝网。
咳咳这是这是什么
另一个保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到了门口,想要拉开门逃跑。
但这间洗尘阁的木门,早在他们进来时就被反锁了。
此刻的金雾,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们所有人都笼罩在内。
我也吸入了一丝雾气,顿时感到肺部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紧接着,大脑开始出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
昏黄的灯光变成了血红色的火光,窗外的雨声变成了千军万马的厮杀声。
我知道,这是金蝉毒发作了。
这种毒气不仅能腐蚀呼吸道,更含有强烈的致幻成分,能让人看见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画面。
但我早有准备。
我强忍着眩晕,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浸泡过解毒药汁的手帕,死死捂住了口鼻。
这是萧家代代相传的保命手段,虽然不能完全解毒,但足以让我保持片刻的清醒。
我看向趴在地上的图老三。
他离那团雾气最近,吸入得也最多。
此刻的他,已经不再叫喊,而是跪在地上,双手在虚空中疯狂地抓挠着,脸上带着一种既极度恐惧又极度痴迷的诡异表情。
父王父王
图老三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声音变得尖细而稚嫩,竟然不像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倒像是一个几岁的孩童。
我心中一凛。
他被毒气侵入神经,产生了幻觉,而且这幻觉似乎与那尊铜像里的残魂产生了某种共鸣。
在这充满致幻毒雾的房间里,两千三百年前那场残酷的祭祀,正在图老三的脑海中重演。
而我,作为萧家的传人,必须亲眼见证这罪恶的一幕,才能找到彻底终结这一切的方法。
05
随着金雾的升腾,洗尘阁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我靠在墙角,透过手帕艰难地呼吸,眼前的景象在现实与幻觉之间来回切换。
我看见图老三跪在地上,但他面前的不再是湿漉漉的地板,而是一座巨大的、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青铜熔炉。
那是在安南古螺城的深处。
周围是身穿兽皮、脸上涂满图腾的骆越武士,他们手持长矛,围成一圈,口中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吟唱。
在熔炉的高台上,站着一个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男人。
哪怕隔着千年的时光,隔着幻觉的迷雾,我也能认出那个背影。
那是蜀王子,安阳王蜀泮。
而此刻的图老三,似乎已经完全代入了那个被献祭的角色。
他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和惊恐,嘴里发出的声音凄厉刺耳:父王,我怕火好烫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那个被封印在铜像里的引子,那个用来喂养金蝉蛊的活体,竟然真的是蜀泮自己的亲生骨肉!
幻觉中,蜀泮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父亲的慈爱,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扭曲。
秦军的铁骑已经逼近,瓯骆国的城池岌岌可危。
为了复仇,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复国大梦,他必须铸造出传说中的神机弩。
而神机弩的核心部件那个能自动连发、永不磨损的扳机,需要一种具备灵性的特殊合金。
儿啊,别怕。
幻象中的蜀泮声音嘶哑,如同恶鬼低语,你是蜀国的王孙,你的血肉将化作神弩的机簧,你的魂魄将护佑我族万世不衰。去吧,去火里,那是你的宿命!
不!不要!
爹!救我!
图老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被人举起,正要扔进那滚烫的铜水之中。
这就是真相。
所谓的神光,所谓的家族秘方,不过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活人祭祀。
什么金蝉衣,什么不死身,都是用至亲的血肉和怨气,强行催化出的怪物。
先祖当年作为首席铸铜师,亲手执行了这道命令。
他在那一刻,看见了那个孩子眼中的绝望,也看见了蜀国气数已尽的必然。
一个连自己孩子都能牺牲的王朝,即便拥有了神兵利器,又怎么可能长久?
所以,先祖在最后关头,动了恻隐之心。
他没有将那个孩子完全炼化,而是利用金蝉蛊的特性,将孩子最后的一点心头血和未散的魂魄,封印在了这尊特制的青铜人像中,沉入红河,以此来赎罪。
但这股怨气太重了。
两千多年来,它一直在红河冰冷的河床上沉睡,直到被图老三这种贪婪之人打捞上来,强行唤醒。
此刻,图老三的身体开始出现可怕的变化。
他吸入的金雾在他体内迅速发生反应,他的皮肤开始硬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铜色泽。
他的血管暴起,像一条条金色的蚯蚓在皮下蠕动。
那是金蝉蛊的孢子在他体内复苏了。
它们把他当成了新的宿主,正在疯狂地吞噬他的生命力,将他改造成一具活着的青铜傀儡。
救救命
图老三从幻觉中挣扎着清醒了一瞬,他惊恐地看着自己正在金属化的双手,眼中流出了血泪。
那是真正的血泪,混杂着金色的粉尘,顺着他僵硬的脸颊滑落。
萧老板我有钱我都给你救我
他向我伸出手,那只手已经不再像人类的手,五指僵硬并拢,指甲脱落,指尖尖锐如刀。
我看着他,心中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有深深的悲哀。
这就是贪婪的代价。
他想要得到古蜀国的财富,却不知道那财富背后,背负着多重的诅咒。
我救不了你。
我冷冷地说道,声音在防毒手帕后显得有些闷,金蝉入体,神仙难救。你的贪婪,就是最好的培养皿。
不!我不信!
图老三彻底崩溃了,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僵硬而迅猛,完全违背了人体力学。
他扑向那个早已吓瘫在门口的保镖,张开满是铜锈的嘴,一口咬在了保镖的脖子上。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图老三竟然在吸食那个保镖的血液!
他在本能地寻求养分,想要延缓自己身体金属化的过程。
这一幕,如同地狱绘卷。
洗尘阁内,灯光忽明忽暗,金雾缭绕,如同鬼域。
我必须立刻行动。
如果让这只人形金蝉冲出这扇门,冲进海城的雨夜里,后果不堪设想。
那种古老的寄生菌一旦在现代社会传播开来,绝对是一场灾难。
我看向工作台后方的神龛。
那里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块黑黝黝的、不起眼的石头。
那是萧家先祖当年从蜀地带出来的,唯一一块没有被用来铸剑的陨铁原石。
也是这金蝉蛊唯一的克星。
所谓万物相生相克,金蝉蛊诞生于陨铁,也只有陨铁产生的特殊磁场,能够彻底破坏它的内部结构,让它瞬间崩解。
但这块原石,需要极高的温度才能激发磁场。
我没有犹豫,抓起神龛上的那瓶高度白酒,猛地灌了一口,然后将剩下的酒全部泼向了神龛前的长明灯。
轰!
火光冲天而起。
我一把抓起那块滚烫的陨铁原石,忍着掌心被灼烧的剧痛,冲向了正在疯狂撕咬的图老三。
尘归尘,土归土!
我大喝一声,将那块燃烧着烈火的陨铁,狠狠地按在了图老三的后心也就是古医书上所说的命门大穴。
06
滋!!!
一声仿佛烧红的铁块丢进冰水里的刺耳声响,瞬间盖过了窗外的雷声。
图老三的身体猛地僵直,发出一声非人的长啸。
那啸声中夹杂着无数重叠的音浪,既像是垂死野兽的哀鸣,又像是千百只蝉在同时嘶鸣。
随着陨铁原石的高温和磁场透入他的体内,那些在他皮下疯狂蠕动的金色丝线,仿佛遇到了天敌一般,开始剧烈地颤抖、收缩。
啊啊啊啊热!好热!
图老三松开了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保镖,双手反手想要抓挠后背,但他的关节已经彻底硬化,根本无法触碰到自己的后背。
只见一股股黑烟从他的七窍中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腥臭味。
那是被陨铁磁场烧死的金蝉蛊正在排出体外。
他身上的青铜色泽开始迅速剥落,像是一层层干枯的墙皮,哗啦啦地往下掉。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
必须彻底毁掉源头也就是那团弥漫在空气中的金雾。
我强忍着掌心的剧痛,另一只手抓起柜台上的一罐陈醋那是平时用来清洗铜锈的。
破!
我将整罐陈醋狠狠砸向了地面上那滩仍在冒着金烟的积液。
酸碱中和,再加上陈醋特有的挥发性。
原本金色的雾气在遇到醋酸的瞬间,像是被泼了墨水一样,迅速变成了灰黑色,然后凝结成一颗颗黑色的粉尘,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空气中的甜腥味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安心的酸味。
图老三终于停止了挣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他身上的铜化停止了,但他的皮肤已经变得千疮百孔,像是被硫酸泼过一样,再也没有了之前嚣张跋扈的模样。
他还有气,但这一身修为,连同那双鉴宝无数的眼睛,算是彻底废了。
金蝉蛊虽然被杀死了,但造成的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
从今往后,他将永远活在那个火炉祭子的噩梦里,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这或许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狼藉。
手中的陨铁原石已经冷却,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黑石头。
我的手掌一片焦黑,钻心的疼,但我心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压在萧家心头两千三百年的巨石,终于在今夜粉碎了。
门外,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雨夜的长空。
想必是刚才的动静太大,惊动了街坊。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图老三,还有那两个生死不知的保镖,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走到那堆已经变成黑色粉末的心脏残骸前,用脚尖轻轻一碾。
粉末散开,混入泥水,彻底消失不见。
那个关于古蜀复国、关于神机弩、关于长生不死的秘密,也就此终结。
我从柜台下拿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看着父亲那忧郁的眼神。
爹,我轻声说道,债还完了。萧家,以后只是个修文物的,再也不是什么守炉人了。
雨,终于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海城的清晨,带着一股湿润的海腥味,吹进了这间充满陈旧气息的小店。
我打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排门。
门外的青石板上,积水倒映着初升的朝阳,波光粼粼,宛如新生。
警察冲进了店内,看到眼前的惨状,纷纷举起了枪。
我举起双手,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别紧张,警察同志。
我指了指地上的图老三,这几位客人,看古董看走眼了,中了煞气。麻烦叫辆救护车,顺便我想自首,我非法持有危险化学品,还损坏了一件不,是销毁了一件害人的垃圾。
为首的警官狐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满屋的狼藉。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一夜,这间小小的洗尘阁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我知道,红河底下的亡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那只金蝉,脱去了沉重的壳,并没有变成永恒的神,而是化作了尘埃,回归了大地。
这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数月后,海城老街的洗尘阁重新开张,只是换了块招牌,改叫守心斋。
我不再接那些来路不明的生坑货,只帮街坊邻居修补些家传的老物件。
哪怕只是补一只断了腿的铜香炉,我也修得格外用心。
有人问我,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图老三怎么就疯了,整天在精神病院里喊着我不炼了。
我总是笑着摇摇头,只说那是贪心惹的祸。
每逢阴雨天,我偶尔还会听到耳边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蝉鸣。
那不再是凄厉的嘶吼,而更像是一种解脱后的低吟。
物本无心,是人心生了贪欲,才让死物化作了妖魔。
如今魔障已除,留下的,便只有这人间烟火,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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