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今儿说个明朝成化年间的故事。
京城东边有个叫柳树胡同的地方,住着个姓赵的厨娘。赵厨娘早年丧夫,一手好厨艺,在城里好几户大户人家都做过工,硬是靠着两把菜刀,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四十岁那年,她生了个闺女,取名玉珠。
这玉珠啊,打小就跟胡同里别的丫头不一样。赵厨娘在灶台前忙活,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眼睛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轿子马车,尤其是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夫人小姐,一瞧就是半天。
“娘,你看那位夫人头上的簪子,亮闪闪的,肯定是真金的吧?”八岁的玉珠扯着赵厨娘的衣角问。
赵厨娘手上不停,嘴里念叨:“真金假金跟咱没关系,咱是靠手艺吃饭的,不兴盯着人家东西看。”
话虽这么说,可玉珠那双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富贵处瞟。
转眼玉珠十六岁了,模样长开了,虽算不上国色天香,却也清秀可人,尤其是一双眼睛,水灵灵的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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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厨娘年纪大了,腰腿不灵便,东家辞了她,给了些银子,劝她回老家养老。
“闺女啊,娘攒了些钱,咱们回通州老家,买几亩地,再给你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赵厨娘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
玉珠坐在炕沿上,扭着衣角不吭声。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回去。”
“傻闺女,京城是咱能待的地方吗?没根没底的,靠啥吃饭?”
“我不管,我就要留在京城。”玉珠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决,“回去了,一辈子就只能看见村头那棵老槐树,我不想那样。”
赵厨娘叹了口气,知道女儿主意大,劝不动,只好先由着她。
可留在京城,一个姑娘家能干啥呢?
玉珠思来想去,能走的路不多。她不想像娘那样,一辈子在灶台前烟熏火燎。
她那颗心啊,早就被京城的花花世界给勾住了,满心想着找个有钱人,哪怕是做小,甚至是没名没分,只要能锦衣玉食地留在城里,她就认了。
但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玉珠虽说长得还行,可京城里漂亮姑娘多了去了,她一个厨娘的女儿,要门第没门第,要钱财没钱财,哪家公子老爷能看得上她?
就这样蹉跎了大半年,赵厨娘身体越发不好,急着要回老家。玉珠嘴上应付着,心里却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转机出现在一个秋日午后。
玉珠在胡同口帮人做针线活,碰巧遇上隔壁王员外家的小姐要去银楼保养首饰。小姐见她手脚麻利,便叫她跟着去搭把手。
这是玉珠第一次进“瑞福祥”这样的银楼。一进门,满眼金灿灿、银晃晃的,她只觉得呼吸都紧了。
伙计们端出来的首饰盒里,珍珠有龙眼那么大,宝石红得像血,翡翠绿得能滴出水来。
玉珠眼睛都看直了,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她盯着一条金镶玉项链发呆时,耳边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哟,这链子成色真不错。”
玉珠扭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美妇人,穿着一身湖绿色绸缎衣裳,头上插着三支金簪,手腕上套着两个玉镯,走起路来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那妇人见玉珠盯着首饰眼睛都不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等王小姐进了里间,她款款走到玉珠身边,压低声音说:“小姑娘,喜欢这些?”
玉珠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没、没有,我就是看看。”
“看看又不犯法。”妇人凑近些,身上的香气更浓了,“我看你呀,是个有福气的面相,只是明珠蒙尘,可惜了。”
玉珠心里一动,抬眼看了看妇人。
妇人微微一笑:“我姓胡,人家都叫我胡三娘。你要是真想‘看看’,不如跟我到别处好好看看?”
玉珠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胡三娘带她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僻静胡同里的小院。院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开得香。屋里布置得雅致,但细看之下,那些红木家具的漆色不太对劲,墙上的字画也有些歪斜。
“坐。”胡三娘亲自给玉珠倒了杯茶,“我也不绕弯子,我看你是个有心思的姑娘,想不想过上好日子?”
玉珠捧着茶杯,手指微微发抖:“想……可是……”
“可是没门路,是不是?”胡三娘笑得像只狐狸,“我这儿呀,就是专门帮你们这样的姑娘找门路的。”
接下来一个时辰,胡三娘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道理”。
她说这世道啊,女人要想过得好,要么靠爹娘,要么靠男人。爹娘靠不上,就得自己想办法靠男人。
可怎么靠?得包装,得把自己包装成名门闺秀、千金小姐,这样才能吸引到有头有脸的男人。
“你可别小看这包装,里头学问大着呢。”胡三娘翘着兰花指说,“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吃饭,怎么用眼神,都有讲究。还有啊,家里什么背景,爹娘做什么的,为什么来京城,这套说辞得编圆了,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玉珠听得心砰砰跳:“这……这不是骗人吗?”
胡三娘“噗嗤”一笑:“傻姑娘,这世道谁不骗谁啊?那些男人在外头装阔绰,回家对老婆孩子抠搜的少了?那些夫人小姐,穿金戴银的,说不定家里早就空了,全靠装门面撑着。咱们不过是各取所需。”
她见玉珠还在犹豫,又加了一把火:“我可是看你投缘才说这些。你想想,爹娘年纪大了,你若是回乡下,能嫁个什么人家?种田的?打鱼的?一辈子土里刨食。可要是留在京城,傍上个有钱的,哪怕是做个外室,那也是穿金戴银,使奴唤婢,多风光?”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玉珠心底那扇门。她咬了咬牙:“那……要怎么做?”
胡三娘伸出一只手:“五两银子,我包教包会。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出了这个门,你我从不认识。你学成之后,能钓到什么样的鱼,全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
五两银子!这可是她辛辛苦苦攒了大半年的工钱啊。玉珠手心冒汗,脑海中闪过两个念头:一个是娘佝偻的背影,一个是大户人家小姐穿金戴银的模样。
最终,后一个念头占了上风。
“我……我交。”玉珠声音发颤。
第二天,玉珠取来了压箱底的五两银子,交给了胡三娘。
从此,玉珠开始了她的“学业”。每天趁赵厨娘出门做零活,她就溜到胡三娘的小院,学那些“千金小姐”的做派。
怎么走路?要莲步轻移,不能大步流星,但也不能太做作,得自然。
怎么说话?要轻声细语,但不能太小家子气,谈到诗词歌赋要能接上几句,谈到家世背景要滴水不漏。
怎么吃饭?筷子怎么拿,碗怎么端,什么菜夹多少,什么时候该停,都有规矩。
胡三娘还教她认些珠宝首饰的成色,教她分辨衣料的贵贱,甚至教她怎么在关键时刻“无意间”透露自己的“家世”。
“记住,你爹是江南的丝绸商,家道中落后来京城投亲,可惜亲戚没找到,爹娘相继病故,留你一人。”胡三娘给她编了一套身世,“说的时候要眼眶微红,但不能哭出来,要强忍着,这样才惹人怜爱。”
玉珠学得认真,她本就聪明,加上强烈的欲望驱使,进步飞快。
胡三娘看着,偶尔会露出满意的笑容,但那笑容背后,总藏着点什么玉珠看不透的东西。
两个月后,胡三娘说“可以出师了”。
“接下来,你得去‘钓鱼’了。”胡三娘说,“西城琉璃厂一带,常有文人雅士、富商大贾出没。你去那儿,买些纸笔装装样子,自然会有人上钩。”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记住,最重要的不是美貌,而是那股子‘劲儿’。你得让男人觉得你是个真正的千金,哪怕落魄了,骨子里还是高贵的。这样他们才会既怜爱你,又尊重你,舍得为你花钱。”
玉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二天,她换上最好的一身衣裳——那是用胡三娘给的一块料子做的,浅粉色,衬得她肤白如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上唯一的一根银簪,往琉璃厂去了。
一连三天,她都在一家书画铺子前流连,只看不买。
果然,第四天下午,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她身边停下了。
“姑娘喜欢这幅《秋山图》?”男人的声音温和,穿着深蓝色绸缎长袍,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
玉珠心头一跳,按胡三娘教的,微微侧身,轻声说:“画是好画,只是笔力稍显不足,秋意还不够浓。”
男人眼睛一亮:“姑娘懂画?”
“略知一二。家父在世时,喜爱收藏字画,从小耳濡目染罢了。”玉珠说着,眼眶微微发红,随即低头掩饰。
这一招果然奏效。
男人自称姓沈,是做药材生意的,两人越聊越投机。
沈老爷谈吐文雅,见识广博,出手阔绰,给玉珠买了好些小玩意儿。最重要的是,他看玉珠的眼神,既有欣赏,又有怜惜。
玉珠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自己终于钓到了一条大鱼。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时常见面。
沈老爷带玉珠去吃饭,去的都是京城有名的酒楼。
每次结账时,玉珠都牢记胡三娘的话:“真正的千金,不会总让男人付钱。偶尔主动结账,反而显得你不在意钱财,是有底气的。”
于是她总是抢着付账。沈老爷推辞几句,也就随她了。一顿饭少则一两银子,多则三五两,玉珠心疼得滴血,但脸上还得挂着得体的微笑。
她自己攒的那点工钱早花光了,又盯上母亲的积蓄。
眼看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玉珠也心疼,但她安慰自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等沈老爷娶了她,这些钱算什么?
一个月后,沈老爷生日。玉珠想着得送件像样的礼物。
她看中了一块和田玉佩,要价二十五两。她哪有这么多钱?把娘留下的最后一点首饰都当了,也凑不齐。
正发愁时,她想起胡三娘曾说过,东市有些地方能买到“二手”的好东西。
她咬牙去了,果然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里找到一块相似的玉佩,只要十两。
店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说:“姑娘好眼力,这块跟‘瑞福祥’那批货是同一块料子,就是边角有点瑕疵,不细看看不出来。”
玉珠仔细看,果然在背面发现一道极细的裂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下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又一次这样告诉自己。
生日那天,沈老爷收到玉佩,果然大喜,拉着玉珠的手说:“玉珠啊,你真是我的知心人。等我这趟南边的生意做成,回来就给你一个名分。”
玉珠心花怒放,觉得一切都值了。
然而好景不长。
有一天,玉珠去东市买胭脂,无意中瞥见一个锦衣公子腰间佩着一块眼熟的玉佩。
她心里“咯噔”一下,走近细看——就是她送沈老爷的那块!背面那道细裂纹,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玉珠脸色煞白,悄悄跟了上去。
只见那公子摇着扇子进了间清雅茶馆,拣了临窗的座儿,几个朋友早已候着了。
她躲在窗外,里头传来那公子带笑的嗓音:“……昨儿个底下人孝敬的小玩意儿,说是前朝古玉,我一看——”
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轻响,似是玉佩被随手撂在桌上,“不过是东市‘聚宝斋’后巷淘来的旧货!还跟我赌咒发誓说是官家流出来的,哄鬼呢!”
一个朋友笑道:“既是二手玩意儿,你还佩着?”
公子嗤了一声:“佩个新鲜呗!左右不过几两银子,我家里就有人做这行,见多了。那些假小姐假少爷买来充阔,攀高枝、巴结人,东西送到人家手里,转头就进了当铺——这种戏码,我听过的没有十出也有八出了!”
窗外的玉珠死死捂住嘴,指甲抠进掌心,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原来她捧出的那份“心意”,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齁咸市井里,一桩听过便忘的俗套笑话。
她强撑着,四处打听,终于摸清了沈老爷的底细。
哪是什么药材富商,就是个专门骗女人钱财的老骗子!专挑那些单纯的穷姑娘下手,假装富商,骗财骗色,得手后就消失无踪。
玉珠气得两眼发昏,想起自己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想起自己付出的真心,想起那块玉佩……
她怒气冲冲地找到沈老爷常去的一家酒楼,果然,他正在那里跟人谈笑风生。
玉珠冲进去,不顾旁人眼光,指着沈老爷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老骗子!还我钱来!”
沈老爷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他不慌不忙地让其他人先走,等包厢里只剩下他和玉珠,才慢悠悠地说:“我骗你?彼此彼此吧。你那块玉佩,是在东市刘老五那儿买的二手货吧?那道裂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玉珠如遭雷击,张着嘴说不出话。
沈老爷继续笑道:“你以为就你聪明?我告诉你,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想装千金钓富商,我想装富商骗‘千金’,咱们是王八配绿豆——对眼了。你送我的玉佩是假的,我给你的承诺也是假的,谁也不欠谁。”
“你……你无耻!”玉珠眼泪夺眶而出。
“我无耻?”沈老爷冷笑一声,“你就不想想,那个胡三娘为什么教你这些?她跟我是一路的!这叫人牵线,我收网。吃过一次甜头的人啊,总想着还有下一回——这就叫‘放长线,钓大鱼’。可惜啊,”他摇摇头,语气竟有些惋惜,“你这鱼,还没养肥,线就绷断了。”
玉珠彻底瘫软在地。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别人的算计里。她以为自己在钓鱼,其实自己才是那条鱼。
沈老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看在你陪了我这些日子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你骂我的事了。好自为之吧,假千金。”
他丢下几块碎银子在桌上,扬长而去。
玉珠不知道自己在酒楼坐了多久,直到伙计来催,她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回到柳树胡同的小屋,赵厨娘正焦急地等着她:“玉珠啊,你去哪儿了?娘找了你一天。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回通州……”
玉珠看着娘苍老的面容,看着屋里简陋的摆设,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赵厨娘怀里。
“娘,我错了……我错了……咱们回家,明天就回家……”
赵厨娘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女儿哭得这么伤心,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她的背:“回家就好,回家就好。京城虽好,不是咱的家啊。”
第二天一早,母女俩背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京城。出城门时,玉珠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她曾经拼了命想留下的城市,心中五味杂陈。
城门口,一个穿着湖绿色衣裳的妇人正领着一个年轻姑娘往城里走。那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像极了两个月前的玉珠。
玉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她挽紧娘的手臂,转身汇入出城的人流中。
桂花的香气还在空中飘荡,秋天就要过去了。京城还是那个京城,每天都有新的梦开始,也有旧的梦结束。
只是有些人明白了,真正的金子不在首饰铺里,而在自己的手心里;真正的富贵不在高门大户里,而在知足常乐的心里。
路还长,好在回头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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