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清晨,天安门城楼前彩旗招展。人们欢呼新中国的诞生,远在西南前线的王首道却在阅兵广播声里怔住了,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王泉媛。那一年,他四十二岁,已是西南服务团政委,而昔日并肩长征、在遵义以茶代酒成婚的妻子,早已失去音讯。漫天礼炮声中,一缕惆怅悄然掩入胸口。
时间拨回到1913年。江西吉安县敖城乡,一个穷苦农家女呱呱坠地,她原姓欧阳。十六岁那年,因家境逼仄被卖作童养媳,更名王泉媛。鸡鸣即起、夜半方眠,她在柴米油盐与辱骂鞭打中熬着日月。转机出现在1930年春,当地街头忽然出现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红旗招展、口号响亮:“打土豪,分田地!”这支队伍,正是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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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驱使她跟到戏台前,连日聆听红军处决恶霸、开仓济贫。贫寒出身的她被震撼,也被点燃。婆家逼她“圆房”生子,她却鼓足勇气,拉住一名红军战士的袖口,问:“收女兵吗?”说罢挨了丈夫的一鞭,却也赢得了战士的一句怒喝:“别打人家!她要参军是天大的好事!”当夜,她悄悄背起行囊,逃离了那个没有明天的院子。
从吉安贫女到红军女兵,王泉媛用了不到一天;从女兵到县妇女部长,她只用了一年。1931年,她在湘赣边第一次听到省委书记王首道作动员报告,话语铿锵,神采飞扬,小小心弦不自觉地被拨动。两年后,长征前夜,两人在扩大红军工作队里再度相逢。枪林弹雨中,暧昧悄生,却无人敢张口挑明。蔡畅看在眼里,干脆在遵义把两人按在木屋里“逼婚”,笑问:“小王,你觉得首道这个人怎样?”一句话点破窗纸,红着脸的二人以热茶代酒结为革命伴侣。王首道递上一支缴获手枪、八粒子弹:“全送你,护好自己。”她低头惭愧,来不及按家乡规矩缝那双“走遍千山万水也要回家”的布鞋。
长征后期,夫妻分路而行。1936年秋,红四方面军重整,王泉媛被任命为妇女抗日先锋团团长,麾下千余名女兵,平均年龄不过十八。她以柔肩扛重任,带队驶向西北荒漠。1937年春,梨园口一战,三昼夜血战后弹尽粮绝,她挥舞马刀突围,终因寡不敌众被马家军俘获。自此,漫长的囚笼岁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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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步芳堂弟马正昌企图强娶这位“红军女团长”。对方皮鞭加利诱,她五次逃跑五次被擒,每次遍体鳞伤。有人劝降,她冷笑一句:“宁死也是红军的人。”两年后,一名同情她的老佣人塞给她一张路条,嘱咐:“往兰州走,那里有共产党。”她咬牙连夜潜行九十里沙漠,裂足流血不止,却从未掉泪。抵达兰州办事处,因无法证明身份只领到两块银元。她接过银元,泪如雨下,嘶声对小同志说:“替我传句话:王泉媛永是共产党员!”
1939年至1945年,她在故乡隐姓埋名,与农民刘高华成婚。洪水、饥荒、日寇扫荡,她咬牙撑起一个家,却从不在屋里摘下那顶破旧五角星帽。旁人不解,她只说:“这是命根子。”国内战事渐息,人民解放军横扫大江南北,可她始终没等到王首道的消息,心底的那双布鞋一针一线地缝,却无处可送。
1962年夏日,朱德、康克清重上井冈。途中,康大姐忽忆起当年的妇女先锋团,便嘱江西省委寻人。几经周折,终于在沪富村的一间土屋前,见到戴草帽、腰挽镰刀的王泉媛。两人凝视片刻,泪水决堤。组织很快为她恢复了军籍、补发红军证,还安排了工作。她却先去祠堂焚香,默默道:“首道,还活着的话,可记得咱的约定?”
1981年12月,北京初雪未化。全国妇联召开老红军座谈会,秦基伟、刘英、王定国等到场。门被推开,一位穿白衬衫、戴旧军帽的老太太步履稳健走进来。秦基伟一愣,大步迎上:“泉媛同志,你可算来了!”众人围拢,簇拥中缓缓走来一位身着中山装的老者——中顾委常委王首道。半世纪未见的夫妻,四目相对,泪意涌动。短短一句:“泉媛,你还好吗?”已胜过千言万语。
静坐片刻,她终于问:“当年我去兰州,是你不要我了?”王首道长叹:“延安我等了三年,后来说你牺牲……便把孩子托人抚养,自己埋头工作。若早知你还在,何至今日!”话未完,她摆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是同志,革命要紧。”四周的人听着,心里说不清是酸楚还是敬佩。
1994年,王首道病危住院。病房内,老人气息微弱,却仍念叨“泉媛”。消息辗转传到江西,王泉媛立刻登车北上。抵达病房,她从旧布包里取出一双黑布千层底,轻放在王首道手心:“欠你的鞋,来迟了。”王首道努力坐直,轻抚鞋面,声音低哑:“今天如何?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一句与当年的关切一模一样。两人对视,无语,只有泪光。摄影干事举起相机,老两口会意地点头,留下了命运中的唯一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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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春天,王首道离世。王泉媛为他守灵三夜,独坐烛下,指尖摩挲那把老手枪与八粒子弹。她曾说过:“这辈子我只敬革命,也只敬他。”九十年代末,老人把枪和子弹捐给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旁人问缘由,她只笑:“这是组织的,也是历史的。”
红军转战三万里,留下无数悲欢离合。有人说,战争最无情,其实战火下也有最炽烈的情义。王泉媛与王首道隔绝三十七年,生离死别、误解错过,仍把对方放在心上。时代裹挟着他们走向不同的战位,却从未改变彼此的初心。把个人情感深埋于枪林弹雨之后,再提起,只剩一句淡淡的“我们永远是同志”。这或许正是那代人最质朴、也最坚韧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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