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1994年的风,是干燥的,卷着黄土高原特有的沙砾味。
那年我二十四岁,经媒人介绍,和邻村的林晓雯在镇上唯一一家有玻璃窗的饭馆里相亲。
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两条辫子乌黑油亮。
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很认真地对我说:“许向阳,你人很好,但太闷了,我们不合适。”我没反驳,只是默默扒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白饭。
那顿饭的滋味,我记了很多年。
第二天,我开着家里的三轮蹦子去镇上卖粮,她却在粮站门口拦住了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震动和探究:“听说……你一个人,扛了一袋三百斤的麦子?”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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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那盘炒猪肝已经凉透了,酱色的油凝在盘子边上,像一圈难看的疤。
媒人张婶还在不遗余力地夸我:"晓雯啊,你别看向阳话不多,我们十里八乡,论庄稼活儿,没人比得过他!老实,肯干,就是个过日子的好材料!"
林晓雯低着头,用筷子尖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像是要在那小小的瓷碗里犁出一块田来。
她那件碎花衬衫的领口洗得有些泛白,但依旧干净挺括。
我知道,她是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见过世面,和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庄稼汉不一样。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皮肤因为常年跟农具和泥土打交道,呈现出一种干裂的黄褐色。
我没敢把手放到桌上,怕那双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嫌弃。
"许向阳,"林晓雯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很亮,像山泉洗过的黑石子,"你……平时都喜欢干点啥?"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喜欢干啥?
掰苞谷,割麦子,修我们家那台三天两头熄火的柴油抽水机?
这些能算"喜欢"吗?
这不就是我的日子吗?
我憋了半天,嘴巴张了张,最后只吐出三个字:"干农活。"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张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打圆场:"哎呀,向阳这孩子就是实诚!你看你看,这多好,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林晓wen的眼神却慢慢暗了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筷子放在了碗边上,动作很轻,但那声音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许向阳,你人很好,但太闷了,我们不合适。"
她说完,站起身,对着张婶歉意地笑了笑,"张婶,我那边供销社还得盘点,就先走了。这顿饭,我来结。"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带着毛边的角票和一张大团结,整整齐齐地压在茶杯底下,然后转身就走,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没有半点留恋。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盘彻底凉掉的猪肝,嘴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苦涩。
张婶还在旁边唉声叹气,说这姑娘眼皮子太浅,不懂得过日子的男人才是宝。
我没吱声。
我只是把她压在杯子底下的钱,一张一张地抽出来,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钱,凑够了饭钱,放在桌上。
然后,我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白饭,一口一口,全都吃得干干净净。
粮食,不能浪费。
这是我爹从小教我的。
走出饭馆,九月下午的太阳照得人发晕。
我没觉得有多委屈,只是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闷?
或许吧。
在这片除了庄稼就是黄土的土地上,话说多了,唾沫星子都带着土腥味,有什么好说的呢?
02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我爹正蹲在院门口,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咋样?"他看见我,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没成。"我把三轮车停好,声音不大。
我爹没再问,只是"嗯"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没成就算了。天要下雨,赶紧把院里那几袋麦子搬到东屋去,别返潮了。"
我们家东屋是专门的粮仓,地势高,也干燥。
今年雨水好,麦子收成不错,除了留下自家吃的和当种子的,还有足足三大麻袋准备拉到镇上卖掉。
这三大袋,是家里下半年买化肥、买种子,还有我妹上学学费的全部指望。
每一袋,都装得冒尖,用麻绳扎得死死的,像三座小山一样立在院子中央。
我爹的腰不好,是年轻时在公社修水渠落下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来。
他试着去抬其中一袋的边角,刚一使劲,就"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
"爹,你别动,我来。"我走过去,把他扶到一边。
我解开上衣的扣子,露出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脊背。
我先是双臂抱住一袋麦子,气沉丹田,猛地一发力,那鼓鼓囊囊的麻袋被我硬生生抱离了地面。
麻袋的质地粗糙,隔着薄薄的背心,把我的胸口和胳膊都硌得生疼。
我爹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有心疼,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这三大袋麦子,每一袋过磅的时候都超过了三百斤。
村里人搬粮食,都是两个人用杠子抬。
像我这样一个人硬抱的,几乎没有。
我抱着那三百多斤的重量,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东屋。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流下来,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我没有停,甚至没有换一口气,直到把麻袋稳稳地放在屋角的木板上,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我没休息,转身又走向院子,抱起第二袋,然后是第三袋。
等三大袋麦子全都安安稳稳地进了粮仓,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湿透了。
我娘端了一碗温糖水给我,用毛巾擦着我头上的汗,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就是一头牛,也不知道省着点力气。这要是把身子累垮了,可咋办?"
我接过碗,一口气喝干,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稍微驱散了一些身体的疲劳,却驱不散心里的那团湿棉花。
夜里,外面果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点打在屋檐上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林晓雯那双清亮的眼睛,一会儿是那句"你太闷了",一会儿又是那三大袋沉甸甸的麦子。
我忽然觉得,我和那些麦子很像。
它们被种在地里,沉默地发芽,沉默地生长,沉默地灌浆,最后被收割,脱粒,装进麻袋。
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能填饱肚子,能换成钱,能撑起一个家。
它们的价值,不在于说,而在于实实在在的份量。
第二天一大早,雨停了。
我爹说,趁着路还没干透,赶紧把粮拉到镇上卖了,不然等太阳一出来,路上全是泥,车就陷进去了。
我二话没说,把那三袋麦子,一袋一袋地扛上我们家的三轮蹦子。
然后发动了车,迎着清晨的薄雾,朝镇上开去。
我没想过,会在粮站门口,再次遇到林晓wen。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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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粮站是个大院子,水泥地坑坑洼洼,混着泥水和散落的谷物,气味很复杂。
天刚亮,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拖拉机和三轮车,排着队等着过磅。
空气里全是柴油味和农民们焦灼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今年的价钱好像不太好。"
"可不是,化肥都涨价了,粮价再上不去,白忙活一年。"
我把车停在队尾,熄了火,耐心地等着。
轮到我的时候,我跳下车,解开绳子。
粮站负责过磅的是个姓李的干瘦老头,他看了一眼我车上那三座小山似的麻袋,又看了看我一个人,撇了撇嘴:"小伙子,搭档呢?这咋往磅上搬?"
"我自己来。"我平静地说。
说着,我站上车斗,背对一袋麦子,弯下腰,双手从胯下穿过,抓住麻袋的两个底角。
这是扛重物最省力的姿势,能把重量均匀地压在整个后背和肩膀上。
"嗨!"
我低喝一声,腰背猛然发力,三百多斤的重量瞬间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膝盖猛地一沉,脚下的车斗钢板都发出了"咯吱"的呻吟。
我能感觉到背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瞬间绷紧,血管里的血液在奔流叫嚣。
院子里嘈杂的议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一点点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从车斗上挪下来,走向几十米外的地磅。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下的土地却被我踏得无比坚实。
汗水再次浸透了我的背心,但我走的很稳。
"三百一十五斤。"磅秤老李报出数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地颤抖。
我把麻袋卸下,没有停歇,转身回去扛第二袋。
"三百二十一斤。"
第三袋。
"三百一十八斤。"
当我把第三袋麦子也稳稳放在地磅旁边时,整个粮站院子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在议论粮价的庄稼汉们,此刻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都是干农活的好手,他们最清楚这近千斤的重量,由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搬运下来,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技巧,那是纯粹的,碾压式的力量。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打破了沉寂。
"许向阳?"
我转过身,看到了林晓雯。
她就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挎着一个菜篮子,辫子没有像昨天那样梳得整整齐齐,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写满了不敢置信。
她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的年轻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屑。
我愣住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绕着我走了半圈,目光从我被汗水浸湿的脊背,落到我因为用力而青筋贲起的手臂上,最后,她停在我面前,仰着头,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混合着震动和探究的光芒。
"听说……你一个人,扛了一袋三百斤的麦子?"她问,声音有些发飘。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身边的那个"油头"男人先开了口,他嗤笑一声,语气轻佻:"晓雯,这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个相亲对象?看着是挺有劲儿,不过这年头,光有蛮力有什么用?跟牛一样,又不能当饭吃。"
04
"油头"男的话像一根刺,不软不硬,但扎得人心口发麻。
我看见林晓雯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她回头瞪了那男人一眼,语气有些冷:"赵建军,你胡说什么?"
叫赵建军的男人显然没把林晓雯的薄怒放在心上,他上前一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我胡说?晓雯,你是在供销社上班的,眼界得放开点。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讲究的是脑子,是关系。你看我,在镇政府里跑个腿,递个烟,帮李站长他们解决点小麻烦,这不比傻力气好使?"
他一边说,一边熟稔地从口袋里掏出"大前门",递了一根给旁边刚报完数的磅秤老李。
老李笑呵呵地接了,赵建军还亲自给他点上火。
这番操作行云流水,显然是他的日常。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这种人,镇上多的是。
靠着一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在各个单位里钻营,自以为手眼通天。
林晓雯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似乎想替我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毕竟,昨天,她也是因为觉得我"闷",才拒绝我的。
我不想让她为难。
我转过头,对磅秤老李说:"李大爷,麻烦给验一下粮。"
老李抽了口烟,拿过一个长长的铁钎子,就要往我的麻袋里插。
这是规矩,要抽样检查麦子的干湿度和饱满度。
如果麦子太潮,或者瘪籽太多,就要扣秤,或者直接拒收。
就在这时,粮站院子深处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机器卡壳的刺耳噪音和几声叫骂。
"他娘的!又卡住了!"
"快停!快停!再转下去电机就烧了!"
"李站长!李站主!输送带不动了!"
原本排队等着卸粮的农民们一下子炸了锅,纷纷朝院子里的那台大型谷物输送机围了过去。
那是一台老旧的履带式输送机,负责把地磅上的粮食运到仓库里。
现在,那条长长的履带一动不动,传送带上还堆着小山似的麦子。
电机发出"嗡嗡"的空转声,一股焦糊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一个五十多岁,脑满肠肥的胖子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正是粮站的李站长。
他看着瘫痪的机器,急得满头大汗:"怎么回事!老王呢?让他赶紧来修啊!"
"站长,老王他儿子昨天结婚,请假回村里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啊!"一个工人哭丧着脸说。
李站长的脸瞬间垮了。
他看了一眼天,乌云正在远处聚集,眼看又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这么多粮食堆在院子里,要是被雨淋了,他这个站长也别想干了。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他急得团团转。
赵建军看到机会来了,立刻凑了上去,清了清嗓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李站长,别急。我爹以前在农机站干过,我多少也懂一点。我来看看。"
说着,他撸起袖子,装模作样地围着机器转了两圈,这里敲敲,那里看看,最后指着一个齿轮说:"问题在这儿!肯定是齿轮错位了!找个撬棍来,我把它掰正就行了!"
李站长将信将疑,但现在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赶紧让人找来了粗大的铁撬棍。
赵建军接过撬棍,信心满满地插进齿轮的缝隙,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去撬。
然而,那齿轮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自己,脸憋得通红,脚下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个狗吃屎。
周围的农民发出一阵哄笑。
赵建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从机器卡壳的那一刻起,我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那台输送机。
那股焦糊味,还有电机空转的声音,我太熟悉了。
我们家那台抽水机,也经常出这种毛病。
我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林晓雯看见我走过去,眼神一动,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许向阳……"
我没回头,径直走到瘫痪的机器前。
我的目光没有去看赵建军失败的那个齿轮,而是落在了机器底部的传动轴和电机连接的部位。
我蹲下身,仔细听了听电机内部的声音,又用手感受了一下机壳的温度。
然后,我站起身,对一脸焦急的李站长说了一句让全场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能修。"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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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狼狈不堪的赵建军身上,转移到了我这里。
李站长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怀疑:"你?小伙子,你别开玩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台‘东方红’履带机是苏联专家设计的,复杂着呢!"
赵建军更是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扶着腰,喘着粗气,讥讽道:"你?一个扛麻袋的,还懂修机器?别把机器捅咕得更坏了,到时候李站长让你赔,你拿什么赔?拿你那身傻力气吗?"
周围的农民也议论纷纷,大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我没有理会这些噪音。
我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李站长,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家的抽水机,跟这个传动原理差不多。毛病不是齿轮,是里面的离合轴承烧了,卡死了传动杆。你再让电机空转下去,线圈就得报废。"
我的话,让李站长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离合……轴承?"他喃喃自语,这个词显然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但"线圈报废"四个字他听懂了,那意味着更大的麻烦和更多的钱。
林晓wen站在人群外围,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菜篮子,一双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那你……你说怎么修?"李站长终于松了口。
"找一套扳手,一个大号的管钳,一桶柴油,还有一块干净的棉布。"我言简意赅地报出需要的东西。
李站长犹豫了一下,但看着远处越来越黑的天,最终一咬牙:"给他找!快!"
赵建军还想说什么,但被李站长一个不耐烦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准备看我怎么出丑。
工具很快拿来了。
我脱掉背心,露出结实的上身。
常年的劳作让我的肌肉线条分明,但又不像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样夸张,每一块都充满了实用的爆发力。
我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用棉布蘸着柴油,仔细地将传动轴附近的油污和泥土擦拭干净。
这个举动让一些懂行的老师傅暗暗点头。
修理精细的机械,最忌讳的就是有沙土混进去。
然后,我拿起扳手,开始拆卸电机与传动轴连接处的护板。
那里的螺丝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已经锈死了。
赵建军刚才就是想从外围的齿轮下手,根本没看到这里的核心问题。
我将扳手卡住螺母,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瞬间贲起,那股扛起三百斤麦子的力量,此刻被精准地用在了这小小的螺丝上。
只听"咯嘣"一声脆响,锈死的螺丝应声而动。
第一颗,第二颗……我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稳、准、狠。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犹豫。
汗水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流,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勾勒出一条条水道。
整个粮站的院子,除了我拧动扳手的金属声,安静得可怕。
林晓雯不知不觉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离我最近的地方。
她的目光从我专注的侧脸,到我布满青筋的手臂,再到我手中那把仿佛有了生命的扳手。
她忽然发现,这个昨天还让她觉得"闷"到无法忍受的男人,此刻专注的样子,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生铁,正散发着灼人的光和热。
那种沉默,不再是木讷,而是一种深沉的力量。
当最后一块护板被拆下时,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传动轴和轴承之间,因为过热和缺乏润滑,已经烧结成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死死地卡在一起。
李站长的脸彻底白了。
赵建军幸灾乐祸的笑容刚浮上嘴角,就僵住了。
因为我接下来的动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没有去砸,也没有去撬,而是拿起那把大号管钳,卡住传动轴的一端,然后对李站长说:"站长,让个人去把电闸合上,听我口令,只合一下,马上就拉开。"
"什么?"李站长失声叫道,"合闸?这机器卡死了,合闸会烧电机的!"
我看着他,眼神异常冷静:"不,只会烧得更旺,然后,就是机会。"
06
"你疯了?"赵建军第一个跳出来,"卡死了还通电,你是想把整个粮站都点了不成?李站长,不能听他的,他就是个二愣子,存心搞破坏!"
李站长也满脸惊骇,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电机要是烧了,我上哪儿说理去?"
我没有跟他们争辩,只是用管钳死死卡住传动轴,盯着李站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李站长,你看天。这场雨下来,你这满院子的粮食,损失多少?一个电机,一台机器,你分得清轻重。信我一次,成了,今天所有人的粮食都能入库。不成,这台机器的损失,算我的。我家里那三轮车,那几亩地,都给你做抵押。"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用自家的地和车做抵押,这份魄力,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李站长嘴唇哆嗦着,他看看我,又看看天边那片已经压到头顶的乌云,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下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博。
"向阳……"林晓雯在我身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喊了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我没有回头,只是加重了语气:"三秒钟。我只要通电三秒。"
最终,是现实压倒了恐惧。
李站长猛地一跺脚,对着旁边一个吓傻了的工人吼道:"听他的!去合闸!我让你合你就合,让你拉你就拉,快去!"
那工人腿肚子打着哆嗦,跑向了配电室。
赵建军脸色煞白,连退了好几步,仿佛生怕待会儿爆炸会溅他一身血。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我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双臂之上,管钳的把手被我攥得发出了呻吟。
"合!"我爆喝一声。
"啪!"远处传来电闸合上的声音。
瞬间,电机发出了一声濒死般的怒吼,那股焦糊味变得无比浓烈,甚至冒出了黑烟!
卡死的传动轴在巨大的扭矩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整个机身都在剧烈颤抖!
就是现在!
在电机即将烧毁的临界点,金属因为瞬间的高温高压,会产生极其细微的物理形变。
这就是唯一的机会!
"拉!"我再次大吼。
电闸被拉下的声音几乎与我的吼声重合。
电机的轰鸣戛然而止,但我的动作没有停。
我用尽全身力气,身体后仰,将扛起三百斤麦子的蛮力,通过管钳,拧在了那根滚烫的传动轴上!
"——开!"
我感觉双臂的肌肉都要撕裂了,牙龈咬出了血,满嘴都是铁锈的腥甜。
在一声令人心悸的金属断裂声中——"咔嚓!"——那根烧结的传动轴,竟然被我硬生生拧动了!
烧结的部分被巨大的外力强行剥离,轴承恢复了自由。
成功了。
我松开管钳,整个人虚脱般地向后退了两步,正好靠在了一个柔软的身体上。
一股淡淡的洗发膏香味传来,是林晓wen扶住了我。
我没力气回头,只是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
整个院子,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动了!动了!"
"我的天爷!真让他给弄开了!"
"这小伙子是神仙吗?"
李站长连滚带爬地跑到机器前,看着那根被拧开的传动轴,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拍着我的肩膀:"好小子!好小子!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许向阳。"林晓雯在我身后,替我回答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赵建军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他引以为傲的"关系"和"脑子",在眼前这绝对的技术和力量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他想说点什么挽回颜面,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沙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直起身,对李站长说:"还没完。轴承得换,不然用不了多久还得坏。你们这儿有备用的黄油和新轴承吗?"
"有有有!库里有!我马上去拿!"李站长此刻对我是言听计从,一路小跑地就去了。
我转过身,这才看清了林晓雯。
她的脸离我很近,眼里的光,比昨天在饭馆里亮一百倍。
那里面不再是探究,而是混杂着震惊、钦佩,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亮晶晶的东西。
"你……手没事吧?"她看着我被管钳把手硌出深深红痕的手掌,小声问。
"没事。"我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就在这时,第一滴冰冷的雨点,砸在了我的额头上。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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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像是信号,瞬间变得密集起来。
"下雨了!快快快!"农民们惊叫起来,乱作一团。
"都别慌!"我大声喊道,声音盖过了雨声和人声,"把机器往仓库门口推!快!"
我的话像是有种魔力,原本慌乱的人群立刻找到了主心骨。
十几个庄稼汉一拥而上,喊着号子,硬是把那台上千斤重的履带机,顶着越来越大的雨势,一点点推到了仓库的屋檐下。
李站长抱着一个油腻腻的纸箱跑了出来,里面是崭新的轴承和一大罐黄油。
"向阳!东西拿来了!"他在雨中喊道。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接过工具,没有片刻耽搁,立刻蹲下身,开始更换新的轴承。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我身边形成了一道水帘。
林晓雯撑着一把伞,默默地站在我身后,努力地为我和那堆精密的零件挡住大部分的雨水。
赵建军早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换轴承是个细致活。
我用柴油把里面的碎屑冲洗干净,再用棉布擦干,然后把黄油均匀地涂抹在新轴承的内外圈,最后小心翼翼地将它安装到位。
我的动作沉稳而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其实我没换过这种大型机器的轴承,但我修过无数次家里的抽水机、拖拉机、脱粒机……原理都是相通的。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机器坏了,没人会等你请专家来修。
要么自己想办法,要么眼睁睁看着庄稼烂在地里。
我们这样的人,早就被生活逼成了半个修理工。
半个小时后,机器修好了。
我站起身,对李站长点点头:"可以了。先空转试试。"
李站长颤抖着手,亲自去合上了电闸。
在一阵平稳而有力的"嗡嗡"声中,那条长长的履带,顺滑地转动了起来!
"动了!真的修好了!"
仓库屋檐下,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许多农民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李站长更是激动地抓住我的手,一个劲地说:"向阳兄弟!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你可是帮了我们粮站,也帮了大家一个天大的忙啊!"
我抽出被他握得生疼的手,平静地说:"先把粮食入库吧。"
接下来的场面,变得井然有序。
李站长亲自指挥,我的那三袋麦子第一个过磅、入库。
而且,他直接在我的过磅单上大笔一挥,写下了"特等优级"四个字,这意味着我的粮价要比别人高出一截。
我没拒绝,这是我应得的。
其他农民也排着队,把自己的粮食通过那台重获新生的输送机,源源不断地送进仓库。
院子里的危机,彻底解除了。
雨还在下,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我开着空了的三轮车,准备回家。
李站长塞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他说这是给我的修理费和奖金,以后粮站的机器再出问题,都包给我了。
车子发动时,林晓雯撑着伞跑了过来。
"许向阳!"她站在车边,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我停下车,看着她。
"你……"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的脸在雨幕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你……刚才……很厉害。"
这是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赞扬。
我心里那团堵了一天一夜的湿棉花,好像被这三个字轻轻地吹散了一些。
"没什么。"我还是那副言简意赅的样子。
她好像被我的反应噎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反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昨天……说你闷,是我不对。"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不了解你。"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跟我道歉。
"你不是闷,"她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只是……不想说,只想做。"
雨声中,她的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砸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08
我看着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二十四年来,夸我力气大的人很多,夸我庄稼活好的人也很多,但从来没有人,能这样一针见血地说出我沉默的内核。
不是不会说,也不是不屑于说,只是觉得说,太轻了。
地里快旱死的苞谷,不会因为你说了几句漂亮话就下雨。
家里等着交学费的妹妹,不会因为你抱怨几句,钱就从天上掉下来。
生活是一场接着一场的硬仗,除了埋头去做,没有第二条路。
林晓雯见我发愣,以为我没听清,又或者是不相信。
她咬了咬嘴唇,从挎着的菜篮子里,拿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了过来。
"这个……给你。"她的脸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雨水淋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早上刚出锅的肉包子,还热乎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包还散发着热气的包子,又看了看她。
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我伸手接了过来,油纸包很暖,那温度一直传到了我心里。
"谢谢。"我说了两个字。
"你……"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我发动着的车,又咽了回去,"路上滑,你开慢点。"
我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三轮蹦子"突突突"地驶出粮站的大门,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撑着伞站在雨里,一直看着我离开的方向,直到我的车变成一个小点。
回到村里,雨已经停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闲着没事的长舌妇正聚在一起,看到我的车回来,眼睛都亮了。
"哟,向阳卖粮回来啦?"
"听说今天去跟供销社的林晓雯相亲了?成没成啊?"
我没理她们,径直把车开回了家。
我爹娘正在堂屋里等我,看到我回来,赶紧迎了上来。
"钱呢?粮价咋样?"我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我把卖粮的钱和李站长给的红包都掏了出来,放在桌上。
当他们看到那一沓比预想中厚得多的"大团结"时,两个人都惊呆了。
"这……这么多?"我娘数了两遍,还是不敢相信。
我把今天在粮站发生的事,挑着重点跟他们说了一遍。
当然,我省略了赵建军的嘲讽和林晓雯的出现,只说了机器坏了,我帮忙修好,站长多给了钱。
即便如此,我爹也听得两眼放光。
他狠狠一拍大腿:"好小子!我就知道!我儿子不比任何人差!会干活,还会修机器!这才是真本事!"
我娘则在一旁心疼地看着我胳膊上的划痕和手上的红印,嘴里念叨着让我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了。
那天晚上,我娘用卖粮的钱,割了二斤肉,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饭桌上,我爹破天荒地开了瓶藏了好久的高粱酒,给我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向阳,"他端起酒杯,眼睛有点红,"爹这辈子,没啥大本事,腰还不好,家里都靠你了。爹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但你记住,男人,就是咱家里的那根梁。梁,是不用说话的,只要能撑起这个屋顶,就比啥都强。"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仰头一口喝干。
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我爹说得对。
但不知为何,我的脑海里,却浮现出林晓雯在雨中说的那句话——
"你不是闷,你只是……不想说,只想做。"
或许,能有一个人,看懂那根梁的沉默,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09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秋收后的田野变得空旷,我开始翻地,为冬小麦做准备。
日子就像地里的土,一犁一犁,朴实无华。
我以为和林晓雯的故事,就像那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毕竟,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是吃公家饭的,我是泥腿子。
那天在粮站,或许只是一次意外的交集。
直到几天后,媒人张婶又一次找上了我们家门。
她这次来,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一进门就拉着我娘的手,热情得不得了。
"哎哟,嫂子!大喜事啊!"
我娘被她搞得一头雾水:"啥喜事?"
张婶一拍大腿,指着正在院里给拖拉机换机油的我,高声说道:"还能有啥喜事?晓雯那丫头,托我来传话,说……说想再跟向阳见一面,好好聊聊!"
我正拧着机油盖的手,猛地一顿,机油溅出来几滴,落在黄土地上,迅速渗了进去。
我爹正在旁边编箩筐,闻言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惊讶地抬起头。
"啥?那姑娘不是说……不合适吗?"我娘迟疑地问。
那天我回来,可没说林晓wen后来道歉的事。
"哎哟我的好嫂子,此一时彼一时啊!"张婶眉飞色舞地说道,"那天从粮站回去,晓雯就把那个赵建军给骂了一顿,说他狗眼看人低!还跟我说,她算是看走眼了,说我们向阳那不叫闷,那叫真人不露相!有真本事!"
张婶的嗓门很大,村里人隔着墙都能听见。
她喝了口水,继续道:"你们是不知道,向阳在粮站那事儿,都传遍了!现在镇上谁不知道,许家村有个叫许向阳的小伙子,力气大得能扛牛,脑子还好使,连苏联专家设计的机器都能修好!那赵建军,现在在镇上都抬不起头来!"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我从来没想过要靠这种方式出名,更没想过这会改变一个女孩对我的看法。
"那……晓雯是啥意思?"我娘小心翼翼地问。
"她的意思很明白啦!"张婶笑道,"她说,上次相亲太仓促,没了解清楚。想找个时间,单独跟向阳聊聊。不吃饭,就在村口的小河边走走,说说话。"
我爹和我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喜悦。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用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心里像是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一圈圈的涟漪荡漾开来。
去,还是不去?
去了,聊什么?
我还是那个我,话不多,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不去?
心里似乎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最后,是我爹替我做了决定。
他把手里的半成品箩筐放下,对张婶说:"成!就后天下午,太阳落山那会儿,让向阳在村口河边的老柳树下等她。"
后天下午,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
我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就是上次相亲穿的那件。
出门前,我娘非要我穿上,说这件精神。
我站在老柳树下,看着河面上被晚风吹起的粼粼波光,心里比那天在粮站修机器还紧张。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
还是那件碎花衬衫,还是那两条乌黑的辫子。
是林晓雯。
她走到我面前,手里没拿菜篮子,也没撑伞。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你来了。"她先开口,声音很轻。
"嗯。"我点点头。
然后,又是沉默。
和上次在饭馆里不同,这次的沉默,没有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最终,还是她打破了沉默。
"我听说了,赵建军后来去找你麻烦了?"她问,眼神里带着担忧。
我愣了一下。
这事连我爹娘都不知道。
那天之后,赵建军确实在镇上堵过我一次,带着两个小混混,想找回场子。
结果被我一个人,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们三个都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他们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
我没想过,这事会传到她耳朵里。
看着她关切的眼神,我鬼使神差地,第一次有了倾诉的欲望。
10
"他没占到便宜。"我看着河面,语气平静地陈述了事实,但没有添油加醋地描述细节。
林晓雯似乎松了一口气,她走到我身边,和我并排站着,也学着我的样子看向河面。
"我就知道。"她轻声说,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那种人,也就动动嘴皮子厉害。"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河边的风吹过,带来了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你……为什么会修机器?"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她最好奇的问题,"听张婶说,你连拖拉机都会自己拆了装。"
这个问题,不像"你喜欢干啥"那么空泛。
它很具体,具体到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我想了想,说:"村里离镇上远,机器坏了,等师傅来,一天就过去了。庄稼活,等不起。坏的次数多了,拆的次数多了,看着看着,就琢磨出点门道了。"
我的话很简单,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在讲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爹身体不好,家里的活都得我一个人干。机器就是我的腿,我的手。它们要是停了,我们家就得停下。"我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解释,"所以不是喜欢,是必须会。"
说完,我才意识到,我今天说的话,可能比过去一个月说的都多。
林晓雯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
夕阳下,她的眼睛里像是有星光在闪烁。
"我明白了。"她说。
她没有说"你好厉害",也没有说"你好辛苦"。
她只说了三个字,"我明白了"。
但这三个字,比任何赞美和同情,都让我觉得舒服。
她明白了我的沉默背后,是生活的重压。
她明白了我的蛮力背后,是养家的责任。
她明白了我的"闷",是因为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做"上,而不是"说"上。
"许向阳,"她忽然叫我的名字,语气变得很认真,"我上次说,我们不合适。我现在想把这句话收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她看着我,脸颊泛红,但眼神坚定,"不是为了结婚而试试,就是……从朋友开始,多聊聊天,多了解一下。可以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那个小小的,有些不知所措的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只是伸出手,把我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个她那天送我的,已经被我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递还给了她。
她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用这辈子最清晰,也最认真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还给你。下次,我想吃你亲手做的。"
林晓雯先是一愣,随即,她的脸颊"刷"的一下,红得像天边最美的那片晚霞。
她低下头,用手背碰了碰滚烫的脸颊,许久,才用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应了一声。
"……好。"
那天,我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那天在饭馆里,完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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