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服气的人,就是我爹。没文化、不会吵架、不会耍横,一辈子软乎乎的,可在最要紧的事上,他比谁都硬气,也比谁都聪明。当年村霸堵死我家唯一出村的路,我年轻气盛,拎着锄头就要拼命,爹一把拉住我,没骂我,没讲道理,只说了一句:“别去,从今天起,每天挑井水,往路上泼。”
那时候我根本不懂,只觉得爹窝囊、怕事、不敢争。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他不是怕,他是在用最笨、也最稳的办法,教我怎么做人,怎么活一辈子。
事情发生在我二十出头那年,血气方刚,眼里揉不得沙子。我们家住在村子最里头,唯一一条出村的小路,从村霸家门口经过。那家人在村里横了几十年,兄弟多、拳头硬,村干部都让三分,平时占点水沟、抢点地边,没人敢吱声。
那天我从外面打工回来,一进村就傻了眼——我们家必经的那条路,被他们家拉来土堆、石块、废树枝,堵得严严实实,电动车都过不去,更别说拖拉机、农用车。等于直接把我们家圈死在里面,进出只能绕远路,多走三四里地,坑坑洼洼,下雨天根本没法走。
我当场就火了,冲过去问他们想干啥。
村霸叼着烟,斜着眼瞅我:“这路挨着我家地,我想堵就堵,你们家要走,拿钱来,一年两千,不交就别过。”
赤裸裸的敲诈。
可我那时候年轻,听不懂什么弯弯绕,只觉得受了奇耻大辱。我们家祖祖辈辈走了几十年的路,凭什么他说堵就堵?我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回家就抄起墙角的锄头,红着眼就要去拼命。
我爹正在院里修农具,看见我这样子,一把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死命往回拽。他力气没我大,却死不松手,脸憋得通红,就喊一句话:“放下!你敢去,就别认我这个爹!”
我挣得眼泪都出来了,吼他:“人家都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了!你还忍?路堵死了,以后种地、拉粮、看病,怎么走?你是不是怕了?”
爹不跟我吵,也不解释,就把我拽进屋,按在板凳上,自己蹲在门口抽了半袋旱烟。烟抽完了,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拿起我家那只旧木桶,慢悠悠说:“路的事,不吵、不打、不闹、不告,你也别去找人评理。从明天开始,早晚各一趟,挑井里的水,往他们堵的那段路上泼,泼湿、泼透,天天泼,一直泼。”
我当时真的快气笑了。
堵路这么大的事,不让拼命,不让讲理,不让找村干部,反而让我挑水泼路?这不是疯了吗?这能解决啥问题?除了让人看笑话,有半点用?
我不肯,跟爹犟。
爹就一句话:“你照做就行,爹不会害你。”
他一辈子没逼过我什么,可那次,他眼神特别坚定,我没法拒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爹就先挑着水出去了。我趴在窗户上看,他一桶一桶往那段堵死的路上泼,水顺着泥土流,把干硬的土堆泼得湿乎乎的。村霸一家人站在门口看,指指点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说我们家怂了、怕了、没招了,只能干这种没用的事。
我脸烧得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等爹回来,我跟他吵:“你看他们笑的!人家都把我们当傻子耍了!你到底想干啥?”
爹擦了擦汗,只说:“笑就让他们笑,日子长着呢。”
从那天起,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别人怎么笑话,我和爹每天早晚两趟,挑井水泼那段路。夏天晒,冬天冷,水泼在地上,一会儿干,我们再泼,一遍又一遍,像跟路有仇,又像在做一件特别神圣的事。
村里人都议论,说我们父子俩窝囊、没骨气、被人欺负成这样还不敢吭声。有人偷偷劝我:“娃啊,别傻了,要么告,要么打,这么泼水管啥用?”
我也想问,可爹不说,我只能硬着头皮坚持。
大概泼了三个多月,怪事开始出现了。
那段被堵的路,本来是干土、碎石、烂树枝,被我们日复一日泼水浸润,泥土沉实、石块贴地、路面慢慢变得平整、湿润、干净,反而比原来还好走。更重要的是,我们天天挑水、天天路过、天天安安静静做事,不骂人、不瞪眼、不找茬,村里人的眼光慢慢变了。
一开始是看热闹,后来是同情,再后来,是佩服。
有人说:“这家人心真稳,被欺负成这样,不闹不吵,还天天修路。”
有人说:“对比之下,那家人太横了,占路堵路,缺德。”
有人主动过来,帮我们挑两桶水,说:“娃,我帮你,你们没错。”
人心是最藏不住的。
你越横,别人越怕你,也越恨你;
你越稳,别人越敬你,也越帮你。
村霸一家人慢慢笑不出来了。
他们发现,堵路不仅没逼死我们,反而让我们家在村里口碑越来越好,人人都夸我们老实、本分、能忍、心善。而他们家,越耍横,越招人烦,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连亲戚都不愿跟他们来往。
更关键的是,那段被我们天天泼水的路,越泼越平整,到最后,土堆沉了、石块实了、树枝烂了,路居然自己“通”了一大半。村里人走亲戚、下地干活,图近,都悄悄从我们泼出来的这条路上走,走的人多了,路就彻底踩实、踩通了。
村霸想再堵,可全村人都在走,他一堵,就是跟全村人为敌。
他想骂,可我们没惹他,没骂他,没碰他一草一木,他找不到由头。
他想耍横,可所有人都站在我们这边,他一闹,就是自己丢人。
半年后的一天,村霸自己默默把剩下的石块、树枝清走了。
没打招呼,没道歉,没说话,就悄悄把路让开了。
那天晚上,我跟爹坐在院里,我终于忍不住问他:“爹,当初你为啥不让我去拼命,为啥非要我泼水?”
爹抽了一口烟,慢悠悠说:
“你年轻,一拼命,就会出事。打伤人,你要坐牢;被打伤,咱家就塌了。跟恶人硬碰硬,赢了也是输,输了更是毁一辈子。”
“我让你泼水,不是怕他,是磨你性子,也是磨人心。路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天天泼,是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我们不争一时长短,但我们能坚持、能忍耐、能守规矩。”
“恶人靠横,撑不了多久;好人靠稳,能走一辈子。你把路泼平了,人心就向你了;人心向你,路自然就通了。”
那天晚上,我一句话没说,可心里像被砸开了一扇门。
我以前以为,厉害就是敢打敢骂、敢争敢抢;
我爹用行动告诉我,真正的厉害,是不惹事、不怕事、沉得住气、弯得下腰、守得住心。
后来我离开老家,进城打工、做生意、闯社会,遇到过太多不公平、太多恶人、太多堵心的事。每次我想发火、想冲动、想硬碰硬的时候,都会想起当年那条被堵住的路,想起爹拉着我的手,想起一桶一桶泼在地上的井水。
我慢慢学会了不急躁、不极端、不跟烂人纠缠、不跟破事较劲。
遇到刁难,我不吵;遇到欺负,我不怒;遇到堵路,我不冲,我只埋头把自己的路“泼湿、泼平、泼稳”。
结果真的像爹说的那样:
你越稳,路越宽;
你越善,人越帮;
你越不跟烂人纠缠,烂人越拿你没办法。
这么多年过去,老家那条小路早就修成了水泥路,村霸一家人也早就没了当年的威风,因为太横太贪,众叛亲离,日子越过越差。而我们家,平平安安,和和气气,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愿意帮一把、扶一把。
爹老了,背更驼了,话更少了,可他当年教我的道理,我一辈子都用得上。
他没教我怎么赢,只教我怎么不输;
没教我怎么斗,只教我怎么稳;
没教我怎么争面子,只教我怎么守本心。
那一桶桶井水,泼的不是路,是我的性子,是人的良心,是一条看不见却走得最远的人生路。
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拳头有多硬,而是心有多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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