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世间有人一生顺遂,享尽荣华,有人却终日劳碌,难得半日清闲?命运的丝线,究竟是在谁的手中牵引?
太上感应篇有言:“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一生的穷通寿夭、悲欢离合,似乎都早已在冥冥之中注定。我们常说,前世因,今世果。那些难以解释的苦难,那些突如其来的厄运,是否都是为了偿还一笔看不见的旧债?
佛家讲三世因果,说我们今生所受,皆是前世所为。而民间传说中,更有阎罗天子座下的一本生死簿,详细记载了每个人从生到死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份该享的福,每一份该受的罪,都写得明明白白,毫厘不爽。
那么,那些天生劳碌的人,他们的命簿上,究竟被批注了怎样的前尘往事?据说,有一种人,他们来到这世间,并非为了享福,也非为了历劫,而是为了偿还一笔风月情债。这笔债,欠得太深,以至于要用一生的辛劳与汗水,才能慢慢填平。而他们的命数,便与几个特殊的日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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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广佑衍,生在炎郡。
说起来,我的出身并不算差。父亲曾是炎郡数一数二的绸缎商人,家业丰厚,人称“广半城”。我自幼便被寄予厚望,大家都说,以广家的家底,我这辈子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当个富贵闲人,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可谁也没想到,我的命,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
我并非纨绔子弟,相反,我自认比谁都更努力。我熟读商道,精通算学,父亲在世时,便将家中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他亲手经营时还要兴旺几分。
然而,就在我二十岁那年,父亲因病离世,我正式接手家业后,一切都变了。
那一年,我花重金吃下一批上好的苏杭锦缎,准备在年节时大赚一笔。谁知,船队行至半途,竟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夏日洪水,一整船的货,连带着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伙计,全都沉入了江底。
我不甘心,拿出家中仅剩的积蓄,盘下了一间位置极佳的茶楼。开业那天,宾客满座,热闹非凡。可就在当晚,后厨一盏无人看管的油灯不知怎的倾倒了,一夜之间,整个茶楼化为一片焦土。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我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东家,变成了一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亲戚们避我如蛇蝎,朋友们也渐渐疏远。他们背地里都说,广佑衍这个人,命太硬,克财,是个天生的扫把星。
我不信命。
我变卖了祖宅,偿还了所有债务,身上只剩下几两碎银。我想,既然做不了大生意,那便从小处做起。我在城南的集市上支起一个小摊,贩卖些针头线脑,聊以糊口。
可怪事又发生了。我的小摊,生意总是比别人差。哪怕是同样的东西,同样的价格,客人也宁愿多走几步路,去光顾别家。有时候,一连几天,我都开不了张,只能靠喝凉水充饥。
从锦衣玉食到食不果腹,仿佛只是一场梦。我的手,本是握笔、拨算盘的手,如今却布满了老茧和伤口。我的背,本是挺直的,如今却因常年弯腰劳作而微微佝偻。
我成了炎郡城里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人们看到我,总会指指点点,说:“看,那就是广家的败家子,天生的劳碌命。”
劳碌命。这三个字,像三根毒针,深深地扎在我的心上。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比谁都勤奋,比谁都用心,为何到头来,却是这样一个下场?
我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总是一片迷蒙的雾气,一个穿着古装的女子背对着我,不停地哭泣。她的哭声哀婉凄切,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绝望,每一次都让我心如刀割。我能看到她手中攥着一支断裂的玉簪,簪头那朵精致的桃花,缺了一半。
我想走上前去,看看她的脸,问问她为何哭得如此伤心。可我的双脚就像灌了铅一样,无论如何也无法移动分毫。我只能站在原地,感受着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一种一种莫名的,深切的愧疚。
每当从梦中惊醒,我的枕边总是一片湿润。
直到那天,我在码头上扛活,累得几乎虚脱。一个衣衫褴褛的游方道士突然拦住了我。他双眼浑浊,却仿佛能看穿我的五脏六腑。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唉,”他幽幽地说道,“你这相貌,本是富贵之相,奈何眉宇间一股黑气缠绕,压住了你所有的福运。”
我只当他是江湖骗子,想从我这个穷鬼身上榨点油水,便没有理会,转身要走。
“年轻人,”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你这辈子的辛劳,并非为了换取今生的三餐一宿。”
我浑身一震,停下了脚步,猛地回头看他。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在还债啊。一笔风流孽债,一笔,用泪水都还不清的前世情债。”
说完,他松开手,不等我反应过来,便转身混入人群,转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我愣在原地,如遭雷击。前世情债?我那反复出现的梦境,那个哭泣的女人,那支断裂的玉簪难道,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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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游方道士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我疯了一样在码头上寻找他,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踪迹。工头见我无心干活,破口大骂着将我赶走,连当天的工钱都没给我。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前世情债”。
难道我这一生的苦难,真的只是为了偿还一笔自己根本不记得的旧账?这对我来说,何其不公!
从那天起,我心里的那股不甘,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所取代。我开始留意身边的一切,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出与“债”有关的线索。
几天后,码头附近新开了一家面摊。摊主是一对母女,母亲病恹恹的,大部分时间都靠女儿张罗。那女儿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名叫月娥。她长得并不算绝美,但一双眼睛却像秋水一般,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是眼底总是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愁。
我第一次见到她,心口便没来由地一痛。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像是见到了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既熟悉,又陌生,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和愧疚。
我成了面摊的常客。我没什么钱,每次只敢要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月娥很善良,见我衣衫褴褛,每次都会偷偷在我的碗底多加一勺面,再卧上一个荷包蛋。
我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总是低着头,一边麻利地收拾碗筷,一边轻声说:“看你总觉得很辛苦。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竟与我梦中那个哭泣的女子,有几分重合。
我的心,彻底乱了。
我拼了命地在码头干活,把省下来的每一个铜板都攒起来。我想帮她,哪怕只是一点点。
机会很快就来了。月娥的母亲病情加重,急需一笔钱请大夫。月娥急得在面摊前直掉眼泪,那无助的模样,和我梦里那个女子的哭泣,几乎一模一样。
我毫不犹豫地将我积攒了几个月的,准备用来做点小生意的所有积蓄整整三两银子,塞到了她的手里。
月娥愣住了,她看着我,眼里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广大哥,这这我不能要,这是你的血汗钱”
“拿着!救人要紧!”我把银子硬塞给她,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鬼在追。我怕我再多待一刻,就会控制不住自己,说出一些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话。
然而,我的一片好心,换来的却是更大的灾祸。
第二天,工头带着几个打手找到了我,说我偷了他藏在工棚里的三两银子。我百口莫辩,因为我确实突然有了一笔“巨款”,还给了月娥。
月娥哭着跑来,把银子还给工头,替我解释。可工头哪里肯信,他认定我们是串通好的,不仅将银子没收,还以“惩治小偷”为名,让打手将我狠狠地揍了一顿。
我被打得浑身是伤,蜷缩在漏雨的破屋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月娥跪在我床前,哭得肝肠寸断。
“对不起,广大哥,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心中没有半分怨恨,只有无尽的悲凉。我终于明白,我这该死的命,根本就不配拥有任何温暖。只要我试图靠近谁,对谁好,就会给对方和自己带来无尽的灾难。
这笔债,难道是要我孤苦一生,断情绝爱,才能还清吗?
我躺在床上,高烧不退,昏昏沉沉。在恍惚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游方道士。他站在我面前,摇着头,叹息道:“痴儿,痴儿。债未还清,如何结新缘?你每一次动心,都是在往旧债上,再添一笔新愁啊。”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不行,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认命,更不能稀里糊涂地背负这莫须有的罪名劳碌一生。我一定要搞清楚,我到底欠了谁?欠了什么?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一个常在码头闲逛的老船工,酒后吐真言,说起了一件奇闻。
他说,在东海之外,有一座孤岛,名为“墨石岛”。岛上寸草不生,终年被黑雾笼罩,但却住着一位能知过去未来的盲眼奇人。传说此人并非凡胎,而是地府判官的后人,能通幽冥,可窥看生死簿上记载的个人因果。
“只不过,”老船工打了个酒嗝,压低声音道,“那墨石岛凶险异常,海上风浪诡异,百年来,想去找他的人不少,可真正能活着登上岛的,一个都没有。”
所有人都当这是酒后的疯话,一笑而过。
可这番话,却像一道光,照进了我无边的黑暗里。
生死簿!
如果真能看到生死簿,那我不就能知道一切的真相了吗?
我的心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凶险异常又如何?一个都没有又如何?我现在的人生,本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墨石岛,哪怕是死在海上,我也要去看一眼我的生死簿,看一看我广佑衍的命,到底被写上了怎样可笑的判词!
我拖着伤病未愈的身体,当掉了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一块小小的平安玉佩。
我用换来的钱,租了一艘最破旧的小渔船,带上了一点点干粮和淡水。
临行前,月娥追到了岸边,她哭红了双眼,将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怀里。“广大哥,这里面是几个肉包子,你带着路上吃。你一定要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我不敢再给她任何承诺,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毅然决然地,将船驶向了那片传说中无人能生还的,茫茫无际的黑色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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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海的愤怒,远超我的想象。
刚出海不过两天,我就遇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天空像是被泼了墨,黑沉沉地压下来。巨浪像一座座小山,疯狂地拍打着我这艘脆弱的渔船。
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被卷入海底了。我死死地抱着桅杆,任凭风吹雨打,咸涩的海水灌了我满嘴满鼻。
在与风浪的搏斗中,我带来的那点可怜的干粮和淡水,早就被卷走了。月娥给我的那包肉包子,我也只来得及吃了一个,剩下的,连同油纸包一起,消失在了汹涌的波涛里。
饥饿、寒冷、疲惫,轮番折磨着我。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有好几次,我都想松开手,就这么沉到海底,一了百了。
可每到这时,我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月娥那双哭红的眼睛,还有游方道士那句“前世情债”。
不!我不能死!我还没弄明白这一切,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
靠着这一点执念,我硬是撑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于停了。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渔船搁浅在一片黑色的礁石滩上。远处,一座通体漆黑的孤岛,静静地矗立在海雾之中,宛如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
墨石岛,我到了。
我挣扎着爬上岛,岛上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寸草不生,满地都是嶙峋的黑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和海腥混合的怪味。
我沿着海岸线,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找。终于,在一个背风的巨大石窟里,我找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盲眼奇人。
他比我想象的要苍老得多,瘦骨嶙峋,蜷缩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的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仿佛刻满了千年的风霜。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没有动,只是嘶哑地开口:“又一个来问命的。”
我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将我的身世,我的遭遇,我的梦境,我所有的困惑,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静静地听着,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我说完,洞窟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因为紧张而狂乱的心跳声。
“你的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不在此世,而在幽冥。它的根,盘踞在你的前生,它的果,却要你用这一世来尝。”
“那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欠了什么债?”我急切地追问。
盲眼老人摇了摇头。“天机写在生死簿上,凡人肉眼,不可窥看。你就算问我,我也只能看到你命数中一片化不开的浓雾。”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千辛万苦来到这里,难道就只得到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不过”老人话锋一转,“凡事总有一线生机。凡人虽不能看,但魂魄却有那么一丝机会。”
我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我有一法,名为幽冥入梦。”老人缓缓说道,“可让你魂魄离体,神游地府,亲眼去看一看你的生死簿。但是,此法凶险至极。幽冥之路,鬼差横行,怨魂遍地。你的魂魄一旦离体,便如无根之萍,稍有不慎,就会被恶鬼吞噬,或是迷失在黄泉路上,永世不得超生。届时,你这肉身,也就成了一具空壳。”
他转向我,那蒙着黑布的眼睛仿佛能洞穿我的内心。“即便如此,你还敢试吗?”
我看着他,没有丝毫犹豫。
“我敢!”
我的人生已经是一片废墟,我还有什么不敢的?如果能用这条烂命换一个真相,值了!
老人似乎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帮你一次。是福是祸,皆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又划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黑血,混入其中,用手指搅拌均匀。
“躺下。”他命令道。
我依言躺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伸出那根沾着血色粉末的手指,在我的眉心处,开始画一道我看不懂的符咒。他的指尖冰冷刺骨,每一次划过,都让我感觉自己的魂魄在颤抖。
一股奇异的檀香混合着血腥的味道,钻入我的鼻腔。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抽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盲眼老人的吟唱声,像是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我感觉自己变轻了,身体仿佛不存在了。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拉扯力,从我的眉心处传来,像是要将我的灵魂,从这具沉重的肉壳里,硬生生地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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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识被拖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混沌之中。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彻骨的寒冷和死寂。我知道,我的魂魄已经离体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阴阳边界,黄泉路口。
一道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向着一个方向飘去。很快,一座巍峨的黑色城关出现在我面前,城楼上用篆文写着两个大字:炎郡。原来,此地是炎郡管辖下的阴司地界。
我穿过城门,看到无数沉默的魂魄排着队,面无表情地向前走。牛头马面的鬼差手持铁链,在一旁监视着,神情肃穆。我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随着魂流,被引向一座更加宏伟的殿堂。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我看到高坐之上的判官,也看到了两侧手持毛笔,不断在巨大簿册上书写着什么的文吏。我知道,那便是生死簿。
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我的那一页!
也许是我的执念太过强烈,竟然真的让我飘到了一个文吏的身后。他正在书写的,正是炎郡的簿册。我紧张地搜寻着,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看到了我的名字广佑衍。
我的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我看到我的生辰八字,看到我一生的颠沛流离,每一笔失败的生意,每一次的无妄之灾,都记录在案,分毫不差。
而在那“本世定业”一栏的旁边,赫然用朱砂批注着四个大字:“偿还情债”。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我的心,不,我的魂魄,在这一刻彻底冰冻。我死死地盯着那一行朱批,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在那四个大字之下,还有一行小字,那才是对我这劳碌一生命运的最终解释,是我一切苦难的根源。
那一行小字,清晰地写着:“缘由:凡生于农历”
那文吏的宽大衣袖,恰好遮住了后面的关键日期。就在我心急如焚之际,他似乎是写累了,缓缓地抬起了手臂,准备蘸一蘸墨。那遮挡住天机的衣袖,就此慢慢地、慢慢地向上移开。
我屏住呼吸,将我全部的魂力都集中在双眼之上,死死地盯着那即将显露出来的文字。那几个决定了我一生命运的农历日期,就写在纸上,在我的眼前,一点一点地,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04
农历二月十二、六月十五、九月初九。
那朱砂小字,像三道烙印,深深地刻进了我的魂魄里。
字迹之下,还有一行更为详尽的批注,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剐着我的心。
“前世,汝为姑苏书生林景元,才情横溢,风流自负。于二月十二花朝节,偶遇执掌一方桃花的司花仙子,于桃林中一见倾心,私定终身,以玉簪为盟,誓约三生。”
“六月十五,汝赴京赶考,临行前再与仙子相会,指天为誓,金榜题名之日,便是八抬大轿迎娶之时。”
“然汝一朝登科,得入翰林,却为权势所迷,利禄所惑,攀附权贵,另娶相府千金。九月初九重阳日,正是汝大婚之期。仙子于南天门外苦候三日,终闻汝背信弃义之讯,心神俱裂,情劫难渡,致使仙阶陨落,花魂凋零,被贬凡尘,永受轮回之苦。”
“林景元,汝一世负心,毁人道途。罚汝转世为广佑衍,命格之中,富贵之气尽数剥离,一生劳碌,不得清闲。凡汝以血汗所得之福报、财禄,皆需尽数转予被负之人,直至情债还清,方得解脱。”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我那反复出现的梦,那哭泣的女子,那断裂的玉簪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不是别人,正是我前世所负的桃花仙子。而我这辈子的苦,这辈子的累,这辈子每一次功败垂成,每一次眼看就要到手的财富化为泡影,都不是时运不济,而是在为我前世的薄情寡义,偿还一笔风流孽债。
我不是在为自己赚钱,我是在为她积福。
我的存在,就是一个替她承受苦难,为她赚取福报的工具!
巨大的悲痛与悔恨,如潮水般将我的魂魄淹没。我仿佛能感受到那位仙子心神俱裂的痛苦,能看到她花魂凋零的绝望。
“啊!”
我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魂魄剧烈地波动起来,四周的阴气瞬间被搅动。
那埋头书写的文吏猛地抬起头,阴冷的目光扫向我所在的方向。“何处孤魂,胆敢窥探轮回秘辛!”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我感觉我的魂魄要被他扯过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眉心处,那道由盲眼老人血色符咒所化的印记,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灼热感。
“速归!”
老人的声音在我魂魄深处响起,如同一记警钟。
我不敢再有丝毫停留,拼尽全力,循着那一丝来自肉身的牵引,疯了一般向来路逃去。身后,鬼差的呵斥声,阴风的呼啸声,仿佛就在耳边。
我一头扎进那片无边的混沌,任由那股熟悉的力量将我拉扯、拽回。
“噗”
我猛地睁开双眼,一大口带着腥气的黑血从我口中喷出,溅在冰冷的黑色岩石上。
我回来了。
我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石地。
盲眼老人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我只是睡了一觉。
“你看到了。”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我挣扎着爬起来,对着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前辈成全。”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晚辈都明白了。”
“明白,不代表能接受。”老人淡淡地说道,“知道了前因,你待如何?是怨天尤人,继续沉沦,还是”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前辈,我此生的福报,都会转予她,那我如何才能找到她?”
这,是我现在唯一想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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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盲眼老人沉默了许久,洞窟里只剩下海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声。
“生死簿上,只录因果,不写行踪。”他缓缓摇头,“她已堕入轮回,化为凡人,茫茫人海,你又要去何处寻找一粒微尘?”
我的心,刚刚升起一丝希望,又瞬间被浇灭。
找不到她,我这一生的劳碌,又有何意义?我所偿还的一切,都只是飘向一个未知的方向,这和之前被命运捉弄,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老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绝望,话锋一转,“因果之线,一旦结下,便不会轻易断绝。你虽找不到她,但她或许就在你的身边。”
我浑身一震。
“你仔细想想,”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在你落魄之后,可曾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你对她好,却反而给自己招来灾祸。你的福运,像是被她凭空吸走了一样。”
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月娥那张清秀而忧愁的脸。
是她!
一定是她!
我第一次见她,就心口作痛,充满愧疚。
我把辛苦攒下的三两银子给她救母,结果我的钱没了,还被工头当成小偷打个半死。我的“福”(银子)转给了她,而“祸”(挨打)却留给了我。
这不正是生死簿上所写的,“凡汝以血汗所得之福报、财禄,皆需尽数转予被负之人”的真实写照吗?
原来,我与她的重逢,从我踏入炎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她就是我前世所负的桃花仙子。
我欠她的,太多了。
“我我知道她是谁了。”我声音颤抖,激动得难以自持。
“我想回去,前辈,我必须立刻回去!”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她的身边。
老人似乎是叹了口气:“回去吧。你来时,是为问命。回去时,是为还债。心境不同,前路自现。你的船虽已毁,但因果未了,大海也不会收你。”
他指向洞窟外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叶前人留下的残筏,或许能载你渡过这片孽海。”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了几根被藤蔓捆绑的朽木,勉强能算作一个木筏。
我再次向老人叩首,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木筏推入海中。
这一次的归途,风平浪静得不可思议。仿佛这片之前还想吞噬我的大海,也承认了我的使命,为我让开了一条通路。
我没有食物,没有淡水,全靠一股意念支撑着。我心中不再有对命运的愤恨和不甘,只剩下无尽的悔意和急于补偿的迫切。
景元啊景元,你何其愚蠢,何其薄幸!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权势富贵,竟辜负了那般深情。如今,我广佑衍受再多的苦,再多的累,也是应该的。
不知在海上漂了多少天,当我再次看到炎郡码头的轮廓时,我几乎以为是幻觉。
我踉踉跄跄地上了岸,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看上去比乞丐还要狼狈。
我顾不上旁人惊异的目光,发疯似的向城南集市跑去。
我只想见到她。
然而,当我跑到那熟悉的面摊位置时,看到的却是一片空地。
面摊不见了。
旁边的小贩告诉我,就在我出海后不久,月娥的母亲病情急转直下,为了筹钱,月娥不得不将面摊和所有家当都变卖了,但依然是杯水车薪。
现在,她们母女俩被房东赶了出来,不知所踪。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
我找不到她了。
我该怎么还我的债?
我像个疯子一样,在炎郡的大街小巷里寻找,一边找,一边喊着她的名字。可炎郡这么大,一个无依无靠的病妇,一个身无分文的少女,能去哪里?
几天后,我几乎绝望了。我蜷缩在一个破庙的角落里,浑身又脏又臭。
就在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她,我这笔债注定还不清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怯怯地响起。
“广广大哥?是你吗?”
我猛地抬头,看到了那张我日思夜想的脸。
是月娥。
她比之前更瘦了,脸色苍白,眼睛里的忧愁也更浓了。她手里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一些刚从大户人家后厨讨来的剩饭剩菜。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泪水。
“广大哥,你你回来了。”她哭了。
我也哭了。
我回来了。我终于,又找到你了。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溜走。我的命,就是为了你而劳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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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跟着月娥,来到了她们母女的栖身之所城西一处废弃的马厩。
里面臭气熏天,四处漏风。月娥的母亲就躺在一堆烂草上,气息微弱,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月娥将讨来的饭菜热了热,先是小心翼翼地喂给母亲,可她母亲已经咽不下去了。月娥的眼泪,一滴滴掉进碗里。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的心像被无数根针扎着。
这就是我造的孽。我前世的罪,让她这一世受尽了苦。
从那天起,我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去想什么做生意,发大财。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干活,赚钱,然后把所有的钱都给月娥。
我的命,就是一部为她运转的机器。
我回到了码头,这一次,我的眼神里没有了过去的怨怼和迷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我不再挑活,什么脏活累活,只要给钱,我都干。
别人扛一包货,我扛两包。别人干一个时辰,我干两个时辰。
工头和工友们都觉得我疯了。他们不知道,我每多流一滴汗,每多受一分累,心里就多一分安宁。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在转化为福报,流向我最想补偿的人。
说来也怪,自从我彻底放下对命运的抗拒,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还债”这件事之后,那些离奇的灾祸,就再也没有发生过。
我赚的钱虽然不多,但每一文,都能稳稳当当地拿到手里。
我把每天赚来的所有铜板,都交给月娥。
起初,她说什么都不要,哭着求我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
我拉着她的手,第一次鼓起勇气,将一部分真相,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告诉了她。
“月娥,你听我说。”我凝视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可怜。这是我欠你的。我们广家,在我父辈之前,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家的事,毁了你家先人的姻缘和福分。这是我们家欠下的债,必须由我来还。你若不收,我这一辈子,都将活在愧疚和不得安宁之中。”
我不敢提什么仙子转世,前世今生,只敢用一个她能接受的“祖辈恩怨”作为理由。
月娥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我,似乎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
我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碎裂的玉片,那是我变卖祖宅时,从一堆旧物里翻出来的,当时只觉得眼熟,便留了下来。那玉片的形状和质地,与我梦中那支断簪的断口,能隐隐对上。
“你你家中,是否有一件桃花形状的传家之物?”我试探着问。
月娥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贴身的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静静地躺着半支玉簪,正是桃花的簪头。
她说,这是她太奶奶留下来的遗物,传女不传男。家里老人说,太奶奶当年,就是被一个负心的读书人抛弃,最后郁郁而终。
我将我的那块碎玉片,轻轻地凑了过去。
两块玉,在时隔一世之后,完美地合在了一起。一支完整的桃花玉簪,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虽然布满了裂痕,但那桃花的形态,依然清晰可见。
在看到玉簪合拢的那一刻,月娥的眼泪决了堤。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再拒绝我的钱,只是每次接过钱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了钱,月娥的母亲被送进了城里最好的药铺,虽然病根难除,但总算保住了性命,身体也渐渐有了起色。
我用剩下的钱,加上月娥变卖面摊剩下的那点本钱,我们重新在集市上支起了一个面摊。
我白天在码头扛活,晚上就去面摊帮忙烧火、揉面。月娥负责煮面待客。
我们的日子依旧清贫,依旧劳碌。我每天都累得像一摊泥,可我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看着月娥的眉头一天天舒展开来,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看着面摊的生意在她的操持下越来越好,我知道,我的债,正在一点一点地偿还。
我用我这一生的辛劳,换她一世的安稳。
这便是我广佑衍的命。
也是我林景元的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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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月娥母亲的身体彻底康复。她们用积攒下的钱,在城南开了一家小小的面馆,日子越过越红火。
再后来,经人介绍,月娥嫁给了一位忠厚老实的教书先生。成亲那天,整个南城都听到了她幸福的笑声。我没有去喝喜酒,只是远远地站在街角,看着那顶花轿从我面前走过,心里没有一丝嫉妒,只有祝福。
我依旧在码头扛活,依旧是炎郡城里那个最不起眼的劳碌汉子。我终生未娶,无儿无女,人们都说我命苦,是个天生的穷鬼命。
可他们不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时,我梦里的那片桃林,又重新开花了。那个曾经背对着我终日哭泣的女子,如今总是站在灼灼的桃花树下,回头对我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了怨,没有了恨,只有浅浅的、如释重负的安宁。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我这一生,看似失去了一切,却也用这一生的辛劳,填平了前世的亏欠,换来了自己内心的平静。或许,对于某些债而言,用一生的汗水去偿还,本身就是一种最圆满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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