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第二天,我妈在这个世界只剩三平米
昨天下午三点,我把母亲衣柜里最后一件碎花衬衫叠好,放进捐赠箱的时候,突然听见背后有拉链的声音。一回头,是空的。只有那扇开着的窗,风吹动窗帘的声响。
母亲走后的第二天,我们兄妹三人聚在她住了四十年的老房子里,开始清点她的遗物。
大哥动作最快。天刚亮就来了,拎着几个大号黑色垃圾袋。他站在客厅中央,叉着腰说:“早点弄完早点省心,这房子还得租出去呢。”
小妹低着头,手指反复摩挲着沙发扶手上那个被烟头烫出来的小洞——那是父亲三十年前留下的,父亲走后,母亲一直没换沙发。
“哥,不急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头七都没过呢。”
“过了头七更难受。”大哥已经开始整理茶几上的药瓶,“妈这病拖了三年,咱们陪了三年,该尽的孝都尽了。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
这话听起来很理智,理智得像把手术刀。
上午九点,小妹负责清理厨房。我听见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慌。母亲最爱那套青花瓷碗,是当年她和父亲的结婚礼物,用了四十七年,碗沿都有好几个缺口了。她说有缺口的碗才盛得住福气。
“这些碗……”小妹抱着那摞碗站在厨房门口。
“扔了吧,”大哥从卧室探出头,“现在谁还用这么老旧的碗。”
“我想留两个。”小妹的声音很小。
“留它干啥?占地方。你家里全套崭新的骨瓷餐具还不够用?”
最终那摞碗进了垃圾桶。扔的时候我特意用报纸包了好几层,怕它们碎了发出声音。
十点钟,我们开始清理卧室。这是最难的部分。
母亲的衣柜像个时光胶囊。最里面挂着两件七十年代的的确良衬衫,领子已经磨得发白。中间是九十年代的西装外套,那是她退休前上班穿的。最外面是近几年我们给她买的羊毛衫,标签都没拆。
“这些衣服还都挺新的。”我摸着那件枣红色的开衫,去年母亲节买的。她说颜色太艳,一次都没穿过。
“捐了吧。”大哥已经不耐烦了,“抓紧时间,我下午还约了中介来看房。”
衣服一件件从衣架上滑下来,像褪下的蝉壳。当衣柜空了大半时,我看见最里面的隔板上有个铁皮盒子。
盒子很轻。打开时,锈屑纷纷扬扬。
里面没有我们想象中的存折或首饰,只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纸片。最上面是张发黄的粮票,1965年的。下面压着几张黑白照片——年轻的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大哥,笑容羞涩;父亲骑着二八大杠,母亲侧坐在后座上,裙角飞扬;我们三兄妹小学时的成绩单,用红笔圈着分数……
“这些破纸片留着干啥?”大哥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没理他,继续往下翻。在盒子最底层,有一封没写完的信。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秀兰吾妻:见字如面。在兵团一切都好,勿念。只是昨夜梦到你给我纳鞋底,醒来月光满铺……”后面的字洇开了,像是被水打湿过。
秀兰是我母亲的名字。这封信,应该是父亲年轻时从北大荒寄回来的。他们分居两地整整八年,这些纸片是怎么保存下来的?又是怎么在一次次搬家中幸存下来的?
“看够了吗?”大哥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这些都是废纸,烧了吧。省得看了伤心。”
“我想留着。”我把铁皮盒子抱在怀里。
“随你。”大哥转身走向书架,“这些书总该扔了吧?”
母亲的书架很杂。最上层是毛选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间是琼瑶和三毛,最下面是养生保健大全和一本厚厚的《圣经》——她最后那年开始信教的。
“妈不识字啊。”小妹突然说。
我们都愣住了。是啊,母亲只上过两年小学,大字识不了一箩筐。那这些书……
我抽出一本《撒哈拉的故事》,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名字,还有日期:1993.7.。那年我高考失利,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本书是母亲偷偷塞进我书包里的。
又翻开《圣经》,里面夹着很多纸条。有的写着“胃疼,每天三次”,有的写着“大儿子生日,3月18”,还有一张写着“小女儿喜欢吃糖醋排骨,少放糖”。
她不是在看内容,她是在用这些书当备忘录,当日记本,当藏着所有牵挂的保险箱。
下午一点,房子已经清空大半。客厅里堆着十几个箱子,分门别类:捐的、扔的、卖的、留的。
阳光从西窗斜进来,照在地板上,那里原来摆着母亲的藤椅。现在只剩下一圈浅色的印子,像一张褪色的剪影。
我忽然想起昨天葬礼上的一个细节。当棺材即将被推进火化炉时,工作人员问我们要不要留骨灰盒上的照片。大哥说不用了,以后扫墓知道是哪块碑就行。
现在想来,我们清理的何止是母亲的遗物。我们是在抹去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的证据。衣服丢了,她就没在这里换过四季;碗扔了,她就没在这里吃过三餐;书没了,她就没在这里思念过谁。
“差不多了。”大哥擦了把汗,“我去联系收废品的。这堆书报纸能卖个几十块。”
小妹突然站起来:“哥,我想去墓园看看。”
“昨天不是刚去过?”
“我还想去。”她已经往外走了。
我追出去。在楼道里,我听见小妹在啜泣。下到三楼时,她停住了,指着墙上一道浅浅的铅笔痕:“这是我十二岁那年量的身高。妈每个月都让我站在这儿,画一道线。”
那道痕已经很淡了,旁边还写着日期:1988.6.12。
我们继续往下走。二楼拐角处有个报箱,锈迹斑斑。母亲直到最后还订着一份晚报,她说就喜欢听送报员喊“301,报纸!”的声音。
走出单元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石凳空着。夏天的傍晚,母亲总坐在这里摇着蒲扇,和邻居聊到星星出来。
原来一个人活过的痕迹,不止在房间里。她在楼道里量过女儿的身高,在报箱前等过一份报纸,在槐树下摇过整个夏天的风。
而这些,我们都要清掉吗?或者说,清得掉吗?
傍晚时分,我们去了墓园。母亲的墓碑很新,在一排排石碑中显得有点孤单。照片确实没有贴——我们选了一张她五十岁时的证件照,大哥说那个年纪“还不算太老”。
我把铁皮盒子里的粮票烧了,灰烬在风中打了个旋。那些照片我偷偷留了下来,夹在了自己的钱包里。
“妈会怪我们吗?”小妹突然问,“第二天就把她的东西都清了。”
大哥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色都暗了。“她要是知道我们为了清她的东西在这儿难过,才会怪我们。”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我突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人走七日凉。”意思是人走后七天,这个人的温度就会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现在才第二天。
可是当我回头,看见我们三个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衣服、碗碟、家具,清得掉。但母亲教大哥写的第一个字,为我熬的第一碗粥,给小妹梳的第一个辫子——这些怎么清?
她在我们的口音里,在我们的习惯里,在我们每次无意识哼出的老歌里。她在我切菜的手法里,在小妹摆筷子的顺序里,甚至在大哥不耐烦时皱起的眉心里——那神情和母亲一模一样。
回到家时,收废品的人已经来过了。房子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声。但当我推开窗,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时,我忽然觉得母亲还在。
她在每个需要关窗的雨夜,在每个应该加衣的清晨,在每次我们想起“要是妈在就好了”的瞬间。
那些痕迹,我们以为清掉了。其实它们只是换了个形式,从看得见的,变成了看不见的。
夜深了,我最后一个离开。锁门之前,我又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房子。月光洒在地板上,那里曾经摆着一张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摇蒲扇的人。
如今藤椅没了,人走了。
但月光还是同样的月光。
我轻轻带上门。在楼道里,我的影子被声控灯投在墙上——那轮廓,竟然有点像记忆中母亲的背影。
原来人走后,不是七天就凉了。而是从那天起,她变成了我们活着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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