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9月的一天清晨,京城的秋雾刚刚散去,一位六十六岁的老人拿着一只旧藤箱,踏上了永定门外的石板路。他就是王季范,湖南湘乡人,清光绪十年生人。此行,他应远房表弟——国家主席毛泽东——之邀,来到新中国的政治中枢。对于这位一辈子与粉笔打交道的老教育家而言,北京,是新的讲台,也是迟到多年的重逢。
王季范与毛泽东的渊源,得从光绪年间的湘潭乡间说起。毛家与王家本就姻亲相连,按辈分,毛泽东要唤王季范一声“九哥”。读私塾时,毛泽东常带着同窗跑到王季范家里,借书、请教,还时不时借几文钱补贴办学刊的费用。王季范识得这个表弟的韧劲,常戏言:“这小子,将来闯得大。”谁也想不到,二十年后,这位“农村娃”会成为新中国的领袖。
1927年春,长沙城里暗流汹涌,白色恐怖逼人。毛泽东化名潜行离湘,从此与“九哥”失散整整二十三年。王季范则在乡校、省立一师、后又转战西南和江南各地,教书育人,先后培养了无数青年。在抗战最艰苦的岁月,他把全部津贴换成粮票,分给学生;自己却常常以番薯干充饥。有人劝他“留点余粮”,老人摆摆手:“学生有饭吃,读书就有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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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开国大典的礼炮响彻天安门。一个月后,王季范收到用毛笔写就的长信,信头醒目地写着“北京中南海·丰泽园”。字迹熟悉,仍旧是当年乡间少年那股豪迈。信中特别一句:“九哥,愿与子携手,为新中国尽余力。”见字如晤,老人捧信良久,终下定决心北上。
火车颠簸两天两夜,北京站的铁轨在车轮下叮当作响。王季范一路捧着一包湘莲,一壶自酿米酒,要给“润之”尝鲜。进得新华门,毛泽东已在台阶下等候。那一刻,两个年过花甲的亲人握手良久,竟不觉泪湿眼眶。“九哥,好久不见。”“是咯,二十三年咯。”短短十来个字,掩不住久别重逢的激动。
菊香书屋里,陈设极简。两把竹椅,一张方桌,案头摞着《史记》《资治通鉴》。毛泽东一边泡茶,一边翻出那包湘莲,笑言“味道正好”。寒暄过后,王季范道出心声:愿意为新政权出力,却不知能做些什么。老人自谦“只会写黑板字”,不敢奢望高位。
毛泽东抬手止住他的谦辞,说道:“政务院参事,我早替你留了位。”这是中央政务院专司调查研究、建言献策的岗位,需兼具学识与定力。王季范连连摆手,嘟哝职位太高。毛泽东没多解释,只是一句:“国家要用人,年岁大也是本钱。”短暂沉默后,老人点头:“那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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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10月中旬,政务院任命文件下发。一个月后,他出现在西苑大楼里,桌上一台中式墨盘,一支自带的狼毫笔,再无其他摆设。周恩来得知他腿脚不便,提议配车、配秘书,老人婉拒。理由很简单:财政紧张,钱该花在百姓身上。自此,拄着那根老柺杖,天未亮便步行出门,穿过府右街,绕景山,按时到岗。文件堆积如山,他不倚赖打字员,一笔一划手抄摘录。窗外常有年轻参事惊叹:“这位老先生,可真要强。”
生活亦是清简。三餐不过米饭、小咸鱼、雪里红。有人悄悄送来烟酒,次日便被原封不动退回,还附一张字条——“公门之内,莫乱心。”一次,远房乡亲探访,老人只开口讨要一把湘西特有的彭家刷把,说是做晚辈的保姆用得顺手。半年后刷把运抵北京,他在院子里挥舞试用,乐得像个孩子。
王季范的勤勉,很快显露成效。新中国百废待兴,法规草案、教育蓝图、师范院校体制改革等文件,他都逐字审核,留下批注。周恩来多次在国务院常会引用“王参事意见”。这位看似温和的老学究,批起文件却毫不留情,“此处数据不实”“措辞浮泛,须斟酌”常把年轻撰稿人逼得抓耳挠腮。有人埋怨他古板,他只回答:“文以载道,岂容马虎?”
转眼到了1964年,新中国第一部《义务教育草案》送到他手上。王季范加班至深夜,把备课本撕下空白页,密密麻麻写满修改意见。那晚灯火通明的窗后,他的影子不时晃动。警卫员劝他:“老先生,歇歇吧。”他摇头,“趁记忆还清楚,多添一句是一句。”
动荡年代来临,他受牵连,被要求交代“历史清白”。不少人替他担心。老人却拿出1920年代的教案、学生合影,一一说明来龙去脉。那本线装《孟子》因翻阅过度,书脊全散,却成了最有力的证明。后来,中央专门文件为他澄清,一桩风波得以平息。
1971年元旦,毛泽东在游泳池畔设家宴,邀请王季范全家同桌。湘菜上桌,主席夹起一片腊肉,轻声问:“想家吗?”老人愣了愣,点头。毛泽东思忖片刻:“春暖花开,你往南走走,代我问乡亲们好。”一行字随即批到国务院:同意王季范赴湘实地调研基础教育。
当年三月,湘江边油菜花如金。王季范回到阔别多年的湘乡县,草屋成了砖瓦房,乡邻早起赶集。老人掏出笔记本——那本被汗水打湿的蓝皮手账——挨村登记失学儿童数量、教师缺口、校舍损毁情况。见到从前的学生,他半开玩笑:“还记得当年背过《大学》么?”众人哄笑。
一个月后,他带回厚厚一摞材料。《关于湘西南地区小学教育现状的调查报告》成为教育部调整布局的重要参考。毛泽东翻完,也写下一行批语:“九哥之心,可昭日月。”
1972年7月16日,王季范在北京医院病床上平静辞世。当天夜里,风雷大作。病房灯光昏黄,他最后的遗愿是“把讲台让给年轻人”。两天后,八宝山礼堂挤满各界来宾。毛泽东因病未能到场,只托人献上花圈。白绸上四字——“九哥千古”。落款:毛泽东。再无冗言,却重若千钧。
北京的夏夜闷热,风扇吱呀作响。大厅里挽联无声垂落,人们记起那位拄着拐杖、步履慢却从不缺席的老人。有人说,他这一生无过人言,但留给后人的是做学问的认真、做官员的俭朴,还有湘人特有的倔强。
毕生执教,晚年从政,王季范把五十余载光阴交予中华民族的未来。那封邀他北上的书信仍保存在家中,纸墨渐黄,字迹依旧遒劲。对王季范而言,所有荣衔都不及一声“九哥”来得亲切;对毛泽东而言,这声呼唤里有师长,有乡情,也有革命岁月里难得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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