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老韩“卧底精神病院”的稿子发了。我在朋友圈里说,老韩又一次拓宽了卧底调查的边界。当然,我没太好意思说的是,老韩再一次用自己的吃苦耐劳与专业素养,雄辩地证明了:油罐车报道绝不是一次侥幸,那样模糊的线索,可能只有吃苦耐劳、意志坚定的老韩才能做出来。
这次的“卧底精神病院”也是如此。
这期视频,我想详细介绍下老韩“卧底精神病院”的艰难过程。
很多朋友曾经半带调侃地批评我,说我逮着老韩往死里蹭。我看也有别的自媒体抢在我前面发了关于老韩这次卧底的视频,没想到,一个这么小的赛道,也开始拥挤和内卷。
但这不重要,我其实特别想蹭其他人,只是,在这个流量为王、新闻专业主义沦为笑谈的时代,老韩式的古典主义的傻子般的调查记者是太少了。
1
去年冬天,我和老韩相聚于杭州。他去讲课,我去见见朋友们,顺便搞搞商务拓展。当然,最重要的,是去见老韩。我们在酒店的房间里聊了很久,我录了音想做成一期播客发掉,但聊得过于真实和深入,后来怕影响老韩和他供职的报社,就一直没发。
那天晚上,他说起了这个精神病院的题。线索是报社的实习生提供,在湖北的宜昌,一位没有精神病的病人在精神病院自杀了。
后来刊发的报道如此陈述:
记者从多方渠道了解到,2025年6月份,宜昌夷陵康宁医院曾发生了一起住院病人自杀事件,尽管医护人员三缄其口,但不少病人对此一清二楚,“没有人身自由,过不惯,受不了,就寻短见了。”记者从其亲友处了解到,那名病人之前并没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只是因为嗜酒被诊断为使用酒精引起的精神和行为障碍。 据其一位亲友介绍,这名病人到夷陵康宁医院住院后,很快就被医院安排参加劳动,参加劳动的一个优待是偶尔可以使用手机。在这位病人生前与其亲友的聊天中,他自述既要在医院打扫卫生,还要给其他病人打饭喂饭,甚至还要给其他病人洗澡换衣服,“他喜欢抽烟,医院把抽烟当成条件,让他干活。”在其医保费用结算单上,记者发现其住院72天,在夷陵康宁医院的总费用为10211元,平均每天140余元,在收费项目中,记者发现还有“精神病护理一级护理”和“精神病护理二级护理”这样的收费项目,这也让其一位亲友十分不解,“明明是他在护理别人,却还跟他收护理费。” “他只是爱喝酒,根本不需要住那么长时间的院。”一位亲友告诉记者,自杀之前这名病人曾多次向医院提出出院,这位亲友也出面帮其找各方沟通,不过都没有被应允,在其与那位亲友的聊天中,这位病人多次表达想要出院的想法,“甚至还说不让出院就撞墙。”
这起事件背后的隐情,在当地早已不算秘密。在老韩调查的湖北襄阳和宜昌两地,大量的精神病院如雨后春笋般生长,招揽病人入院成了一个一本万利的买卖。很多没有精神病的人被以精神病人的名义招揽过去养老,有些精神病院甚至不需要他们出一分钱。但等到他们想出院的时候,医院就以种种理由阻拦,甚至伪造出院记录扣住这些所谓的“病人”。
这背后,是让人震惊的精神病院大规模骗取医保资金的利益链条。
刚进《新京报》之后不久,老韩就报道了他安徽老家震动整个医疗系统的“太和骗保案”。对于基层刀头舔血的贪婪和残酷,他有着最真切的感知。
但调查“太和骗保”时,医院对所有人都是开放的,暗访的难度不是很高。但精神病院是一个非常封闭的场所,要取证很难,但其实也可以暗访,就像“太和骗保案”一样。但那样写出来的稿子,会流于表面,只能浮光掠影地点出这个现象,至于细节是怎样的?违法者背后是如何操作的?他无从得知。
但从流量的角度来讲,只要点出这么个现象,就已经足以震动舆论场了。但很显然,老韩不愿意这样。当我听说他要卧底精神病院的时候,我觉得他确实像个神经病。
2
杭州一别之后,我去了越南,在岘港海边的度假村,纸醉金迷。而老韩,从上海逆流而上,去了宜昌、襄阳。一边暗访,一边寻求卧底的机会。我原本以为,他说的卧底就是自己假装成精神病人进去住院。很显然,这样的卧底意义不大,因为一个精神病人是没有办法接触到核心证据的。很久之后,当我终于回到胶南,我才知道,他已经成功应聘进了一家精神病院的做护工了。
他工作的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是一家实际刚营业半年的新医院。也正是因为刚刚营业,所以缺人手。他像当年卧底星巴克时一样,一家一家地扫街,问人家缺不缺人,最后,终于进了这家宏安精神病院。
他和另一名护工轮班照顾男病区三十多个病人,说是病人,其实很多都是进去养老的,根本没有精神病。他像个养老院的护工一样,每天打扫卫生、洗洗涮涮,还要给老人洗澡、喂饭,他们拉在床上,老韩还要处理屎和尿。
虽然老韩号称“六边形打工皇帝”,但这个活儿还是脏出了他的心理预期。因为频繁洗碗,他的手很快就泡得浮肿破皮。
在宏安的卧底结束之后,他又去了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做护工。这家医院的买卖明显好不少,有三百多个病人。对于这些所谓的“病人”,这家医院的管理更为严格和残酷。工作人员动辄打骂,有个病人因为不听话,被绑了三天三夜。
![]()
2025年12月28日,一家神病医院的一名病人,因为和工作人员顶嘴,已被绑在床上快一天一夜。
虽然管理的病人变多了,但老韩的工作反而比上一家更为轻松,这里很多脏活累活都交给了所谓的“病人”去干。
仅老韩在的精二科,就有十多名病人被选出来干活儿,这些病人几乎承担了原本应该护工负责的一切工作,不仅要刷锅洗碗、打扫病房卫生,还要清理厕所、替医院搬运物资,有的甚至还需要承担照顾病人的工作,给别的病人换衣服、喂饭、洗澡。
医院拿捏这些人的手段是抽烟,工作人员说:“每个月给他们百十块钱,让他们买烟抽,因为他们想抽烟,就会愿意做事。”
这样的细节,不是亲自卧底进去,是没有办法发现的。
![]()
2025年12月10日,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住院的病人正在打“掼蛋”。
类似令人震惊的细节还有很多。
比如,带着老韩一起工作的那个护工,也办了住院手续,理论上来讲,他也是个“精神病人”。老韩查了医院的住院系统,发现他被诊断为酒精引起的精神和行为障碍。这名护工直接告诉他,他没有精神病,就是为了配合医院套取医保资金。
宜昌那家医院的俩保安也办了住院,但他们平时吃住都在门岗值班室,只有遇到检查才会回到病房。
这些精神病医院套取医保资金,几乎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一个小小的襄阳市,居然有二十多家精神病医院,稿子里引述当地人的原话说:“跟我们这儿的牛肉面馆一样,开得到处都是。”
虽然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他们却敢开门做生意,甚至组织员工下乡招揽病人。由于当地精神病院比较多,襄阳当地竟然出现了激烈的市场竞争。医院鼓励“拉新”,有医护人员就说:“咱们这边是四百一个人,我之前在的医院,介绍一个病人是一千。”
能给出这么多的提成,背后是对医保资金日积月累地猎取。
医院护工明确说,医护人员每天都会编造一定数额的治疗费用,一天130块钱左右,一个月差不多4000块钱。这个数额,老韩从医院系统里得到了印证。
有业内人士甚至算出了这个买卖的利润:“一个月一个人套五千,一年六万,一百个病人就是六百万,成本一年就赚回来了。”
医院想靠病人赚钱,就意味着他们不愿意让病人出院。老韩调查的结果令人触目惊心,医院不但以各种理由断绝所谓的病人与外界的联系,为了应付检查,还会伪造假出院记录。有些病人甚至已经住了八九年,每天形同坐牢。
![]()
根据这份材料记录,宜昌夷陵康宁医院12月份已有二十多名病人办理了出院手续,但实际他们是“假出院”
前面说的那个自杀的病人,就是因为医院百般阻挠出院后自杀的。
真正有病的病人,在这些医院越住病越重。有病人家属就说:“我姐姐以前比较轻微,去住院之前还能自理,结果在阳一光医院越治越严重,最后卧床不起了。”
3
这个选题,老韩前前后后干了一个月。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在精神病院这种封闭的场所,还能采用卧底的方式进行调查。除了老韩之外,即使有人想到了,可能也不会去尝试,因为太难也太苦了。这个选题最终的成稿特别长,老韩写稿的时候就纠结,要不要分上下篇写,他怕稿子太长没人看。
![]()
在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仅一个科室就住了160余人,大厅里也摆满了病床。
老韩咨询我的意见,我劝他不要考虑长度,就写一篇。因为看这种新闻的人,你只要言之有物,多长他们都会看。那些本来就不看新闻的人,你写多短他也不看。这篇稿子之所以长,是因为细节足够多。《新京报》的王先生在接受采访时,曾经高度评价过老韩那篇油罐车的报道,说稿子的每一个字都是老韩一公里一公里跑出来的。而这篇稿子的每一个字,都是老韩一天一天在屎尿中干出来的。
能将那么多真实的细节赤裸裸地展示在公众的面前,这就是卧底报道的独特优势。因为每一个细节,都来自于记者亲身经历。
这篇报道最终呈现的是基层精神病医院尤其是民营医院是如何将违法套取医保资金变成一门利润丰沛的生意的,老韩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但让我细思极恐的是,如果连保安、护工都是“精神病”,将一个人变成精神病该是多么的容易啊!但患有精神疾病的人犯罪之后,是可以免除或减轻刑事责任的,如果一个人成为“精神病”可以如此容易,那对于司法审判该造成多大的障碍呀!
而一个地方精神病院“像面馆一样开得到处都是”时,我们的监管机构到底有没有看到这头“房间里的大象”呢?
老韩的稿件发布之后,我看两地都回应说成立调查组调查此事。我只希望,这样的调查能在阳光之下,最终,能给公众一个调查结果。
我在这里多说一句,很多朋友都提醒我,不要暴露我方老韩,觉得我提了老韩的姓,有可能会泄露他的个人信息,导致他被报复。你们如果仔细看老韩的每一篇震动全国的调查报道就会发现,他几乎全部都是署真名的。这其实是非常了不起的,一方面,这体现了记者对自己报道的绝对自信,他敢于署真名,就意味着他可以对这篇报道里的每一个字负责,有任何失实的地方都可以问责于他。另一方面,这意味着这个报道是出于公共利益,他不怕报复。老韩报道的选题,一般都是震动全国的大新闻,在舆论沸腾、举国关注之时,我想,没有人敢去报复他。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对老韩最好的保护,就是持续地关注,就是随手的转发,就是不让老韩辛辛苦苦卧底出来的新闻最终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波澜和回应。
最后,我想不揣冒昧地恳请诸君,多给老韩提供线索。这也是老韩容忍我蹭他流量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我从2011年开始做记者,还赶上了调查记者黄金时代的小尾巴。这么多年行走江湖,见过的调查记者不少。但像老韩这样的人,真不多。
老韩是我见过的罕见的、一以贯之的有良知、有理想且愿意结硬寨、打呆仗的记者,也是这个光怪陆离的流量时代里,为数不多的笃定逆行的人。对于相对清贫的生活与极为艰苦的卧底调查,他甚至甘之如饴。
所以,正在看视频的诸君,如果你手头有新闻线索,但不知道该相信谁,我郑重地向你推荐老韩。此时此刻的我,愿意以我的人格担保此时此刻的老韩,他一定不会辜负任何一个线索。
选题有可能做不成,或者做成了事情没有得到改变,但老韩,一定会在整个过程中,毫无保留地用尽全力,无论有多艰苦,也无论要做多久。
就在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我看到“邱兵的长谈”发了新一期他和同学吴晓波先生对谈的切片,吴先生说:一个国家,有两拨人是一定要有的,它能保证一个社会成为一个公共性的正常社会。一个是媒体人,一个是律师,他们在政府的侧面,是这个社会的守夜人和看门狗。
在十多年前的新闻系和新闻业,在邱先生“大河奔流”与“我心澎湃如昨”的年代,类似的话,可能被老师、同学和记者们反复言说,但在此时此刻,听到这样的话,总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老韩的稿件刊发当天,他的同事杨先生还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评语,我想以此结束这期视频:
经过多年的新闻教育,公众大概对医院骗保事件已经逐渐脱敏。但读完老韩这篇报道,依旧让人震撼。这与报道本身提供的巨量的、一线的、直观的、未经转述加工的信息有关。这些信息指向的,那些匪夷所思却又在真实发生的事实,能让人猛然清醒,像是从光怪陆离信息构建的环境里,又回到了真实的世界。也许这就是调查报道的魅力吧。向老韩致敬!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