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租的事,好说。”
顾蔷靠在三楼的楼道口,手里夹着一支还没点燃的烟,笑得不紧不慢。海风顺着破旧的窗框往里灌,带着一点潮腥味,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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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皮成片剥落,水迹一路拖到楼梯转角,看上去跟林沐川兜里那点可怜的余额一样,说不清哪天就要撑不住。
他拎着快瘪下去的帆布包,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凉,却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公司拖薪、这月房租凑不齐、不是赖账,只想缓一缓。
顾蔷听得很安静。她比照片里好看,三十多岁,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家居裙随便披着,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
楼道灯一闪一闪,她眼尾那点笑意却稳得很,让人分不清是在同情他,还是在打量一件看中的东西。
空气里一时只剩楼下港口传来的汽笛声。林沐川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把能说的体面都说完了,接下来只能等判决。
好在顾蔷没有立刻为难他,只是抬手把那支烟别回耳后,语气像在谈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你别这么紧张,我又不是要你的命。”
她顿了顿,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又慢慢落到他握着包带的手上,笑意一点点加深:“房租可以先放一放,不过——你总得先给我点什么。”
01
2022 年春末,南方沿海的风开始带着潮热。
林沐川把工牌解下来,随手塞进帆布包里,从那栋旧写字楼里挤出电梯。楼下小广场上,外卖员来回穿,几家小公司的人三三两两站着抽烟,他经过时听到的关键词永远差不多——“成本”“现金流”“收缩”。
他今年二十六岁,职校电子专业毕业,进这家互联网物流外包公司快三年了。名义上是运营助理,实际上从报表、对接司机、打电话、填系统,到临时去仓库搬货,他都干。
税前五千,到手四千出头。刚进来的时候,他觉得只要肯熬,迟早能混个“运营专员”“小组长”。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单量往下掉,老板开会时嘴里多了“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适当收缩组织”这种话。
加班费先砍,出差补贴减半,最后开始放“轮休”的风。
运营这种岗位不直接产生收入,随时可以被替代。这点,林沐川心里比谁都清楚。表面上他还照常跟同事说笑,回到工位后,几乎每天都要把手机银行打开一遍,看着余额在每个月房租日后跳下来,再一点点被生活开支磨薄。
合同还有几个月到期,可他知道,真正决定他能不能留下的,从来不是合同。
房租是第一根绷不住的弦。
之前为了上下班方便,他在市区租了一间合租房里的单间,离公司两站地铁,房租 2100,水电气均摊。室友换得勤,有的夜里打游戏,有的带人回来喝酒吵架,环境一般,但好歹不算太差。
工资开始拖之后,他第一次认真拿纸和笔算了一回账:
房租、通勤、吃饭、电话、偶尔给家里转一点。所有数字加总起来,几乎吃掉全部收入。一旦被裁,别说缓冲期,连一个月完整的生活开支都撑不住。
那天晚上,他在合租房的小阳台站了很久,看着楼下灯火。最后,把租房群翻了个遍。
港区老家属院那间单间,是他看到的所有信息里最“现实”的一个:
离市中心远,楼房老,家属院靠着码头,环境一般,但房租只要 1200,带简单家具,卫生间独用。备注里多了一句——“房东自管,住同一栋二楼”。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加好友”。
第一次去看房那天是个阴天,他坐了快一个小时公交,下车后顺着港口往里走。老家属院的楼外墙斑驳,楼道窄,墙上的旧宣传画褪了色,铁门锈迹清晰。
三楼楼道口,一个女人正靠着栏杆,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林沐川?”她抬眼问。
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皮肤白,眉毛修得利落,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浅色衬衫和宽腿裤,看起来很利落。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声音却不轻飘。
“顾姐?”他有点紧张。
“嗯,我就是顾蔷。”她把烟别到耳后,转身给他开门,“先上来看看房。”
房间确实不新,墙角有岁月留下的痕迹,瓷砖有细小裂缝。但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刚换的,桌子擦得发亮,窗户推开能看见远处停着的集装箱船,吊车起落的轮廓隐约可见。
“家具就这些,热水器是去年换的,网线拉好了,你自己去办宽带卡就行。”顾蔷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老,但安静,港口这块儿,最吵的是白天。”
林沐川听得很认真。对他来说,这些都还好,只要不是漏水、发霉,能住就行。
“楼下这套是我自己住,”顾蔷随口又补了一句,“公婆以前在港务公司上班,这楼是当年单位分的。现在他们不在了,就剩我一个人。你住三楼,有事就敲我门。”
林沐川“哦”了一声,才反应过来:“那姐夫……?”
“他跑船,经常不在家。”顾蔷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天气,“反正这两年,一年在家的时候不多。”
签合同的时候,她也不催他。他把条款一条一条看完,哪怕只是普通的租房合同,她也没有露出不耐烦。
“看明白就签,不急。”她说。
收房租时,顾蔷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收据,“唰唰”写了两笔,把一联撕下来给他:“按月交,你要是哪天差两天,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那一刻,林沐川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搬进来的头几个晚上,他照常早出晚归。
早上六点半,他锁门下楼,走到二楼,会看到顾蔷在阳台晾衣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见他就顺口一句:“这么早啊,路上慢点。”
晚上回来,楼下石凳旁常常有几位退休大爷在聊天。顾蔷有时坐在一边刷手机,抬头和他点点头:“下班啦?”
邻居大妈们对他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挺好奇,问了几句工作,顺嘴夸两句:“你们这层运气好,碰上顾蔷,人挺讲理的,房子交给她放心。”
也有人说话带点意味:“她老公一天到晚不在家,她一个人守着几套房子,肯定也不容易。”
林沐川听着,只当街坊闲话。
02
进入六月后,公司里的空气变得不一样了。
月初那天,工资没有按时到账。群里有人发了句“工资今天不发吗”,不到一分钟就撤回了。第二天早会上,负责人笑着说:“最近资金回笼有点慢,工资可能会缓几天,大家一起共渡难关。”
没有具体日期,没有补偿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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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开完,办公室里一句牢骚都没有,大家照旧对着电脑,各自忙各自的事。可林沐川知道,很多人和他一样,在屏幕背后悄悄打开了手机银行。
他下班后去了自助银行。
取款机的屏幕照着他脸色有点暗。他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余额跳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盯着数字看了很久。
扣掉必须留给吃饭、交通的那一部分,剩下的钱连全额房租的一半都不到。
他把卡退出来,握在手心里,指节紧了又松。
晚上回到港区的小屋,他把灯打开,屋子里又亮又空。桌上摊着还没拆的快递、洗完没来得及收的衣服,手机丢在枕头边,还没响过一声。
他把支出重新算了一遍。
给家里打钱这两个月已经停了,能省的都省了。再往下,要么拖房租,要么拖饭钱。
他翻通讯录,想过借钱。能开口的不过三四个名字,刚刚结婚的、刚买房的、同样被拖薪的。一个个点进去,又一个个按返回。
最后,屏幕黑了,他还坐在床边,背靠着墙。
房租到期的日子离他越来越近,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几天,他睡得特别浅。半夜醒过来,听见外面港口那边传来的汽笛声,脑子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要不要去找顾蔷谈一谈。
他很清楚,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在这段关系里,需要的一方永远是更弱的那一方。求情的人是他,不是房东。
拖到第三天晚上,他下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家属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夕阳从厂房那边斜过来,老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楼下的路转了两圈,最后还是上了楼。
二楼的门虚掩着,客厅的灯透出一圈柔黄。他站在门外想了几秒,抬手敲门。
门开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顾蔷换了身家居服,吊带长裙外面随意披了件薄针织衫,头发半干,搭在肩上。看到他,她愣了一下,随口问:“怎么这么晚,还没吃饭吧?”
林沐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尽量保持镇定:“刚下班。”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跨:“顾姐,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顾蔷看了他一眼,侧过身让出一点位置:“进来说。”
屋里布置没什么变化,沙发上散着几本杂志,茶几上放着两只杯子,电视没开,只有墙上的钟滴答作响。
林沐川坐在沙发边缘,把事情尽量说得简洁——公司拖薪,这个月工资没发到位,手里的钱不太够,能不能房租稍微缓一缓,等一发下来就补齐,绝不欠着不认。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手。
顾蔷没有打断。
她听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过了几秒才开口:“工资拖着,这种事现在不少见。”
她抬眼看他:“你是打算拖一个月,还是半个月?”
“我想……先缓半个月。”林沐川赶紧说,“工资一到账,我立刻补上。要不您要是放心,我可以写个欠条……”
“欠条就算了。”顾蔷笑了一下,靠在沙发背上,“我还能怕你跑了不成?”
这句话让林沐川下意识松了一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
“房租的事,好说。”她接着说。
他刚抬起头,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就听她补了一句:“不过,你总得先给我点什么。”
林沐川愣住了。
最先冒出来的念头,是她要他把什么东西抵押出去,或者签个什么奇怪的协议。
“顾姐,我现在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有点窘迫。
顾蔷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我又没说要你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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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换了个坐姿,语气放缓:“我一个女人住着,你也看见了,怕高,又不太会弄这些水电、灯泡什么的。平时搬点东西、修个门修个窗,叫人上门,又要花钱又不方便。”
她顿了顿:“你年轻,力气大,周末帮我干干活,这个月房租先按老样子算,等你工资稳定了再补齐。”
话说得很平静。
帮忙做点事,换房租缓一缓,表面上看上去合情合理。
林沐川心里却还是有一点别扭。
他知道,租客和房东之间,本该只有钱和钥匙那点往来。现在这种“以劳抵租”的提议,看起来是她在帮他,实际上也是在把两个人的界限往前推了一步。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想象过被她拒绝的场景——一个月内找不到新房子,搬回合租房,再多交公交费,或者干脆回老家。每一种想象都让他觉得胸口发紧。
顾蔷并不催他,只是看着他,等一个答案:“不勉强,你要觉得不方便,咱就按合同来。”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给了他退路。
林沐川知道,那条“退路”背后,是他根本承担不起的现实。
沉默了几秒,他还是抬起头:“顾姐,那周末我帮你弄,你看需要我做什么,你说一声就行。”
顾蔷笑了:“行,那这周六下午,你别安排别的事,先帮我把屋里几个大箱子挪一下,顺便去超市帮我扛点东西回来。”
她起身去茶几旁翻了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写着购物清单的便签,递给他:“先这样。房租这事,你别太有压力,有事跟我说。”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得灯影晃了一下。
林沐川下楼,扶着楼梯扶手,脚步比上来时轻了不少。账面上那道过不去的坎,似乎在这一刻被人帮着挪开了一点。
03
周六一早,林沐川按约定下楼,敲了二楼的门。
顾蔷开门,让他进来:“先帮我把阳台那几个箱子挪一下,水也顺便扛几箱上来。”
阳台堆着几箱旧书和杂物,还有一整摞矿泉水。林沐川撸起袖子,一趟一趟往客厅里搬,又把矿泉水从楼下小卖部扛上来。楼道闷热,他身上很快就出汗了。
顾蔷在一旁跟着,帮他开门、拿抹布,偶尔拿手机拍两张:“你别介意,我发个朋友圈,说我捡了个义工回来。”
她低头发了一条,配的字是“年轻人真有干劲”,底下很快跳出几个评论:“给你找了个小帮手啊?”“租客这么勤快,留住。”
林沐川搬完东西,又照她的要求给厨房里那只总滴水的水龙头拧了拧,换了根胶圈。忙完抬头时已经快中午了。
“都干一上午了,别回去吃泡面了。”顾蔷把围裙一解,“留下来一起吃。”
“不用了顾姐,我回去随便吃点就行。”他下意识推辞。
“你这样我还不好意思开口让你帮忙。”她把话说得很平常,“再说了,就两双筷子的事。”
林沐川顿了一下,还是点头:“那就麻烦顾姐了。”
午饭是很家常的菜,两荤一素,还有一碗汤。顾蔷倒了两杯温水,坐在对面:“吃吧。”
饭桌上聊的都是不痛不痒的话题。她问公司最近忙不忙,他简单说了单量下滑,工资拖着的情况。顾蔷听着,神色不惊讶,只是“嗯”了一声:“今年大家都不容易,你撑一撑,年轻人,比我们有底气。”
吃完饭,他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顾蔷没有多拦,只说:“那你顺手放水池里,我等下洗。”
第一次的“周末帮忙”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几周,类似的安排成了惯例。
周六上午,林沐川敲门,帮她把柜子挪位置、把旧行李箱从阁楼扛下来、把坏掉的灯泡换掉。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他站在椅子上举着手,胳膊有些酸。
“可以了吗?”他问。
“再往那边一点。”顾蔷仰着头,站在他旁边,抬手帮他扶着灯罩,指尖碰到他手腕,停了一下。
林沐川微微一紧,还是按她说的方向调整。
活干完,她照例让他坐下喝水。她从冰箱拿饮料出来,拧开瓶盖,把杯子往他那边推:“多喝点,不然容易中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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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她会站在他身后,一边看电视一边问:“你们公司做那种线上配送的,现在也不好做吧?”
说话间,手自然地拍一下他肩膀:“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距离就这样一点点缩短。
起初他会下意识往旁边挪半步,怕被人误会。可每次刚挪开,又觉得自己反应过了头。毕竟她说话不带半句露骨的话,动作也不算明显,真要挑出来,似乎是他“想多了”。
那种别扭,就这样被他压回去。
转折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周五下午。
他刚下班,正准备从公司往港区方向挤公交,手机震了一下。
【顾蔷:红包】
备注写着两个字——“买菜”。金额 50。
他愣了几秒,下意识点了“退还”。
【林沐川:顾姐,这周菜钱我出了,真不用给。】
很快,对方回了一句:【收着。我又不是白叫你干活。】
消息框里那行字停在那里,不算强硬,却带着一种笃定。
林沐川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回家后,他看着空荡荡的桌子,想起银行卡上的数字,又把微信重新点开。那 50 块红包静静躺在那里。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领取”。
之后的几个周末,红包的频率慢慢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 66,备注写“辛苦费”;有时候是 88,后面只跟一句“别总吃泡面,买点好的”;有一次干脆什么都没写,再发来一条:“随便用,用来打车也行。”
每一次,林沐川都要先把红包点开,看一眼金额,再点回去,放在那里。
等到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房间里安静下来,他才会再打开,默默按下“领取”。
他知道,钱意味着某种东西。
这种“付出劳动拿点补偿”的说法听起来合理,可他心里清楚,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房东和租客之间的那条线。
有时候他也会试着把话拉回“正常”的范围。
一次搬完东西,顾蔷递水给他,目光停在他身上:“你这小伙子,长得真不错,刚搬来的时候看着还青涩,现在顺眼多了。”
林沐川有点尴尬,笑了一下:“顾姐别开玩笑。”
“我说的是实话。”她一点也不避讳,“你们这个年纪,好看也是资本,好好用。”
说这话的时候,她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又往下滑了一点,看着他因为干活而紧绷的手臂线条。
还有一次,他帮她把一整袋米扛进厨房,肩膀那块布被磨得有些湿。顾蔷递了一条毛巾过来:“擦擦,不然一会儿吹风要感冒。”
他伸手接过毛巾,她却没有松开,手和他的手碰了一下。她抬头看他一眼,笑意不深:“身材也不错,难怪你干活不喊累。”
林沐川按着毛巾擦了两下,耳根有些发热:“顾姐,你别这么说,我还得靠这身板找工作呢。”
“你能这么想就好。”顾蔷把手收回去,去洗碗了。
表面上,这些话都是玩笑。
可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床沿,手机放在一边,一动不动。
白天那些细节一件件浮上来:靠得近的肩膀、停留的眼神、一次次弹出的红包。
他不知道该把这一切归类成什么。
说是“照顾”,里面夹着太多他不敢碰的东西;说是“越界”,又没一个瞬间能拿出来当证据。
他安慰自己:
至少现在,顾蔷没有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只要守住那条底线,其他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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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意识到,那条线,在一次次点开红包的动作里,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很远。
04
周五傍晚,林沐川下班得有点晚,天已经有些发灰。他从公交站往港区走,边走边刷手机,看有没有新的招聘信息。
走到熟悉的路口时,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顾蔷:今晚过来一趟,穿得体面点。】
没有称呼,没有解释,也没有表情符号。
屏幕的亮光把那行字照得很清楚。
林沐川脚步顿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是关掉屏幕,装作没看见。胸口那块位置突然有点紧,说不上来是心虚还是警觉。
几秒钟后,他又把手机点亮。那条消息还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他开始给自己找理由:
也许就是谈房租,或者让他帮忙见个什么人,打个招呼。她也帮过自己不少,这时候要是躲着不去,反而显得说不过去。
更实际的念头是,房租、电费、押金,都在她手里。
他在公司里已经站在边缘,现在连住的地方再出问题,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林沐川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家洗了把脸,把那件最像“正装”的白衬衫找出来,熨都来不及熨,只是勉强抚平皱褶,换上。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还算整齐,只是眼底有点发青。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调成震动,关了房灯,下楼。
二楼楼道的灯坏了一盏,只剩另一盏在头顶闪动。门牌号前那段地砖有一块裂缝,他每次路过都会绕开一点,这次脚步却格外稳。
他抬手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打开的。
屋里传出一股混合的味道,有红酒的甜味,也有一层浓重的香水味,掺在一起,让人喉咙有些发干。
客厅的灯被调得很暗,只开了顶上的一盏小灯,光线落在茶几和沙发上,角落里都陷在阴影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的灯。
茶几上摆着一瓶已经开封的红酒,两只高脚杯并排放着,杯壁上还挂着一圈酒痕。
顾蔷站在茶几旁,换了一身平时不太见的打扮。
一条合身的深色连衣裙,腰线收得很明显,头发全都披下来,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耳环。妆比平时浓一点,却不夸张,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比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要“正式”很多。
看到他,她笑了一下:“来了。”
林沐川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顾姐,你找我,是有事?”
“先进来。”她侧身让路,抬手把门推上。
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楼道里那点稀薄的光。
“今天不说别的。”顾蔷拿起酒瓶,给两只杯子都倒上酒,“先喝一杯。当是谢谢你这阵子帮我这么多忙。”
“我酒量不太好。”他本能地退了一句,“真不会喝。”
“又不是让你喝醉。”她把一杯推到他面前,语气很轻,“男人哪,有时候也得给点面子。”
杯子里的酒颜色很深,灯光打在上面,透出一层暗红。
林沐川没动,手垂在身侧。
两人之间的空气一下子静下来。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在这种安静里显得很明显。
“你要是连这点都放不开,以后在外面,别人更不会给你机会。”顾蔷笑了一下,“放心,我又不是坏人。”
最后这句话,像是替自己做了个简单证明。
林沐川觉得喉咙有点干,伸手拿起杯子,只抿了一小口。
酒比他想象中还冲,先是酸,后面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滑到胃里,烧得他有点不舒服。
“怎么样?”顾蔷问。
“有点辣。”他勉强笑了一下。
“慢慢喝,不急。”她自己也抿了一口,坐回沙发,侧身看着他,“坐啊,站着累。”
他只好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杯子放在手边的小几上。
又聊了几句工作和港口的事,话题都很普通。
可他很快就觉得不对劲。
明明只是抿了几口,脑袋却有点发涨,耳边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远,胸口闷得难受。视线还算清楚,就是手脚出奇地乏力。
他用力握了一下杯子,指尖有点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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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姐,我好像有点不太舒服。”他站起来,“我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
话说到一半,脚下一软,身体晃了一下。
他本能地去扶茶几,杯子被碰得晃了一下,酒液洒出一点。
顾蔷眼神动了一下,站起来:“怎么了?喝两口就这样?”
“可能最近休息不好。”林沐川勉强站稳,心里的警铃已经敲得很响,“那我先回去了,顾姐,你早点休息。”
他说着,转身去拉门把。
手刚碰到金属,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咔哒”。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让人心里一沉。
他低头一看,门锁的方向已经被拧了一下,锁舌弹出,牢牢卡在门框里。
林沐川愣了一秒,重新回头。
顾蔷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从门把上收回来,笑容看上去很温柔:“怎么这么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客厅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挡在他和门之间。
林沐川喉咙发紧:“顾姐,我真有点不舒服。”
“我看得出来。”她慢慢朝他走近了一步,脚步不快,却很稳,“你紧张成这样,谁看不出来呢?”
她抬头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扣得有点紧的领口上,又往下移了一点:“你不用这么绷着。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心里有数。”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胸口的位置:“你要是真的想把这房子继续租下去,也得让我放心。”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口。
林沐川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声音挤出来时已经变了味:“顾姐,你别开这种玩笑。我就是租你一间房,其他的……”
“谁跟你开玩笑了。”顾蔷收回手,笑意淡了一些,眼神却更认真,“沐川,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不需要我说得太明白。”
她指了指茶几:“这阵子,你帮我干活,我给你发红包,你也收了。房租缓了几次,你一句‘谢谢’就过去了?”
林沐川的指尖发冷,脑子里那些一次次点开的红包记录一条条浮出来。
“我不是要拿这个说什么。”顾蔷又向前一步,几乎站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不过,有些诚意,不是嘴上说说。”
她停了一下,盯着他,嘴角缓缓勾起来。“沐川,你别紧张,我又没逼你做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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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酒味和香水味。下一句,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出来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只是……今晚,就好好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吧……”
05
“今晚,就好好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吧……”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屋里安静得只剩钟表走针的声音。
林沐川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头皮发紧,耳边嗡的一下,像是有一条线被扯断了。
他努力让自己呼吸慢一点,视线从她的脸移到门锁上——那道银色的锁舌牢牢卡在门框里,像在提醒他:这里是别人的地盘。
“顾姐。”他开口,嗓子干得厉害,说出来的声音却意外地平稳,“房子我想租,但有些事……不是这么算的。”
顾蔷愣了半秒,很快又笑起来:“我说了,我又没逼你做什么大事,你别这么紧张。”
她往前靠近一点,脚步柔软,语气却慢慢压了下来:“这阵子你吃的、住的、我给你的红包,你心里难道一点数都没有?我一分钱没少你,一直当你自己人看。”
“当自己人”和“看你有用”,在这一瞬间混成了一团。
林沐川指尖蜷紧,指甲死死扣住掌心,疼意让他稍微清醒一点。他抬起眼,看着她:“我帮你干活,是你说用这个抵房租,我也没赖过一分钱。”
他顿了顿,把话咬得很清楚:“但没有一条写着,我要拿别的东西来抵。”
顾蔷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掉。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语气凉了下来:“你别装正人君子。像你这样的年纪,看着干净,心里想什么,我会不知道?你要真有多清高,当初红包就别收。”
“那是你说菜钱、辛苦费。”林沐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觉得不值,我明天可以打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往墙边挪了半步,背抵到冰凉的墙面,试图让自己站稳。
酒意在血管里游走,他能感觉到自己反应慢了半拍,但脑子另一部分却异常清楚:如果现在再退一步,后面就根本没有退路了。
手机在裤兜里轻轻震了一下。
那一下震动像是一根细针,让他猛地一激灵。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这可能是公司群消息——或者,是那个一直在讨论“裁员名单”的小群。
他低头看了一眼顾蔷:“顾姐,我脑子有点晕,能不能先坐一下?”
不等她回应,他用力吸了口气,把手机掏出来,直接点开通话键,拨给了一个平时一起打球的同事。
按下免提的瞬间,他故意抬高了声音:“喂?阿铭,我到顾姐家帮她搬东西了,你说你在楼下?别乱按门铃,楼道里邻居多,待会儿说我们吵到人。”
对面的人显然愣了一下:“啊?什么……我没在你那片啊,我在——”
林沐川抢过话头:“好,好,你等我,我马上下去。”
他眨了一下眼,对面终于反应过来,声音也抬高了些:“行,你赶紧下来,我们一会儿还要去那边吃宵夜呢。”
顾蔷脸色明显变了。
刚才那点笃定,被这通电话硬生生打断。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又看看他:“你约人了?”
“我怕一个人帮你搬东西,万一出什么事。”林沐川顺着台阶往下说,“就叫他在楼下等我。”
他说着,已经往门口走去。
“门我帮你开。”他伸手去扭门锁,动作不急不慢。
顾蔷站在原地,表情一瞬间变换了好几次。
她不是不明白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楼下有人在等,他刚才故意说得那么大声,隔壁谁要是开窗,听见了也不稀奇。
短短几秒,她做了一个选择。
“去吧。”她松了口气似的,嘴角牵出一丝并不好看的笑,“你朋友既然来了,就别让人家等久了。”
林沐川拧开门,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一下把他吹得打了个哆嗦。
刚踏出门,他还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顾姐,今晚的事,当没发生过,就当我们谁也没说过那些话。”
顾蔷靠在茶几边,抱着手臂,没再说什么。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有些苍白。
门关上的那一刻,锁舌缩回去的声音清清楚楚。
林沐川几乎是半扶着墙下楼的。脚步虚浮,手心一层冷汗。
他冲出楼门,冷风一下子扑在脸上,港口那边的灯远远亮着,空气里全是潮气和汽油味。他扶着小区外的栏杆弯腰,狠狠喘了几口气,胃里一阵翻腾,却吐不出来什么。
手机还在耳边,那头的阿铭被他吓了一跳:“你那边怎么了?出事了吗?”
“没。”林沐川靠在栏杆上,声音发哑,“借你声音用一下。改天我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他在路边坐了很久。
回到自己那间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
他把房门反锁,拉上窗帘,把灯全打开,又把屋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门窗完好,才慢慢坐倒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蔷:今天是我冲动了,刚才那样跟你说话,不太合适。你别往心里去。】
隔了几分钟,又一条:【你要真觉得不舒服,明天我们把账算清,你搬走也行。我从来没想过逼你。】
最后那句话后面,还加了一个笑哭的表情,看上去轻描淡写。
林沐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打了好几行字,又一行行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合同怎么写,就怎么结。我会搬走。】
然后,关闭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
灯亮了整整一夜,他没关。
那一晚,他第一次清楚地在心里说了一句——
谁也不欠谁的身体。
哪怕自己再缺钱,这一条,也不能拿来换。
06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港区的汽笛声就响了起来。
林沐川没睡着,只是闭着眼躺到天色发白,然后翻身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行李本来就不多,一只旧行李箱,一个电脑包,几件衣服,几本书。来这边的时候,他想着只是暂时过渡,没打算久住,现在好像正好方便他走人。
收拾到一半,楼道里响起拖鞋声。
有人在敲他门:“沐川?”
是顾蔷的声音。
“在。”他去开门。
顾蔷站在门口,妆没化,穿着简单的居家 T 恤和运动裤,看上去比昨晚普通很多。
她扫了一眼屋子里:“这么早就收拾?”
“今天周末。”林沐川说,“趁早把东西搬走,免得耽误你找下一个租客。”
顾蔷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你真打算走?”
他点头:“嗯。对我们都好。”
走到这一步,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那房租怎么结?”她终于问出口,“这个月刚过半,你住了多少天,你自己算算。”
“按合同来。”林沐川拿出手机,把记录调出来,“我住了十七天,算半个月。押金你可以扣半个月的违约金,剩下的你转给我。”
顾蔷盯着他看:“你倒算得清楚。”
“我不想跟你多纠缠。”他说,“钱的事,按字算;昨天晚上的事,就当谁都不欠谁。”
这一句,把话说死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顾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解释什么,又像是想发火。
最后,她只是冷冷地“呵”了一声:“行,你有骨气。”
她绕过他,进屋扫了一眼,确认没有破损的地方,转身出门时留下一句:“账我一会儿算好发你。”
门一关上,这层楼又恢复了平常的安静。
不到中午,钱打了过来。
押金被扣了一半,转账备注一个“退剩余押金”。
林沐川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拖着箱子下楼。
楼下晒太阳的几位大爷大妈看见他,随口问:“小林,这么快就搬?不是说住久一点?”
“工作那边有变动。”他笑了一下,没多解释,“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看你们。”
出了家属院,他没回头。
那栋旧楼在晨光里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有他知道,里面有一晚的空气已经变味了。
短租平台上,他很快订了一间城里合租房,下个月开始。中间这段空档期,他先在一个同事那里挤了几天沙发,白天出去投简历、面试,晚上回去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看天花板。
有一回,他跟那个同事提起“港区那边的房子”,只是用了很中性的说法:“房东边界感不太好,我就走了。”
对方听了只是咂舌:“现在这种事挺多,你走得对,住得再便宜,心里不踏实也没用。”
“嗯。”林沐川拿着纸杯,喝了口水,“以后遇见谁给我发红包,我都会先想清楚。”
“发红包怎么了?”同事笑,“上司给我发年终红包我巴不得。”
“不一样。”林沐川摇头,“有些钱,是工资,有些钱,是打算从你身上拿别的东西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仿佛这一整件事,第一次被他说出了一个准确的名字。
又过了几个月,他在另一家物流公司找到了新工作,工资不高,但至少按时发。房子合租在人多的老小区里,隔音一般,却让他睡得比在港区那间单间踏实得多——楼下是小饭店,夜里油烟味会往上钻,隔壁有小孩哭闹,反倒让他觉得这是个真正活着的地方。
有一次,他出差路过旧港区,车从那片家属院旁边驶过。
窗外是斑驳的楼墙和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晾衣绳上挂着乱七八糟的衣物,阳台上有人在收被子,也有人在低头刷手机。
林沐川隔着车窗看了两秒,没有特意去找那栋具体的楼。
车子继续往前走,港口的吊机在远处缓慢移动,像往常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是新公司群里发来的排班表,还有 HR 提醒大家周一去领工牌的通知。
“你现在住那边,房东还好吗?”同事在聊天框里随口问了一句。
“挺好的。”他回复,“中介签约,房东不住同楼,合同写得清清楚楚。”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以后找房子,便宜不是第一条。第一条要看——边界清不清楚。”
聊天框那头发来一个“懂了”的表情。
车窗外的风吹过,带着一点潮气。
这一回,他没有再觉得冷。
(《故事:男子由于失业无法支付房租,陪女房东度过2年,女房东移民前一晚,男子的表现让人动容》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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