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兄弟求救
一九九八年七月的深圳,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罗湖口岸附近的老字号茶楼里,加代正和江林喝着早茶。
窗外车水马龙,空调嗡嗡作响。
“代哥,青岛那边的矿,老赵回话了。”江林翻着账本,“他说……”
话音未落,桌上的大哥大就响了。
加代看了眼号码,是徐远刚打来的。
徐远刚是他早年在北京认识的兄弟,后来在广州做服装生意,平时不怎么联系。
“喂,刚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代哥,出大事了!你得救我啊!”
加代眉头一皱:“慢慢说,咋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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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是浩子!”徐远刚声音颤抖,“刘浩你还记得吧?当年咱在四九城一起混过的!”
“记得,咋了?”
“他让人给打了!腿都断了!”徐远刚几乎在喊,“是建国干的!孙建国!”
加代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刘浩、孙建国、徐远刚,这三人当年在北京是好得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九零年那会儿,加代刚去深圳闯荡,他们还一起在什刹海喝过酒。
后来听说三个人一起南下做生意,在珠海开过海鲜酒楼,在广州倒过服装。
“建国把浩子打了?”加代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不是好兄弟吗?”
“好个屁!”徐远刚骂了一句,“就因为一个女人!夜总会的领班,叫小雅!浩子先认识的,建国非要抢,两人就干起来了!”
江林在旁边听着,摇了摇头。
这种事儿江湖上常见。
加代问:“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广州军区医院!浩子躺在这儿,腿断了,感染了,高烧不退!他老婆跪在我面前哭,女儿让人绑走了三天了!”
“什么?”加代站了起来,“孩子多大?”
“八岁!叫倩倩!”徐远刚声音哽咽,“建国这个王八蛋,不仅抢了浩子的夜总会,还把倩倩绑了!说要浩子签字转让股份!”
加代脸色沉了下来。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你可以抢生意,可以打架,甚至可以动刀动枪。
但是祸不及妻儿。
这是底线。
“你等着,我马上过去。”加代挂了电话。
江林看着他:“哥,这事儿……”
“订机票,去广州。”加代穿上西装,“叫上丁健。”
“带家伙吗?”
加代想了想:“先不用,看看情况。”
但他心里清楚,孙建国敢绑孩子,这事儿已经越线了。
下午三点,白云机场。
徐远刚在出口等着,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四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
“代哥!”他跑过来,眼睛红肿。
加代拍了拍他肩膀:“别急,慢慢说。”
车上,徐远刚开始讲事情的来龙去脉。
刘浩和孙建国九五年一起来广州,开了家夜总会叫“金凤凰”。
生意不错,一年能赚两三百万。
两人各占百分之五十股份。
去年来了个领班叫小雅,二十六岁,长得漂亮,也会来事儿。
刘浩先看上的,追了小半年。
孙建国本来没动静,可上个月突然翻脸,说小雅跟他好了。
“浩子气不过,去找建国理论。”徐远刚抽着烟,“两人在办公室就打起来了。建国下手狠啊,抄起烟灰缸就往浩子腿上砸,生生砸断了!”
加代问:“报警了吗?”
“报了!可建国在市分公司有人!”徐远刚咬牙切齿,“说是互殴,各打五十大板!浩子腿断了住医院,建国屁事儿没有!”
“孩子呢?”
“三天前,倩倩放学没回家。”徐远刚眼圈又红了,“建国让人传话,要浩子签股份转让协议,不然……”
他说不下去了。
加代看着窗外,广州的高楼一栋接一栋。
九八年,这地方遍地黄金,也遍地豺狼。
“建国现在在哪儿?”
“还在金凤凰,当上老板了!”徐远刚恨恨地说,“我去找过他,他根本不见我!还让人传话,说这是他和浩子的事,外人别插手!”
“我是外人吗?”加代淡淡地问。
徐远刚愣了愣:“代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加代摆摆手,“先去医院。”
军区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刘浩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高高吊着。
脸色惨白,嘴唇干裂。
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眼睛哭得像核桃。
她是刘浩的妻子王秀梅。
“代哥……”刘浩看见加代,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加代按住他。
王秀梅扑通一声跪下了:“加代大哥,求求你救救倩倩!她才八岁啊!”
加代赶紧把她扶起来:“嫂子你别这样,我既然来了,就不会不管。”
他看了看刘浩的腿。
石膏打得粗糙,纱布上有渗出的血渍。
“感染了?”加代问。
“嗯,发烧三十九度五。”徐远刚说,“建国把医药费断了,医院说要截肢!”
刘浩突然哭了起来:“代哥,我腿断了不要紧,倩倩要是出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加代心里不是滋味。
“建国要什么?”他问。
“金凤凰的全部股份。”刘浩咬着牙,“还有……小雅。”
“就为了一个女人?”
“我不明白!”刘浩捶着床板,“我和建国二十年的兄弟!当年在珠海,他被人砍,我替他挡了三刀!现在为了个女人,他要弄死我!”
王秀梅哭着说:“那个小雅就是个狐狸精!把建国迷得神魂颠倒!”
加代没说话。
他见过太多因为女人反目的事。
但绑孩子,这已经超出他的底线了。
“江林,给建国打电话。”加代说,“约他今晚见面。”
“在哪儿?”
“就在金凤凰。”
徐远刚急了:“代哥,那是他的地盘!他手下养了二三十号人!”
加代看了他一眼:“刚子,你是怕我吃亏?”
“不是……我是说……”
“放心。”加代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有分寸。”
晚上七点,金凤凰夜总会。
霓虹灯闪烁,门口停着不少好车。
九八年,这种场子一晚上消费抵得上普通人半年工资。
加代只带了江林和丁健。
三人走进大堂,经理立刻迎了上来。
“几位老板……”
“我找孙建国。”加代说。
经理打量了他们一眼:“孙总在二楼包厢,请问您是……”
“加代。”
经理脸色变了变,赶紧去通报。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从楼上下来。
四十出头,身材发福,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孙建国。
他身后跟着四个彪形大汉。
“哎呀,代哥!”孙建国笑着走过来,伸出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加代没跟他握手。
气氛瞬间尴尬。
孙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把手收了回去。
“代哥是为浩子的事儿来的吧?”他直接挑明,“里面请,咱们坐下说。”
二楼最大的包厢,装修奢华。
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油画。
孙建国让手下都出去,只留了一个心腹站在门口。
他亲自给加代倒茶。
“代哥,我知道你和浩子认识。”孙建国坐下,翘起二郎腿,“但这事儿,我劝你别管。”
“为什么?”加代问。
“因为浩子不仗义。”孙建国点了根烟,“小雅是我先看上的,他非要抢。抢就抢吧,生意上也给我下绊子。金凤凰能有今天,我出了多少力?他想把我踢出去!”
加代看着他:“所以你就打断他的腿?”
“那是他先动手的!”孙建国提高音量,“我正当防卫!”
“绑孩子也是正当防卫?”
孙建国脸色变了变。
他沉默了几秒钟,才说:“代哥,倩倩在我那儿好吃好喝,没事儿。只要浩子签字,我立刻把孩子送回去。”
“我要先见孩子。”
“不行。”孙建国摇头,“见不到字,见不到人。”
加代盯着他:“建国,咱们都是江湖上混的。祸不及妻儿,这规矩你不懂?”
“我懂!”孙建国突然激动起来,“但我没办法!浩子逼我的!他要把我往死里整!”
他站起来,在包厢里来回踱步。
“代哥,你知道当年在珠海,我和浩子是怎么起家的吗?”他突然问。
加代没说话。
“我们卖过假烟,开过赌档,什么都干过。”孙建国声音低沉,“有一次出事,我替他顶罪,在里面蹲了两年!出来的时候,他说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我一口吃的!”
“可现在呢?”他转过身,眼睛发红,“他要独吞金凤凰!要把我赶回老家!我不绑他女儿,我能怎么办?!”
江林在旁边开口:“建国哥,有话好好说。孩子是无辜的。”
“我知道无辜!”孙建国吼道,“所以我好吃好喝供着!但浩子必须签字!”
加代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激动了。
不像单纯的生意纠纷。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加代缓缓地说,“真的只是因为生意和女人?”
孙建国愣了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他的大哥大响了。
他看了眼号码,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
“喂?”他走到窗边接电话。
加代听不清对方说什么,但看到孙建国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我知道了。”孙建国挂了电话。
他走回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加代。
“代哥,这事儿你别管了。”他说,“算我求你。你回去吧,我会处理好。”
“孩子呢?”
“三天后,我放人。”
“我要现在见。”
“不行。”孙建国摇头,“代哥,我不是不给你面子。但这事儿……牵扯的太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浩子当年做的事,死一百次都不够。”
加代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我不能说。”孙建国咬着牙,“你让浩子签了字,我放人。从此我们两清,他离开广州,永远别再回来。”
“如果他不签呢?”
孙建国眼睛一瞪:“那这辈子都别想见女儿!”
谈判破裂。
加代走出金凤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林问:“哥,怎么办?”
“查。”加代说,“查孙建国,查小雅,查金凤凰的所有事。”
“要不要叫兄弟们过来?”
加代想了想:“让左帅带二十个人来广州,别带家伙,先住下。”
他总觉得,孙建国最后那句话,藏着什么秘密。
浩子当年做的事?
什么事能让二十年的兄弟反目成仇,甚至要毁掉对方?
回到酒店,加代给徐远刚打电话。
“刚子,你跟我说实话。”加代问,“浩子和建国当年在珠海,有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刚子?”
“代哥……”徐远刚声音颤抖,“你……你怎么知道的?”
加代心里一沉。
真有。
“你说清楚。”加代语气严厉。
徐远刚犹豫了很久,才说:“电话里说不方便,我过去找你。”
晚上十点,徐远刚来到酒店。
他脸色苍白,手里拎着瓶白酒。
坐下后,他先灌了两大口。
“代哥,这事儿我憋了十年。”徐远刚红着眼睛,“九零年,我们三个在珠海,开过地下赌场。”
加代听着。
“那时候年轻,想赚钱想疯了。”徐远刚继续说,“赌场里什么人都来。有一次,来了个女孩,十八九岁,说是大学生。”
他顿了顿,又喝了口酒。
“她借了高利贷,输了五万。那时候五万是天文数字。我们还钱,她说还不起。浩子和建国就……”
“就怎么样?”
徐远刚闭上眼睛:“他们逼她去夜总会坐台。女孩不肯,从三楼跳下去了。”
加代心里咯噔一下。
“死了?”
“没死,瘫了。”徐远刚声音哽咽,“她姐姐来要说法,浩子让人打了她一顿,扔出去了。后来……听说那个姐姐也失踪了。”
“你们没管?”
“我们跑了。”徐远刚哭了,“连夜离开珠海,去了广州。这件事谁也没敢再提。”
加代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孙建国那么恨刘浩。
“那个女孩叫什么?”加代问。
“不知道全名,只听别人叫她小玲。”
“她姐姐呢?”
“也不知道。”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前。
九八年的广州,万家灯火。
每盏灯后面,可能都藏着一个故事。
有的温暖,有的肮脏。
“刚子,那个小雅……”加代转过身,“她多大年纪?”
“二十六七吧。”
“她手腕上是不是有伤疤?”
徐远刚愣了:“你怎么知道?”
加代想起来了。
今天在金凤凰,小雅给孙建国倒酒的时候,他看到她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
像是刀割的。
第二章:深入调查
第二天一早,江林带来了消息。
“哥,查到了。”江林拿着资料,“小雅真名叫赵雅玲,四川人。十年前在珠海待过,后来失踪了三年。九五年出现在广州,在金凤凰上班。”
“她有没有妹妹?”
“有。”江林翻开下一页,“亲妹妹,叫赵雅琳。九零年在珠海出过事,从三楼摔下来,瘫痪了。九三年去世。”
加代闭上眼睛。
对上了。
“她姐姐呢?”加代问,“就是赵雅玲,九零年之后去哪儿了?”
“失踪了三年。”江林说,“有人看见她在深圳做过服务员,后来又去了东莞。九五年回到广州,改名小雅。”
“她怎么进的赌场?”
江林犹豫了一下:“有人介绍。介绍人就是……孙建国。”
加代猛地睁开眼睛。
“建国介绍的?”
“对。”江林点头,“金凤凰开业的时候,孙建国亲自招的小雅,让她当领班。”
加代脑子飞快转动。
孙建国知道小雅的身份。
他知道她是当年那个女孩的姐姐。
他故意把她招进夜总会,然后……让她接近刘浩?
“哥,还有件事。”江林压低声音,“我托人查了市分公司的记录。九零年珠海那件事,有人报过案,但不了了之。报案人署名……赵雅玲。”
加代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一切都清楚了。
小雅是来复仇的。
她潜伏三年,接近刘浩和孙建国,要为他们妹妹的事讨公道。
但为什么孙建国也参与了?
他应该是当年的加害者之一。
除非……
加代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江林,去查九零年珠海那件事,孙建国到底参与了多少。”
“明白。”
中午,加代又去了医院。
刘浩的烧退了,但精神还是很差。
“代哥,有倩倩的消息吗?”他急切地问。
“快了。”加代坐下,“浩子,我问你个事。”
“你说。”
“九零年,在珠海,你们是不是逼过一个女孩跳楼?”
刘浩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浩子,说实话。”加代盯着他,“这关系到倩倩的命。”
刘浩哭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语无伦次,“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我们就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到她真跳了……”
“孙建国呢?他什么态度?”
“建国当时不在场!”刘浩急忙说,“是他回来以后,听说了,才去处理的!”
“他怎么处理的?”
刘浩低下头:“他给了女孩家里两万块钱,让他们别声张。”
“然后呢?”
“然后……女孩的姐姐来闹,建国让人打了她一顿。”刘浩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姐姐就失踪了。”
加代心里发冷。
两万块钱,买断了一个女孩的人生。
还打了人家姐姐。
“浩子,你知道小雅是谁吗?”加代问。
刘浩茫然摇头。
“她就是当年那个女孩的姐姐,赵雅玲。”
刘浩如遭雷击。
他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久,他才颤抖着说:“不……不可能……”
“她手腕上的伤疤,就是当年被打时留下的。”加代说,“她潜伏了八年,就等这一天。”
刘浩崩溃了。
他抱着头,嚎啕大哭。
“报应啊!这是报应啊!”
王秀梅在旁边听着,也哭了:“浩子,你……你真的做过那种事?”
“我错了!我错了!”刘浩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可倩倩是无辜的!小雅要报复冲我来,别动我女儿啊!”
加代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但孩子确实无辜。
下午,江林带来了更详细的信息。
“哥,我找到当年在珠海的一个老人。”江林说,“他说,孙建国当时其实想救那个女孩。”
“怎么说?”
“女孩跳楼后,是孙建国送她去医院的。医药费都是他出的。他还去女孩老家找过她父母,想多给点钱,但人家不要。”
加代愣了:“那为什么后来……”
“因为刘浩。”江林叹气,“刘浩怕事情闹大,逼孙建国用强硬手段。孙建国当时年轻,听刘浩的,就找人打了赵雅玲。”
“后来呢?”
“后来孙建国后悔了。”江林说,“他偷偷找过赵雅玲,想补偿她,但赵雅玲恨透了他,把他骂走了。再后来,赵雅玲失踪了。”
加代明白了。
孙建国的愧疚,持续了八年。
所以当赵雅玲以“小雅”的身份出现时,他认出了她。
他没有揭穿,反而把她招进夜总会。
他想赎罪。
“建国现在在哪儿?”加代问。
“在金凤凰,但……”江林犹豫了一下,“小雅也在。”
“备车。”
加代决定,直接去找孙建国摊牌。
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金凤凰夜总会白天不营业。
门口冷冷清清。
加代让江林和丁健在楼下等着,自己一个人上了二楼。
经理想拦,被丁健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二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加代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是孙建国和小雅。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小雅的声音尖利。
“我没说!”孙建国辩解,“是他自己查到的!”
“我不管!刘浩必须付出代价!”
“雅玲,够了!”孙建国提高音量,“倩倩还是个孩子!你把她绑了三天了,该收手了!”
“收手?”小雅冷笑,“我妹妹瘫痪三年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收手?我被人打得半死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收手?”
“我知道错了!”孙建国声音哽咽,“这八年,我没有一天睡好觉!我做梦都梦见你妹妹跳下来的样子!”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加代听到小雅的抽泣声。
“建国,我知道你后来后悔了。”小雅哭着说,“你偷偷给我家寄过钱,找过我。但刘浩呢?他逍遥了八年!他开豪车,住别墅,有老婆有孩子!我妹妹呢?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
孙建国说不出话。
“我本来想连你一起报复的。”小雅说,“但我看到你这几年的样子,我知道你也痛苦。所以我把目标只对准刘浩。”
“雅玲,把倩倩放了吧。”孙建国哀求,“刘浩的腿断了,夜总会我也抢了,够了。”
“不够!”小雅尖叫,“我要他签认罪书!我要他去我妹妹坟前磕头!我要他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
“那倩倩……”
“你放心,孩子在我朋友那儿,好吃好喝,没事。”小雅声音平静下来,“只要刘浩签字认罪,公开道歉,我立刻放人。”
加代推门走了进去。
两人都吓了一跳。
“代哥?”孙建国站起来。
小雅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看着加代,眼神复杂。
“我都听到了。”加代说。
小雅咬了咬嘴唇:“那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明白。”加代点头,“但你用错了方法。”
“我还能用什么方法?!”小雅激动地说,“报警?八年前就报过了!没用!他们有钱有势,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能怎么办?!”
她扯开袖子,露出左手手腕上的疤痕。
“这道疤,就是当年他们的人砍的!要不是我命大,早就死了!”
疤痕很深,像一条蜈蚣爬在手腕上。
加代可以想象,当年那一刀有多狠。
“小雅,不,赵雅玲。”加代看着她,“你把孩子放了,这件事,我来帮你讨公道。”
“你?”小雅苦笑,“你怎么帮?让刘浩给我道歉?赔钱?我妹妹的命,是钱能赔的吗?!”
“那你想怎么样?”加代问,“杀了刘浩?让他偿命?”
小雅愣住了。
她没想过杀人。
她只是想让刘浩痛苦,让他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我……”她张了张嘴,“我要他公开认罪,去我妹妹坟前下跪。我要他一辈子活在痛苦里,就像我这八年一样。”
“可以。”加代说,“但孩子必须先放。”
“我不相信他!”小雅指着孙建国,“他当年答应得好好的,说会给我妹妹讨公道,结果呢?他收了刘浩的钱,反过来对付我!”
孙建国低下头,无地自容。
“这次不一样。”加代说,“我加代说话算话。你把孩子放了,三天之内,我让刘浩公开认罪,去你妹妹坟前下跪。”
小雅看着加代,眼神里都是怀疑。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加代这两个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小雅在犹豫。
孙建国小声说:“雅玲,代哥在江湖上一言九鼎。他说到,一定能做到。”
终于,小雅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一次。”她说,“我现在就让人把倩倩送回去。但三天后,如果我见不到刘浩认罪下跪……”
“你来找我。”加代打断她,“我加代给你一个交代。”
小雅拿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
“梅姐,把孩子送到军区医院门口,让她自己进去。”
挂了电话,她看着加代:“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加代没说话,转身离开。
下楼的时候,他给徐远刚打电话。
“刚子,倩倩马上到医院门口,你去接。”
“真的?!”徐远刚声音激动,“代哥,你怎么做到的?”
“别问了,快去。”
晚上七点,医院病房。
倩倩回来了。
小姑娘吓坏了,扑到妈妈怀里大哭。
王秀梅抱着女儿,也哭成了泪人。
刘浩想抱女儿,但腿动不了,只能伸出手。
倩倩走到床边,怯生生地叫了声:“爸爸。”
刘浩抱住女儿,放声大哭。
“倩倩,爸爸错了!爸爸对不起你!”
加代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孩子是无辜的。
但大人的罪,终究要还。
第二天,加代再次来到金凤凰。
孙建国和小雅都在。
“代哥,接下来怎么办?”孙建国问。
加代看向小雅:“你妹妹葬在哪儿?”
“四川老家。”小雅说,“我把骨灰带回来了,暂时寄存在殡仪馆。”
“让刘浩去哪儿下跪?”
“就在广州。”小雅说,“我在白云山买了块墓地,准备把妹妹安葬在那里。”
加代点头:“好。明天下午,我带刘浩过去。”
“他肯吗?”小雅怀疑。
“他会肯的。”加代说,“如果他还有一点良心。”
晚上,加代又去了医院。
他把小雅的身份,以及当年的真相,全部告诉了刘浩。
刘浩听完,沉默了很久。
“代哥,我是不是很该死?”他问。
加代没回答。
“我愿意去下跪。”刘浩说,“我愿意公开认罪。但是……能不能别让我老婆孩子知道?”
“你觉得可能吗?”加代看着他,“浩子,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你瞒了八年,该还债了。”
刘浩闭上眼睛,流下眼泪。
“好,我去。”
第二天下午,白云山公墓。
天气阴沉,像是要下雨。
加代、江林、丁健陪着刘浩来了。
刘浩坐着轮椅,右腿还打着石膏。
孙建国和小雅已经到了。
小雅捧着一个骨灰盒,眼睛红肿。
她妹妹赵雅琳的骨灰,今天要下葬。
墓穴已经挖好,墓碑也立了起来。
上面刻着:赵雅琳之墓,生于1972年,卒于1993年。
享年二十一岁。
刘浩被推到墓碑前。
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那是个很清秀的女孩,笑得很甜。
小雅把骨灰盒放进墓穴,工人们开始填土。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泥土落下的声音。
填完土,小雅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妹妹,姐姐给你报仇了。”
她站起来,看着刘浩。
“刘浩,你有什么要说的?”
刘浩挣扎着想从轮椅上下来,但腿动不了。
他只能弯下腰,深深地鞠躬。
“赵雅琳妹妹,对不起。”他声音颤抖,“是我害了你。我刘浩不是人,我该死。”
他抬起头,已经泪流满面。
“这八年,我赚了不少钱,过得很好。但我没一天安心过。我经常做噩梦,梦见你跳下来的样子。”
小雅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也没用。”刘浩说,“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我根本没资格。我只是想告诉你姐姐,我认罪。我当年犯的罪,我一辈子都赎不清。”
他转向小雅。
“赵雅玲,对不起。当年那一刀,是我让人砍的。你要报复,冲我来,我认。但请你……请你以后别伤害我家人。”
小雅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墓地,纸钱飞扬。
过了很久,小雅才开口:“刘浩,我今天让你来,不是要听你说对不起。我是要你记住,我妹妹死了,你一辈子都要背着这条命。”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刘浩。
“这是认罪书,你签了。”
刘浩接过纸笔,看都没看,就签了名字。
小雅收好认罪书,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金凤凰的股份转让协议。”她说,“你把你的股份转给孙建国,从此离开广州,永远别再回来。”
刘浩愣住了。
他看向加代。
加代点点头。
刘浩苦笑:“好,我签。”
签完字,小雅把协议收好。
“你可以走了。”她说,“从今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刘浩坐着轮椅,被江林推走了。
墓地里只剩下加代、孙建国和小雅。
小雅看着妹妹的墓碑,终于哭了出来。
她跪在墓前,肩膀颤抖。
八年了。
她等了八年,终于为妹妹讨回了公道。
孙建国走到她身边,也跪了下来。
“雅玲,对不起。”
小雅没理他。
孙建国继续说:“当年那一刀,是我的人砍的。我虽然没下令,但责任在我。你要恨,就恨我吧。”
小雅还是不说话。
加代走过来,拍了拍孙建国的肩膀。
“建国,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孙建国看着小雅:“我想照顾雅玲。用我这辈子,赎罪。”
小雅猛地抬头:“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恨我。”孙建国说,“但请给我一个机会。你妹妹的医药费,我会负责到底。你的生活,我也会照顾。”
“我不稀罕你的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孙建国红了眼眶,“这是良心的问题。我这八年,没睡过一个好觉。雅玲,给我个机会,让我赎罪。”
小雅看着这个曾经恨之入骨的男人。
她看到了他眼里的真诚。
也看到了他这八年的痛苦。
仇恨支撑了她八年。
现在仇报了,她突然觉得空荡荡的。
“你走吧。”她说,“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孙建国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我会等。等到你愿意原谅我的那一天。”
他转身离开。
墓地里只剩下加代和小雅。
“加代大哥,谢谢你。”小雅说,“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你本来也没想伤害孩子。”加代说,“我看得出来。”
小雅苦笑:“我恨刘浩,但孩子是无辜的。我妹妹如果还活着,可能也有孩子了。”
她看着墓碑,眼神温柔。
“代哥,这件事结束了。”她说,“我会离开广州,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加代点点头:“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谢谢。”
加代离开墓地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像是老天爷在哭。
回到医院,刘浩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院。
王秀梅和倩倩也在。
“代哥,我们要回东北老家了。”刘浩说,“广州这地方,我不配待。”
加代看着他:“以后好好做人。”
“我会的。”刘浩握住加代的手,“代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
他没说下去。
“倩倩,过来。”加代招手。
小姑娘走过来,怯生生地看着他。
加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倩倩手里。
“倩倩,以后好好学习,做个好人。”
倩倩点点头:“谢谢叔叔。”
送走刘浩一家,加代回到酒店。
江林问:“哥,这事儿就算完了?”
“完了。”加代说,“但有些事,永远完不了。”
“什么意思?”
“赵雅琳死了,刘浩的腿断了,孙建国愧疚一辈子。”加代点了根烟,“这就是江湖。你做错事,迟早要还。”
窗外,雨越下越大。
广州的夜晚,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见证了太多故事。
有的温暖,有的残酷。
但江湖就是这样。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欠的债,总要还。
三天后,加代回到深圳。
刚下飞机,就接到孙建国的电话。
“代哥,雅玲走了。”孙建国声音沙哑,“她没告诉我去了哪里。”
“让她静一静吧。”加代说。
“我会等。”孙建国说,“等一辈子也要等。”
挂了电话,加代看向窗外。
深圳的天空,格外蓝。
江林开车过来:“哥,回家还是去公司?”
“回家。”加代说,“敬姐应该做好饭了。”
车子驶向罗湖。
加代想起小雅最后说的话。
“代哥,你知道吗?我妹妹跳楼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姐,下辈子,我想做个好人。”
做个好人。
简简单单四个字。
却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江湖路远,恩怨难断。
但无论在哪儿,做个好人,总是对的。
加代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来深圳的时候。
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只有一腔热血。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能丢。
比如良心。
比如底线。
比如,做个好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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