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 李益家族传

利景强 文

李益

李益（746—829年），字君虞，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李益家族世代为官，李益五世祖为秦府学士李玄道，四世祖为太子舍人李正基，曾祖为朝请大夫、给事中、兵部尚书李亶。李亶有三子：秘书监李成裕、虞部郎中李成绩和淮南道采访使李成式。李成裕生肃宗朝宰相李揆、司封员外郎李楷、李虬、李毖之、李均之等。祖李成绩，大理司直李存为李益父亲，李益母亲为高门范阳卢氏之女。尽管其直系亲属的官位不算太高，但都是京官，且高门联姻，这说明李氏姑臧房的地位依然不可撼动。这是自北魏以来赫赫有名的望族，唐初依然社会地位极高，位列“七姓十家”之首。李唐皇室与武威分支（李益）世系图：

李弇（凉州）——李昶（凉州）——李暠（凉州）——李歆——李重耳——李熙——李天锡——李虎——李昞——李渊——李世民——李治——李显——李旦—-李隆基

李弇（凉州）——（凉州）——李昶（凉州）——李暠（凉州）——李翻——李宝——李承——李韶——李屿——李尚德—李玄道—-李正基—--李亶——李成绩—-李存——李益

李成式（？---764年），字茂挺，李益的三祖父，颍州汝阴（今安徽阜阳）人。他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735年）进士及第，历任桂林参军、秘书正字等职。天宝年间，因受李林甫排斥，调任广陵府参军事，后转河南参军事。天宝十五年（756年）被封为盛王，领江南东路及淮南河南等路节度支度采访等使，于广德二年（764年）去世，追赠太傅

至德二年（757年），广陵长史李成式与河北招讨判官李铣合兵讨璘，铣帅兵数千，军于扬子（今江苏扬州西南），成式派其判官裴茂帅兵三千，军于瓜步（今江苏六合东南），广张旗 帜，列于长江沿岸。永王璘与其子玚登丹阳城望见官军，心有恐惧。其时部将季广琛召诸将说：我们跟从永王到此，形势已十分危急，当早图出路，不然战败身死，则永为逆臣。于是季广琛帅部奔广陵，浑惟明奔江宁，冯季康奔白沙（今江苏仪征）。永王璘已穷途末路，无计可施。江北官军多列炬火，光照水中，璘以为官军已经过江，遂带家属潜逃。至天明，不见有人过江，才又入城收兵，乘船而逃。李成式使其部将赵侃等渡江至新丰（今江苏常州），璘使其子玚与部将高仙琦帅兵击之，侃等迎战，射中玚肩，璘兵遂溃败。璘与仙琦收其残兵西逃至鄱阳，收其库物武器，想南奔岭南，江西采访使皇甫侁派兵追击，擒永王璘。至德二年二月二十日，潜杀之于传舍，玚也死于乱兵。其死党薛缪也被杀。侁派人送璘家属于成都。肃宗说：皇甫侁既然俘获我弟，为何不送来而擅自杀之?遂废侁而不用。

安史之乱起，萧颖士为山南节度使源洧掌书记。洧卒，入淮南李成式幕为扬州功曹参军，掌书记。乾元三年（760年），归葬先人时，客死汝南，门人谥为文元先生。

中书舍人贾至的《授李成式大理卿薛景仙少府监制》门下：守广陵长史李成式，贞白俭约，履历清贯；前凤翔太守薛景仙，忠义慷慨，愤激危时。靖镇藩条，咸有成绩，递迁中外，宜登卿士。成式可试大理卿，景仙可少府监。

送乾封李成式 皎然

羽檄飞未息，离情远近同。

感君由泛瑟，关我是征鸿。

眇默归人尽，疏芜夜渡空。

还期当岁晚，独在路行中。

李成式曾任广陵长史，后因“贞白俭约，履历清贯”被授试大理卿。皎然此诗可能为其赴任或远行时的赠别之作。

李揆（711-784年），字端卿，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省秦安县）。唐朝宰相，秘书监李成裕的儿子，李益堂兄。 出身陇西李氏姑臧房，聪敏好学，善于属文。风仪，善奏对。肃宗叹曰：“卿门地、人物、文学皆当世第一。”故时称三绝。善文章，尤工书。

开元末年，李揆进士及第，起家陈留县尉，迁右拾遗、中书舍人。唐肃宗李亨生性软弱,因此朝廷大事都落到了李辅国的身上,而李辅国此时也是嚣张至极,中书舍人李揆一旦见到李辅国就叫"爹"。李辅国何许人也？趁安史之乱太子李亨在灵武称帝。贴身宦官李辅国被破格提拔，当了元帅府行军司马，相当于政府军总参谋长。至德二年（757年）以后，李辅国官至一品，食五百户，朝中遍布党羽，最要命的是他手中还掌握着禁军。这样就把久居深宫的李亨架空了。肃宗晚年曾对亲信流泪：“李辅国专权，朕恐其逼宫。”但为时已晚，权力早已流失，皇帝只剩下恐惧。公元762年四月，长安大明宫，病榻上的唐肃宗李亨奄奄一息。 一个面皮褶皱、形貌丑陋的宦官坐在皇帝床边，把玩着手中的玉玺，不耐烦地催促：“陛下，您该升天了，外头还等着发丧呢。”

唐肃宗病重时，张皇后准备废掉太子李豫。结果，李辅国以新君之名，发动政变囚禁了张皇后等人，用一根麻绳勒死了肃宗的皇后张良娣。最终更使越王李係、兖王李僴等人被杀。当晚，肃宗惊怒交加，一口气没上来，竟真地被吓死了。随后，这位宦官转身扶持太子李豫登基即位，是为代宗。唐代宗念李辅国拥立有功，册封其为司空兼中书令，李辅国终于实现了他的宰相梦。他对代宗李豫说：“大家（皇帝）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让代宗把军国大事全交给他。李辅国想做宰相，代宗不敢不答应，却暗中授意宰相们集体反对。遭到宰相萧华的反对，就威逼皇帝用自己的亲信元载取代萧华，将萧华逐出京城。宗室李岘向肃宗举报他的不法行为，他操纵肃宗把李岘贬出京城。最后李辅国退而求其次，求了个“尚父”的尊号。 “尚父”是什么？是周武王对姜子牙的尊称，意思是“可尊敬的父辈”。一个太监，竟逼着皇帝认自己当“干爹”。中书舍人（职位相当于宰相）李揆见到李辅国，居然执弟子礼，恭称“五父”。口中叫“五爹“。皇帝和丞相都称他是爹，那么，文武大臣们立刻顺便成为他的儿子。《资治通鉴》记载了一个细节：宰相和百官在政事堂议事，李辅国竟派了数十名太监“值班”，“监察”宰相们的一举一动。

乾元初年（758年），李揆兼任礼部侍郎。乾元二年（759年），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崇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姑臧伯，成为宰相。上元二年（762年），受到吕諲弹劾，外贬袁州长史，数年之后， 量移歙州刺史、试秘书监，得罪宰相元载，生计艰难。大历十二年（777年），元载伏诛后，起任睦州刺史 。大历十四年（779年），迁国子祭酒、分司东都。建中四年（783年），迁礼部尚书、恢复爵位，为宰相卢杞所嫉恨，迁左仆射兼御史大夫、入吐蕃会盟使。兴元元年（784年），去世于凤州，获赠司空，谥号为恭。

李揆安家于郑州荥阳，世代是显贵的豪门世族。少年时，聪敏好学，善于写文章。开元末年，应试进士，向皇帝建言献策。皇帝下诏让中书省考察文学才能，破格任命为右拾遗。唐肃宗李亨曾对李揆说，“卿门地、人物、文学皆当世第一，信朝廷羽仪乎。” 乾元初年（758年），兼任礼部侍郎。李揆认为，过去主管科考的部门取士，大多不考查他们实际能力，只是提高标准，索查他们读过的书籍，完全违背求取贤才的意图。他在应试文章中写道：“作为大国选士的目的，只求得到真正的人才，考试时可把经籍放在眼前，请他们任意查找。”因此几个月之后，对他好的评价传到皇上耳中，从此后很受皇上的恩遇，于是被重用。当时京城盗贼横行，有的在当街杀了人把尸体扔到水沟中，此时李辅国专权，他上奏皇上请求选调五百名羽林骑士以备巡视。李揆上疏说：“过去西汉时用南军、北军统辖管理京城，所以周勃才有机会从南军进入北军诛灭吕氏，才安定了刘氏天下。皇朝设置南衙、北衙，把文官和武官加以区分，用来互相侦察监督。现在，用羽林军代替金吾卫军巡夜，假如突然有不同寻常的变故，将用什么控制局面呢？”于是皇上没有采纳用羽林军巡夜的请求。

李揆在宰相职位上，决断大事，提出兴利除弊、官吏进退的主张，虽然非常博学善辩，但他生性热衷于追名逐利，深受人们非议。还有他的哥哥李楷在当时本来就有名望，却停留在闲散官吏的位置上，他竟然不加推荐。同列的宰相吕諲的地位名望虽然与李揆悬殊，但处理政事的能力却在李揆之上。吕諲被罢相后，以宾客的身份做荆南节度，声望非常好。李揆惧怕他再入朝当宰相，于是密令直省机构到吕諲所属的地方捏造吕諲的过失。吕諲密奏皇上陈述了自己的实情，皇上就贬李揆到袁州做职务同正员的长史。李揆罢官后，过了几日，他的哥哥李楷改任为司门员外郎。 后来过了几年，李揆通过考核被任命为歙州刺史。

李揆当政时，侍中苗晋卿多次推荐元载担任要职。但李揆自恃是名门望族，认为元载出身贫寒，心中很是轻视，不任用他，且对苗晋卿说：“风采出众的贤士不被任用，而贫贱穷酸的小人却来求取官职。”元载怀恨很深。等到元载登上相位，乘李揆应当调职时，就上奏朝廷让李揆做秘书监，到江淮养病。李揆既没有禄俸，家境又贫乏，老少百余口人，靠乞讨维持生活。他像浮萍一样漂泊于多个州郡，共十五六年，当地的郡守长官对他稍有轻薄，就又迁居，所以他搬迁的地方，大约有十多个州。

元载因罪被杀后，朝廷任命李揆为睦州刺史，又入京担任国子祭酒、礼部尚书，被宰相卢杞所嫉恨。德宗皇帝驾幸山南时，命令李揆充任与番邦会盟的特使，加封左仆射。诡计多端唐德宗宰相卢杞，一向讨厌尚书李揆，向德宗推荐李揆为朝廷驻西域特使，到番邦签订盟约。当时，番邦是野蛮之地，非常不开化，蛮主野蛮无比，稍不应心，张口就骂，举手就打，瞪眼就宰活人，前往旅游一不留神就得拿脑袋算作路费。李揆以“年老多病，怕路途遥远，恐难达成使命”为由请辞，德宗也很同情，答应另选他人。可以，卢杞坚持说：“出使番邦一定要挑选熟悉政务、善于应对的大臣，此事非李尚书不可，如果以李尚书如此年纪还肯为明廷出使番邦，那么朝中这些比李尚书年轻的，谁敢不为朝廷效命呢？”李揆被当众戴高帽，明知是挨草，也只能甘心上套，这样才显得大义凛然、高风亮节。

于是李揆无法再推辞，只得奉命行事。

李揆来到番邦后，番王问：“听说贵国有位人称大唐第一的李揆，我早就仰慕不已，可是阁下么？”李揆怕番王会借故强行挽留，就骗番王说：“那个李揆是个老滑头，老奸巨猾，怎么肯来呢？”番王一听不是李揆，大失所望，就安排下属简易招待，不久打发他返回了。

李揆足智多谋，见招拆招，化险为夷。既能保护自己，又不至于和番邦闹僵。他们一行完成使命，回到凤州时，李揆因病而死，时年兴元元年四月，享年七十四岁。

《前定录》记载， 李揆当年考中进士，被调集在京城，听说宣平坊有个叫王生的善于抽签算命，便前去询问自己的前程。王生每算一卦，就要收取五百文钱，但前去算卦的人仍然很多，每天都从辰时算到酉时，仍然有挨不上号而白跑一趟的。李揆带着一匹细纱作为礼物，很早就赶去了。王生为他算卦后说：“您是问您的文章，能选授什么官职吧？我算您能得河南道的一个县尉。”李揆自负才华出众，不应当做这样一个小官，神色气愤要走。王生又说：“您不要不高兴，几个月以后，还能当左拾遗，前途正是不可限量的。”李揆仍余怒未消。王生又说：“若同我说的一样，希望您能来一趟。”果然李揆考书判未中，补缺被派到汴州做陈留县尉。这时才知道王生的话有了验证，又赶到王生那里求教。王生从书案下取出封好的信，大约有十几张纸那么厚，交给李揆说：“您官拜左拾遗时，可拆开此信，不然会有灾祸。”

李揆收起信后赶往陈留县。河南采访使倪若水因为李揆有才华，又出身名门望族，留他在府中帮忙。正赶上郡府有事需要向朝廷请示，想找一个和朝中有交往的人，没有比李揆更合适的，于是就派他去了。唐玄宗开元中期，各郡府姓李的官员向上呈报文书，都先拜见宗正。当时李璆是宗长。正逢朝廷百官为皇帝上尊号，李揆拜见李璆。李璆早就听说李揆有才华，就请他代为起草三篇上报给皇帝的文书，一篇一篇地向上呈报。皇帝召见李璆说：“百官上报的文章，没有能赶上你的，我非常欣赏。”李璆磕头谢恩说：“这三篇文章不是我写的，而是我的侄子陈留尉李揆所写的。”皇帝下令召见李揆。当时李揆正寄居在怀远坊姓卢的姑姑家，听说皇帝召见，不敢出来，直到知道皇帝是要选拔重用他，便去见皇帝。皇帝命令大臣考其文章诗词。当时，陈黄门出了三个题目，一个是《紫丝盛露囊赋》，一个是《答吐蕃书》，另一个是《代南越献白孔雀表》。李揆自午时做到酉时完成。封好后又请示说：“前两篇没有什么遗漏，后一篇或者还有遗漏和疑问之处，我想写得再详细明白一点。遂允许其拆封，李揆又涂改了八个字，在旁边加了两句注释，然后呈报给皇帝。第二天被授予左拾遗。十天后，他拆开王生给他的信一看，自己写的三篇应试文章都在里面，并且连涂改加注的地方也完全一致。立即驱车赶往宣平坊去见王生，然而王生已不知去向。李均之乃李揆之弟，李益堂弟。存其诗《送人之岭南》：

贺客满庭簪组盛，使车连骑旌旗新。

云山万重隔京国，烟水一程通瘴人。

梅岭花时春色早，桂江潮后海风频。

莫言绝域无芳草，自是离心逐远尘。

唐代宗广德元年(763)，西北边境烽火连天，狼烟四起，西蕃军队浩浩荡荡自西北席卷而来，乱兵不分胡汉，恣意掳掠。第二年尽取河西陇右之地，凉州就此失陷。广大百姓纷纷拖儿带女，逃避于内地。17 岁的李益也和家人一起迁入内地，并在洛阳定居下来，从此诗人再也没能回到故乡凉州。他生于凉州，长于凉州，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 着深厚的情谊，以后他的脑海中也多了一层思乡情绪。这种情绪，在他的诗歌中不断流淌。迁居洛阳以后，诗人一直家居读书。经过几年的刻苦攻读，李益精通诗词歌赋，于其他诸子百家也无不畅晓。

据《唐才子传》：大历四年(769)，齐映榜进士。这一年（769年）科举有长安和洛阳两个考点，齐映为此年状元。《登科记考》：大历四年，进士二十六人。上都，礼部侍郎张渭；东都，留守张延赏。李益迁居荥阳，在东都洛阳考中进士， 年仅24岁就迎来了他金榜题名的时刻。李益进士及第之后，于大历六年（771年），又登讽谏主文科，才名播于天下，授华州郑县尉，后迁主簿。有《华山南岳》《入华山访隐者经仙人石坛》等诗。

入华山访隐者经仙人石坛 李益

三考四岳下，官曹少休沐。

久负青山诺，今还获所欲。

尝闻玉清洞，金简受玄箓。

夙驾升天行，云游恣霞宿。

平明矫轻策，扪石入空曲。

仙人古石坛，苔绕青瑶局。

阳桂凌烟紫，阴罗冒水绿。

隔世闻丹经，悬泉注明玉。

前惊羽人会，白日天居肃。

问我将致辞，笑之自相目。

竦身云遂起，仰见双白鹄。

堕其一纸书，文字类鸟足。

视之了不识，三返又三复。

紫骝马 李益

争场看斗鸡，白鼻紫骝嘶。

漳水春闺晚，丛台日向低。

歇鞍珠作汗，试剑玉如泥。

为谢红梁燕，年年妾独栖。

李益任郑县主簿三年后，从大历九年（774年）至大历十二年（777年），李益西游凤翔，到凤翔节度使李抱玉幕府任职。参与了大历九年郭子仪、李抱玉、马璘、朱泚分统诸道兵八万的防秋军事行动，随军北征备边，从此开始了“五载兵间”漫长的军旅生涯。诗人李益举笔从戎，随臧希让等北征，历时三四年，写下《从军有苦乐行》：

劳者且勿歌，我欲送君觞。

从军有苦乐，此曲乐未央。

仆本居陇上，陇水断人肠。

东过秦宫路，宫路入咸阳。

时逢汉帝出，谏猎至长杨。

讵驰游侠窟，非结少年场。

一旦承嘉惠， 轻命重恩光。

秉笔参帷帟， 从军至朔方。

边地多阴风， 草木自凄凉。

断绝海云去， 出没胡沙长。

建中元年（780年）深秋或初冬，李益再次到灵武，依附朔方节度使崔宁。期间写下了《祝殇辞》《军次阳城烽舍北流泉》《从军北征》《盐州过胡儿饮马泉》《塞下曲四首》等著名诗歌。

军次阳城烽舍北流泉 李益

何地可潸然，阳城烽舍边。

今朝望乡客，不饮北流泉。

观回军三韵 李益

行行上陇头，陇月暗悠悠。

万里将军没，回旌陇戍秋。

谁令呜咽水，重入故营流。

塞下曲四首 李益

蕃州部落能结束，朝暮驰猎黄河曲。

燕歌未断塞鸿飞，牧马群嘶边草绿。

秦筑长城城已摧，汉武北上单于台。

古来征战虏不尽，今日还复天兵来。

黄河东流流九折，沙场埋恨何时绝。

蔡琰没去造胡笳，苏武归来持汉节。

为报如今都护雄，匈奴且莫下云中。

请书塞北阴山石，愿比燕然车骑功。

从军北征 李益

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

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

诗末尾都用军人回望的动态，留下无穷回味的余地。而这，也是典型的唐诗风貌——于风华流丽中留无穷余味，让读者去品。只不过，边塞诗总是充满着苍凉感，这与普通的写景抒情诗略有不同而已。多年后，李益曾经被贬谪江淮一带，他也写下经久传诵的名篇《春夜闻笛》：

寒山吹笛唤春归，迁客相看泪满衣。

洞庭一夜无穷雁，不待天明尽北飞。

寒山：地名，在今江苏徐州市东南，是东晋以来淮泗流域的战略要地，屡为战场。其艺术手法与李益的塞上名篇毫无二致，但本诗却明显走的是婉约、伤感路线，丝毫没有边塞诗的苍凉刚健风。

过五原胡儿饮马泉 李益

绿杨著水草如烟，旧是胡儿饮马泉。

几处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

从来冻合关山路，今日分流汉使前。

莫遣行人照容鬓，恐惊憔悴入新年。

夜上受降城闻笛 李益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下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受降城位于黄河之南的灵州回乐县，是唐代大将张仁愿为防御突厥，在今内蒙古黄河以北修筑的军事城堡。可此时的李益，在经历了十五、六年的沉沦下僚、奔波辗转之后，显然是更为现实了，豪情消落了，所谓的功名也不再是唾手可得、念念不忘了，其边塞诗中弥漫着无尽的苍凉。这应该是李益人生思想的一大转折。

第二年恰遇朝廷派李怀光为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很赏识李益并想召他入幕。李益深感知遇之恩，慨然应募，再次从军北上，巡行朔野。782年，再次参加制科考试，登第。徐松《登科记考》：“建中四年，李益、韦绶登拔萃科。”两年后李益再次回到长安，于德宗兴元元年(784)在长安登拔萃科，朝廷授他以侍御史的职务。这是因为他在此之前已领受侍御史的虚衔，但李益仍然觉得没有受到重用。因仕途失意，后弃官在燕赵一带漫游。 贞元元年(785)，复入灵州大都督、西受降城天德军、灵盐丰夏等州节度使杜希全幕府，再次从军塞上，

贞元四年（788年），应邠宁节度使（治所在今陕西彬县）张献甫的聘邀，在他的幕府做掌书记。在邠宁期间，李益与著名诗人孟郊、李观等人都有过交游。

监察十五叔东斋招李益端公会别 孟郊

欲知惜别离，泻水还清池。

此地有君子，芳兰步葳蕤。

手掇杂英佩，意摇春夜思。

莫作绕山云，循环无定期。

《同李益、崔放送王炼师还楼观，兼为群公先营山居》 孟郊

十年白云士，一卷紫芝书。

来结崆峒侣，还期缥缈居。

霞冠遗彩翠，月帔上空虚。

寄谢泉根水，清泠闲有馀。

在这一年，任职左补阙的卢景亮请李益辑录他所作的从军诗以求观赏。于是李益从自己以前的诗作当中辑录了五十首赠给了卢景亮，并写了一篇序言一《从军诗序》。李益离开邠宁，结束他的第五次从军。

贞元十一年（794年），李益和第一任卢氏夫人结婚。婚后不久，李益第二次南下，于贞元十二年（795年）春，客居扬州。在这期间，结识了青年诗人刘禹锡，他们诗酒唱和，相交甚欢。两次漫游生活扩大了李益诗歌的题材内容，创作出大量诗歌，其中著名的如《扬州送客》《汴河曲》等。

汴河曲 李益

汴水东流无限春，隋家宫阙已成尘。

行人莫上长堤望，风起杨花愁杀人。

扬州送客 李益

南行直入鹧鸪群，万岁桥边一送君。

闻道望乡闻不得，梅花暗落岭头云。

隋宫燕 李益

燕语如伤旧国春，宫花一落已成尘。

自从一闭风光后，几度飞来不见人。

贞元十二年（796年）到元和元年（806年），李益到幽州刘济幕府。在德宗贞元十五年间（799年），王建寄诗给时在幽州节度使刘济幕中的李益，表达仰慕之情和渴望谒见的心愿。 由李益推荐，王建最终在贞元十六年（800年）进入刘济幕府。贞元十九年（803年）之后，王建离开幽州幕府。至迟元和五年（810年），王建进入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幕府。

上李益庶子 王建

紫烟楼阁碧纱亭，上界诗仙独自行。

奇险驱回还寂寞，云山经用始鲜明。

藕绡纹缕裁来滑，镜水波涛滤得清。

昏思愿因秋露洗，幸容阶下礼先生。

寄李益少监兼送张实游幽州 王建

大雅废已久，人伦失其常。

天若不生君，谁复为文纲。

迷者得道路，溺者遇舟航。

国风人已变，山泽增辉光。

星辰有其位，岂合离帝傍。

贤人既遐征，凤鸟安来翔。

少小慕高名，所念隔山冈。

集卷新纸封，每读常焚香。

古来难自达，取鉴在贤良。

未为知音故，徒恨名不彰。

谅无金石坚，性命岂能长。

常恐一世中，不上君子堂。

伟哉清河子，少年志坚强。

箧中有素文，千里求发扬。

自顾音韵乖，无因合宫商。

幸君达精诚，为我求回章。

李益深感仕途失意，军塞幕府的生活使他足迹遍及幽州河朔边塞，这也为他从事边塞诗的创作积累了丰厚的素材和生活感受。此时，却是他诗歌创作最旺盛的时期。李益的边塞诗以悲壮婉转、凝练含蓄见长，尤其善于以含蕴深厚、情景交融的手法，表现戍边将士复杂的心理活动。长期的军旅生活使李益熟悉塞上风情和民俗，体验了广大战士的感情，再结合自己壮志未酬、慷慨不平的心情，因而他的边塞诗内容丰富，思绪深沉，有浓郁的生活气息，真切动人。如《边思》、《上黄堆烽》、《从军有苦乐行》等篇抒写慷慨从军、 捐躯报国的豪情壮志;

边思 李益

腰垂锦带佩吴钩，走马曾防玉塞秋。

莫笑关西将家子，只将诗思入凉州。

上黄堆烽 李益

心期紫阁山中月，身过黄堆烽上云。

年发已从书剑老，戎衣更逐霍将军。

《度破讷沙二首》、《观石将军舞》、《观骑射》、《暖川》诸诗不仅描绘了塞上优美的自然风光，也叙写边地的民情风俗和戍边将士的日常生活。这些以征人的眼睛和心灵实地观察、体验而写出的作品，极其真实，是同代诗人的虚拟想象之作难以企及的。

暖川 李益

胡风冻合鸊鹈泉，牧马千群逐暖川。

塞外征行无尽日，年年移帐雪中天。

夜宴观石将军舞 李益

微月东南上戍楼，琵琶起舞锦缠头。

更闻横笛关山远，白草胡沙西塞秋。

诗中前两句展现戍楼夜宴的歌舞场景，"微月"点明时间，"锦缠头"暗指舞者受赏的丝织物。后两句通过横笛声勾连关山遥思，末句"白草胡沙"四个意象叠加。该诗创作于贞元年间（785-805年），正值李益漫游燕赵时期。诗人因仕途失意弃官北游，亲历边塞军旅生活，将戍守将士宴饮场景与边疆风物相结合。

李益的边塞诗在艺术形式上，尤以七绝见长，被后人评为“中唐第一”，其七言绝句被教坊乐人谱曲传唱。与钱起等人并称为“大历十才子”。李益是中唐诗坛的巨擘，在大历到元和之间他是仅次于韦应物、刘长卿的诗人。在大历诗坛，他的边塞诗独树一帜，取得了非凡的成就，并产生广泛的社会影响。其乐府辞，对后来的王建、张籍甚至白居易也都有很大的影响。他的诗歌艺术作品已穿越时空，成为永恒的经典。

唐宪宗因素闻李益诗名，于元和元年(806)从河北召李益回到长安，任都官郎中，迁中书舍人。结束长达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活后回到长安，和自己亲人相逢，写下了历来被认为是李益最出色的五律作品《喜见外弟又言别》：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

其中“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就是描写久别重逢的名句。而李益善于营造结尾余味无穷的特点，在这首诗里又有鲜明体现，他用想象中的重重秋山，来描写外弟明日的漫长行程，将关切之情烘托得浓郁而绵长。诗人以高度概括、融 情入景的写法，质朴、精练的语言，表达在战乱时与亲人相逢的惊喜之情，也感慨别离 之情，不仅写尽了对亲人的真挚感情，也抒发了感时伤乱的心理状态，富有时代特色。

这正如他在《从军诗序言》中说：“君虞长始八岁，燕戎乱华，身二十年三受末职，从事十八载五在兵中。”离开幽州幕府，诗人年逾半百，已是垂暮之年，不意却在此时，他的人生竟时来运转。

咏牡丹赠从兄正封 李益

紫蕊丛开未到家，却教游客赏繁华。

始知年少求名处，满眼空中别有花。

虽然因他恃才傲物，惹恼了同僚，谏官举出他的《献刘济》一诗，说他曾经怨恨朝廷，结果降职，但不久，元和五年(810)李益升任中书舍人，后出任河南少尹。812年，担任秘书少监、集贤学士。此后历任太子右庶子、秘书监、太子宾客、集贤学士侍。最后这三十年台阁生活，李益在仕途青云得意，但诗歌创作却逐渐枯萎，流于平庸的酬唱、琐碎的赋咏而不能自振，但这丝毫不影响李益诗歌创作所取得的成就和他 的盛名。

李益任朝官时，牛李党争正激烈展开，李益属于牛党（牛僧孺一派）核心成员。有人认为，李益此后从未真正“居权要”，或许与党争有关。无论如何，李益都不敢在党争中勇立潮头，他可能以较高职位而随同牛党附和，并非要跳出来独当一面，他没有这勇气，也没有那能力。宦海沉浮之后的李益，再也没有了创作边塞诗的条件，而更多是春恨秋悲和赠别之作。

置酒行 李益

置酒命所欢，凭觞遂为戚。

日往不再来，兹辰坐成昔。

百龄非久长，五十将半百。

胡为劳我形，己须还复白。

西山鸾鹤群，矫矫烟雾翮。

明霞发金丹，阴洞潜水碧。

安得凌风羽，崦嵫驻灵魄。

无然坐衰老，惭叹东陵柏。

江南曲 李益

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这是写商贾之妇的怨恼之情，极为真切而生动传神。描写儿女之情，于此可见李益多情之一斑。李益与霍小玉的爱情故事，也应该是实有其事，只不过可能经过文人的多重演绎，李益最终变成了一个薄情寡幸的负心人。

唐穆宗即位后，824年，李益转右散骑常侍。此时，唐穆宗刚刚主政，却想效仿唐玄宗前往华清宫度假，李益、李绛等人均极力劝谏，穆宗不听，执意由复道前往华清宫。事后，考功员外郎李渤提出李益谏幸华清宫，应特予迁升（参见李渤《考校京官奏》），穆宗并未听从。唐文宗大和元年（827年），李益担任礼部尚书，最终官居三品，算是朝廷要员了。

两年后辞官，在洛阳宜教里的私人宅第去世。他享年84岁而卒。在唐代诗人中，李益可能是最高寿的了。被追赠为太子少师。

2008年夏天，河南洛阳偃师县发现唐代大诗人李益夫妻的墓志。益墓志全称《唐故银青光禄大夫、守礼部尚书致仕、上轻车都尉、安城县开国伯、食邑七百户、赠太子少师、陇西李府君墓志铭并序》，“”给事赠兵部尚书讳 亶，即公曾王父也；皇朝虞部郎中讳成绩，即公之大父 也；烈考讳存，皇大理司直赠太子少师。”；其原配墓志全称《唐检校尚书、考功郎中兼御史中丞李君夫人、范阳卢氏墓志铭》。墓志略呈一米见方的正方形，有41行文字，1763字，记述李益生平事迹；另一方墓志50厘米见方，李益自己撰文记述妻子卢娴的简单生平事迹。

墓志盖顶写篆文“姑臧李公”等文字者，是襄阳书法家习缓；李益墓志中显示，“以大和三年（829）八月二十一日，全归于东都宣教里之私宅，享寿八十四。”以此溯推，李益出生在天宝五年（746），荣封“安城县开国伯、食邑七百户”的特殊待遇。

李益妻子卢娴的墓志，系李益亲手所撰。墓志显示，卢氏名娴，字文嫄，常州江阴主簿卢集（妻，韦氏）长女，卢纶之妹。卢娴生于大历二年（ 767），贞元十九年（ 803）七月一日卒于泽州（今山西晋城）旅馆，时年三十七岁。“自结补暨贞元十九年七月一日长逝，殆十年矣！”也就是说李益与卢娴结婚应在贞元九年（794），当时卢娴 二十八岁，李益四十八岁。卢纶与李益、司空曙是亲戚关系。李益有《赠内兄卢纶》：

世故中年别，余生此会同。

却将悲与病，来对朗陵翁。

喜外弟卢纶见宿 司空曙

静夜四无邻，荒居旧业贫。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以我独沉久，愧君相见频。

平生自有分，况是蔡家亲。

诗中提及“蔡家亲”，由此诗可知，但此指表亲关系，非姑舅亲戚。

李益是卢集外甥子，一心要建功塞上，当了大帅府的文官，长年不回家。二十七岁那年，李益的母亲做主，要李益娶表妹卢娴。结婚十年，生五子：元翊、棠、当、崇、奕。

长子李元翊， 前弘文馆明经，早亡。嗣子棠。

李当，晚唐时期懿宗、僖宗时的诗人，官至刑部尚书，陇西人。李益三子。通过科举考试（擢春闱之上第），宣宗大中中，历主客左司员外郎、中书舍人。八年，为湖南观察使。征还，以足疾，久之方除散骑常侍。懿宗咸通初，迁户部侍郎。寻出为河南尹。移镇宣歙。十一年，征为吏部侍郎，迁尚书左丞。十三年，坐于琮之累，贬道州刺史。移申州刺史，在道，征还朝。后官刑部尚书，卒。生有二子：李藻（尚书右丞）和李拯（字昌时）。

题朝阳洞 李当

江上朝阳洞,无人肯暂过。

今来惬心赏,回首恋烟萝。

这首五言绝句刻于湖南永州朝阳岩石壁，诗题下署有“义阳守李当”五字。义阳即申州，与李当由道州移守申州的仕宦经历相吻合。该诗见《八琼室金石补正》及《舆地纪胜》。

过信美台 李当

零陵郡北云帆落，信美台前江月明。

石浅风高滩濑急，孤舟一夜听寒声。

该诗记载于《舆地纪胜》卷五六《永州》。

李拯(一作李极)（?—886） 字昌时，李当次子，陇西(今甘肃临洮)人。懿宗咸通十二年(871)登进士第。僖宗乾符中，累佐幕府。后累官考功郎中、知制诰。光启二年(886)，朱玫叛，陷于凤翔，为嗣襄王李煴逼为翰林学士。后拯为乱兵所杀。拯能诗，既受嗣襄王伪署，心不自安，时百官无序，典章浊乱，曾退朝望终南山而吟诗，吟已涕下。生平见《旧唐书》本传、《新唐书·李拯妻卢氏传》僖宗召拜尚书郎，转考功郎中、知制诰。襄王李煴僭位为翰林学士。后襄王出奔，京城大乱，拯为乱兵所杀。谢叠山谓寓梁武事，未详。李拯《读史》曰：“佳人自折一枝红，把唱新词曲未终。惟向眼前怜易落，不如抛掷任东风。”

退朝望终南山 李拯

紫宸朝罢缀鸳鸾，丹凤楼前驻马看。

惟有终南山色在，晴明依旧满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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