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赵何东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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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三个月,我摸到脖子左侧有个疙瘩,不痛不痒,像个蚕豆。校医说可能是淋巴结炎,开了点消炎药。药吃完,疙瘩没小,反倒成了鹌鹑蛋。我忙着刷题,没太在意,只是偶尔觉得右耳有点闷,像游泳进了水,擤也擤不出来。
真正让我妈警觉的,是那次模拟考后我突然流鼻血。血不多,但混杂着浓痰。她立刻押着我去医院。耳鼻喉科医生用那根带小镜子的长管伸进我鼻子,看了不到十秒,脸色就变了。“鼻咽部有新生物,需要活检。”他开了住院单,语气很严肃。
我还懵着,问:“是肿瘤吗?”
医生看着刚满十八岁的我,斟酌着词句:“取出来看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要马上处理。”
活检是在门诊做的,麻药也没完全止住那种从鼻腔深处被掏挖的钝痛。五天后,我爸去拿报告,回来时眼圈通红,手里那张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鼻咽非角化性癌,局部晚期。”他念出这几个字时,声音是飘的。
晚期?我才十八岁,人生还没开始。我不抽烟不喝酒,连熬夜都很少。为什么是我?
肿瘤科的主任拿着我的增强MRI片子,指着鼻咽后壁那片不规则的白色区域,以及颈部那些肿大的淋巴结。“肿瘤范围不小,已经侵犯到邻近结构,颈部淋巴结多发转移。所以是局部晚期,III期。”他顿了顿,“但万幸,没有远处转移。鼻咽癌对放疗非常敏感,同步放化疗是标准方案,治愈希望很大。”
“治愈”,这个词像黑暗里的火苗。但医生紧接着说:“治疗会非常辛苦,副作用很大,尤其是对年轻人。”
第一次化疗,是在确诊后一周。药水顺着PICC管流进血管,我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几小时后,排山倒海的恶心感袭来,我抱着马桶吐到只剩胆汁,嘴里全是金属味。接下来是持续一周的骨髓抑制,白细胞跌到谷底,高烧不退,住在层流床里,连妈妈送进来的饭都要经过微波炉长时间消毒。
但这只是热身。真正的考验是放疗开始之后。
我的放疗计划是33次。医生在我脸上用马克笔画了靶区线,做了个紧紧贴合头颈的透明面罩,每次治疗都要把我牢牢固定在治疗床上。第一周,只是喉咙干。第二周,口腔黏膜开始溃烂,像被烫掉一层皮,喝口水都疼得浑身发抖。我只能靠麻醉漱口水勉强吞下营养粉。
第三周,味觉背叛了我。那天中午,妈妈熬了最拿手的鱼片粥,过去我能喝两大碗。可当勺子送进嘴里,我愣住了——没有任何味道。不是“味道淡”,是彻底的“无”。米粒像沙,鱼片像纸,只有温热的口感,和喉咙被摩擦的疼痛。我不信邪,让妈妈拿来白糖、盐、醋,挨个舔。甜的、咸的、酸的,全部消失。舌头上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隔绝一切味道的塑料膜。
我崩溃了。对于一个十八岁、刚刚开始享受美食世界的人来说,这比脱发、呕吐更让人绝望。吃,不再是享受,甚至不是补充能量,而是一场纯粹为了生存的、枯燥又痛苦的刑罚。我看着家人吃饭,看他们咀嚼、品味、交谈,感觉自己被抛出了正常人的世界,困在一个无声无味、只有疼痛的孤岛。
放疗还在继续。脖子和面部的皮肤变得焦黑、脱皮,像严重的晒伤。唾液腺被破坏了,口干得像沙漠,夜里要起来喝好几次水。听力也受了影响,耳朵里总有蝉鸣般的噪音。我照着镜子,里面那个光头、黑脖、脸颊凹陷、眼神空洞的人,我自己都不认识。
最难受的是心理上的孤立。同学们在冲刺高考,在计划毕业旅行,在憧憬大学生活。而我,卡在医院的周期里,计算着放疗次数,对抗着各种副作用。世界那么大,我的世界却只剩下治疗、疼痛和失去。
但我没退路。爸妈的眼神,医生每次查房时那句“坚持,快胜利了”,还有内心深处那点不甘心——我才十八岁,我的人生不能就停在这里。
33次放疗结束那天,我虚弱得几乎走不动路。但心里知道,最猛烈的炮火覆盖,结束了。后续还有两次巩固化疗,但身体的折磨在缓慢退潮。
康复,是另一场更漫长的战斗。放疗结束一个月,体重掉了三十斤。味觉依然一片空白。我开始进行张口训练,因为颌关节可能纤维化,每天要用木楔子撑开嘴巴,疼得眼泪直流。颈部肌肉僵硬,需要反复拉伸。
味觉的回归,是以“扭曲”的方式开始的。大概在治疗结束两个月后,我第一次尝到“味道”,但那是可怕的金属味和苦味。白开水是苦的,米饭是苦的,连空气吸到嘴里都带着铁锈味。又过了一个月,甜味和咸味慢慢回来一点,但极其微弱,且不准确。直到现在,治疗结束一年半,我的味觉大约恢复了六七成。许多细微的味道依然缺失,对咸味特别不敏感,吃东西需要靠口感、温度和香气来辅助。可乐尝起来像古怪的糖水,最爱的火锅也失去了灵魂。但我学会了珍惜:能尝出一点蔬菜的清甜,能感受到米香,这就够了。
去年九月,我比同龄人晚了一年,走进大学校园。军训时我体力不支晕倒,把教官吓了一跳。但我坚持下来了。现在,我脖子上放疗的色素沉着还没完全褪去,口干需要随时带水杯,味觉仍是个半吊子。但我活着,我在学习,我在交朋友,我在规划未来。
回望那段日子,像一场模糊而残酷的梦。我失去了很多:健康的身体、完整的味觉、一年的时光、以及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无忧无虑。但我得到的,或许是对生命更深的理解。我知道痛苦会过去,哪怕是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我知道“正常”是多么珍贵,一餐一饭,一言一笑,都值得感恩。
十八岁这场病,强行给我的人生按下了暂停键,也彻底改变了它的轨道。它没教会我“战胜”癌症的豪言壮语,而是教会我如何在废墟上,一点点重建生活。鼻咽癌带走了我原本的味觉,却让我用其他感官,更用力地去品尝“活着”本身的复杂滋味——那里面,有苦,有涩,但最终,仍有回甘。
如今每次复查,看到报告上“未见明确复发征象”那几个字,我心里都很平静。我知道战斗可能伴随终生,但至少现在,我赢得了宝贵的中场休息。而这段休息时间,我要用来好好生活,用我这副被修改过的身体和感官,去体验一个不一样,但同样值得过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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