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千年智慧：谋及下无失策，举及众无顿功

汾水滔滔，漫过晋阳城墙仅剩的三版之地，城内“悬釜而炊，易子而食”，赵氏政权已命悬一线。城外，智伯瑶立于战车之上，望着水中飘摇的城池，得意地对身旁的韩康子、魏桓子笑道：“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 韩、魏二人闻言面色惨白，自家都城安邑、平阳皆邻大河，智伯瑶的狂妄之语，恰是对他们的死亡预告。此时，谋士絺疵在侧冷言警示：“韩、魏两家必反，主公当早做防备！” 智伯瑶却抚掌大笑：“吾与二家约共灭赵，三分其地，彼何敢反？” 他未曾想，这句刚愎自用的断言，竟成了智氏灭族的谶语。

三日后，韩、魏两家暗与赵氏结盟，连夜掘开堤坝，汾水倒灌智伯军营。曾经不可一世的智家军瞬间溃散，智伯瑶兵败被杀，家族被屠，其地被赵、韩、魏三家瓜分，战国格局就此奠定。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记录完这段史事后，掷地有声地写下十字箴言：“谋及下者无失策，举及众者无顿功。” 这不仅是对智伯瑶之死的盖棺定论，更是穿越千年的生存智慧——当一个人关闭了倾听的耳朵，便等于自断了生路；当一个人凝聚了众人的力量，便拥有了破局的底气。

谋及下：不是妥协，是对智慧的敬畏

古人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智伯瑶的败亡，并非因智谋不足，恰恰是因他自视甚高，将“独断”误作“果敢”。早在攻打赵氏之前，智伯瑶向韩、魏索要土地时，韩臣段规便劝谏韩康子：“智伯好利而愎，不与，将伐我；与之，必益骄，骄而轻敌，然后可图也。” 魏臣任章亦劝魏桓子：“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韩、魏二主听从谋士之言，以退为进，实则早已埋下反戈的伏笔。而智伯瑶的谋士絺疵，更是从韩、魏二主的神色中洞悉危机，再三进谏，却始终不被采纳。

反观赵襄子，被困晋阳时，没有独断专行，而是召集城中老臣、乡绅问计：“城将破矣，诸位有何良策？” 正是在众人的建议下，他才坚定了固守待变的决心，最终等到了反戈一击的时机。《尚书》有云：“好问则裕，自用则小。” 真正的智者，从不会认为自己手握全部真理，而是懂得“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公元前362年，秦孝公继位之初，秦国国力衰弱，河西之地被魏国侵占，六国视其为“西陲蛮夷”，甚至密谋瓜分。面对内忧外患，秦孝公没有在朝堂上独断专行，而是下了一道震动天下的“求贤令”：“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这道求贤令，打破了贵族世袭的桎梏，向天下敞开了纳贤之门。彼时在魏国郁郁不得志的商鞅，正是被这份诚意打动，西行入秦。

商鞅初入秦，曾三次面见秦孝公，分别献上“帝道”“王道”“霸道”之策。秦孝公并未因前两次不合心意而逐客，反而耐心倾听，最终认准“霸道”强秦之策。期间，秦国老臣甘龙、杜挚以“变法乱祖制”为由强烈反对，秦孝公亦未曾压制异见，而是让商鞅与老臣当庭辩论，在交锋中厘清利弊，最终坚定了变法的决心。正是这份“谋及下”的胸襟，让秦国得以吸纳旷世奇才，推行变法，终成“虎狼之师”。

反观同一时期的魏惠王，商鞅曾主动献策，却因他刚愎自用，不屑一顾，最终错失良才。后来魏国被秦国打得节节败退，魏惠王追悔莫及地叹道：“寡人恨不用公叔痤之言！” 却早已无力回天。《管子》有言：“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 真正的强者，从不畏惧不同的声音，因为他们知道，那些看似逆耳的谏言，或许正是避免失误的良药；那些来自基层的智慧，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

举及众：不是借力，是对人心的凝聚

“举及众者无顿功”，并非简单的“人多力量大”，而是构建“利益与共、风险共担”的命运共同体。智伯瑶攻打赵国时，虽裹挟韩、魏之兵，却只许以“灭赵后三分其地”的空头支票，从未真正将二家视为盟友。攻城之际，韩、魏士兵消极怠工，只因他们深知：胜则智伯独大，败则自身难保，这场战争与己无利。

而赵襄子之所以能在晋阳被围、粮草断绝的绝境中坚守不失，正是因为他早已与百姓建立了深厚的羁绊。此前赵襄子治理晋阳时，“减轻赋税，宽宥刑狱”，将仓库中的粮食分给百姓，与民同甘共苦。当城池被围，百姓即便“易子而食”，也无一人叛逃，因为他们明白，守住晋阳，就是守住自己的家园。《孟子》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所谓“举及众”，本质上是“得道”——当你把他人的利益放在心上，他人自然会为你赴汤蹈火。

秦孝公的高明之处，不仅在于“谋及下”，更在于“举及众”。他支持商鞅变法，并非让其孤军奋战，而是打破贵族特权，“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让底层百姓通过耕战获得晋升机会；他承诺“与之分土”，并非一句空话，而是真正让有功者共享国家发展的红利。于是，秦国百姓“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士兵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农民在田地里辛勤耕作，整个国家凝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短短二十余年，秦国便从“西陲弱国”蜕变为“虎狼之师”，最终横扫六国，统一天下。

楚汉争霸的结局，更是对“举及众”的生动注解。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却刚愎自用，猜忌功臣，鸿门宴上不听范增之言，逼走韩信、陈平，最终众叛亲离，落得乌江自刎的下场。而刘邦，论武力不及项羽，论智谋不如张良，却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刘邦懂得“举及众”，将天下贤才视为伙伴，共享胜利果实，最终凝聚起改天换地的力量。

《荀子》有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无论是治国理政，还是创业经商，抑或是为人处世，“举及众”都是成事的关键。它不是简单的拉人入伙，而是让每个人都能在这件事中找到自己的价值，获得应有的回报；它不是盲目地追求人数，而是让每个参与者都能同心同德，众志成城。

千年启示：高情商的成事之道

《资治通鉴》记载的千年史事，都在反复印证“谋及下者无失策，举及众者无顿功”的真理。对于现代人而言，这句话不仅是治国理政的帝王术，更是高情商的成事之道。

高情商的人，懂得“谋及下”，不是因为他们能力不足，而是因为他们明白“独木难成林”。在职场上，那些总觉得“自己最懂”的管理者，往往因忽视团队建议而陷入困境；而懂得放下身段，倾听下属意见的领导，总能在众说纷纭中找到最优解。就像魏文侯，攻下中山国后，将其封给儿子，群臣皆赞其“仁君”，唯有任座直言：“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谓仁君？” 魏文侯大怒，任座趋出。随后翟璜进言：“臣闻君仁则臣直，向者任座之言直，臣是以知之。” 魏文侯闻言大悦，亲自下堂迎接任座，奉为上客。正是这份容人之量、纳谏之心，让魏国在战国初期成为强国。

高情商的人，懂得“举及众”，不是因为他们孤军奋战，而是因为他们明白“众人拾柴火焰高”。无论是创业还是做事，懂得分享利益、凝聚人心的人，总能走得更远。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功勋盖世，唐肃宗设宴庆功，称“天下再造，皆卿等力也！” 郭子仪却离席叩首：“此非臣之功，实乃陛下威灵，将士用命！” 他将功劳分给众将，将赏赐赠给士卒，最终历仕四朝而不倒，成为史上罕见的“富贵寿考”四全之人。正如《周易》所言：“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谋及下者无失策，举及众者无顿功”，这十字箴言，藏着为人处世的大智慧，也藏着成事立业的底层逻辑。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强者，不是声音最大的人，而是愿意弯下腰倾听的人；真正的成功，不是孤军奋战的荣耀，而是众志成城的辉煌。

愿我们都能懂得倾听的价值，敬畏众人的智慧，在人生的道路上，少走弯路，行稳致远。正如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所警示的：“治乱之机，在于用人，邪正之辨，在于核真。” 而用人之要，正在于“谋及下”；成事之基，正在于“举及众”。